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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塘沽港,三號码头。
    子时差五分。
    张红旗站码头边上,手里头那张烫金帖子递过去。
    接帖子的是个穿黑西装的汉子,脸上头没表情。手指头在帖子那个红印上头摁了一下,印记凹了一道。汉子点头。
    “张先生,请。”
    虎妞跟后头半步。一身水蓝旗袍,外头那件薄呢小外套扣得严实。腰上头那条黑牛皮带,带扣朝外。
    跳板搭在游轮和码头中间,一道窄板,底下是黑水。
    张红旗踩上去,板子晃了一下。
    游轮三层,船身白漆。船尾那面旗子收了,换了一面没字的。
    二层,拍卖大厅。
    进门一道厚绒布帘子。帘子掀开,里头灯光亮。
    正中一个高台,台上头一张方桌,桌上头铺红绒布。
    台下头摆了二十来张圈椅,圈椅前头小几,几上头一只號牌。
    张红旗的號牌:零八號。
    虎妞把號牌捏手里头,坐张红旗右手边。
    张红旗扫了一圈。
    绸子褂子老头,金丝眼镜中年,还有几个面熟的——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藏家,一个不落。
    后排靠墙那头坐著俩生面孔——一个戴礼帽,一个穿夹克。
    虎妞侧过头,压低嗓门:“红旗哥,后头那俩眼神不对。”
    张红旗说:“託儿。”
    子时整。
    灯光暗了一档。
    高台后头那道帘子掀开。金爷走出来,一身长衫,手里头一把摺扇。
    “各位。”
    “香山秋雅集三十年没开锣。”
    “今儿这一锅,开门红。”
    金爷摺扇一合,冲帘子后头一摆手。
    俩人抬出来一个紫檀木托盘,托盘上头一件东西,罩著黄綾子。
    金爷上前,把黄綾子一掀。
    一件天青釉的洗子。葵花口,圈足,底下两个字——奉华。
    台下头一片抽气声。
    单楹秋没来。
    张红旗西装內兜里头一个小盒,盒里头一台微型望远镜——傅奇从香港捎过来的。
    张红旗摸出来,递给虎妞。
    虎妞接过去,压在號牌底下,镜头从指缝里头露出来,对著台上头那件洗子。
    虎妞看了半分钟,把望远镜从底下递迴来。
    张红旗接过去,自个儿看。
    洗子那道天青釉,开片细密,蟹爪纹。圈足底下五个支钉痕,芝麻状。
    张红旗西装內兜里头还有一张纸。
    单楹秋昨儿夜里头亲手写的。
    纸上头三行字。
    一,天青釉,雨过天青色,带乳浊感。
    二,开片蟹爪纹,不规则。
    三,底足支钉五颗,芝麻钉,痕呈灰白。
    张红旗对著望远镜里头那件洗子,一条一条过。
    三条都对。
    金爷摺扇一开。
    “这件汝窑天青釉葵花洗,带奉华款。”
    “底价,五千万。”
    “一口价五百万往上加。”
    台下头一片静。
    绸子褂子老头先抬牌:“五千五。”
    金丝眼镜跟上:“六千。”
    后排礼帽那个:“六千五。”
    夹克:“七千。”
    绸子褂子:“七千五。”
    金丝眼镜:“八千。”
    价钱往上窜,八千万搁那儿。
    台下头那帮藏家,手都按號牌上头,没人接。
    虎妞侧过头:“红旗哥。”
    张红旗没说话。
    后排那俩託儿,眼睛在张红旗身上头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金爷站台上头,摺扇敲手心。
    “八千万一次。”
    张红旗抬牌。
    “一个亿。”
    大厅里头那点子嗡嗡声停了。
    金爷摺扇敲在手心那一下也停了。
    绸子褂子老头扭头看张红旗,金丝眼镜也扭头。
    后排礼帽那个手按號牌上头,没抬。
    夹克那个眼睛往金爷那头瞄。
    金爷脸上头那个笑掛了半秒。
    “张先生,一个亿?”
    张红旗说:“一个亿。”
    金爷摺扇一合,冲后排那俩瞟了一眼。
    俩託儿,號牌没抬。
    金爷摺扇敲方桌沿。
    “一个亿一次。”
    “一个亿两次。”
    “一个亿三次。”
    摺扇拍桌。
    “成交。”
    “零八號,张先生。”
    大厅里头那帮藏家眼神在张红旗身上头转。
    绸子褂子老头压低嗓门跟身边那个嘀咕:“一口加两千万,这小子。”
    金丝眼镜没说话,手指头在號牌上头敲了两下。
    虎妞坐张红旗右手边,腰板挺得直。
    张红旗冲台上头点头:“金老板。”
    “东西,我现在就要。”
    金爷摺扇一开。
    “张先生,规矩。”
    “后台办交接,本票过户,东西装匣。”
    “您这边请。”
    三层,监控室。
    一道铁门,门里头一排黑白屏幕。
    屏幕上头大厅里头那点子动静,一格一格。
    正中那张椅子上头坐一个老头,乌木拐搁腿边上。脸上头那道疤,从眉骨到下巴。
    身后站著两个汉子。
    老头眼睛盯著零八號那个屏幕。
    “一个亿。”
    “不还价,一口封死。”
    身后那个汉子说:“爷,这位张先生来头硬。”
    老头手指头在拐杖头那个铜疙瘩上头摩挲。
    “硬。”
    “硬骨头,咱见多了。”
    老头扭头,冲另一个汉子。
    “掉包。”
    汉子说:“爷,东西真的换成假的?”
    老头说:“真的留下,假的给他。”
    “他要是认,咱这趟买卖成。”
    “他要是不认——”
    老头拐杖在地板上头点了一下。
    “船上头三层,一百多號人,他下不去船。”
    汉子说:“爷,怎么动手?”
    老头说:“后台那间验货房,配电盘在隔壁。”
    “他进去验货,掐电。”
    “三十秒,够了。”
    二层,后台。
    验货房,一张方桌,桌上头一盏檯灯。
    金爷把那件洗子搁桌上,罩黄綾子。
    “张先生,本票。”
    张红旗从西装內兜里头摸出本票——一张,一个亿,瑞士联合银行香港分行——推过去。
    金爷接过去,对著檯灯看了一眼——水印,底纹。
    “张先生,东西您验。”
    张红旗说:“成。”
    虎妞站张红旗左手边,眼睛瞟了一眼验货房四角。
    门口一个跟班,靠墙站著。
    张红旗手指头掀黄綾子。
    綾子掀到一半。
    灯灭了。
    整艘船的灯一块儿灭了。
    验货房黑透。
    走廊那头有人喊:“配电盘跳了!”
    “別动,掌灯!”
    验货房里头,门口那个跟班的脚步动了一下。
    虎妞往张红旗这头贴了半步,手按腰带扣上头。
    金爷的声音:“张先生別慌,船上头配电盘老毛病。掌灯,掌灯。”
    桌沿那头,一道金属的反光。
    闪了一下。
    虎妞的手指头摸到张红旗胳膊,捏了一下。
    同一时辰。煤市街,四合院。
    刘浩盯著屏幕。
    屏幕上头那个绿点在公海那一片亮著。
    刘浩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绿点闪了一下。
    刘浩手里头那个茶缸停半空。
    绿点又闪了一下。
    挪了。
    从那个坐標点往船另一头挪。
    刘浩说:“嫂子。”
    彩英从堂屋那头过来。
    “怎么?”
    刘浩手指头点屏幕。
    “红旗哥那只碗——”
    “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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