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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彩英在屋里头收拾药箱。
    张红旗那头去了塘沽,家里头的事儿她得接上。
    桌上头摊著一张纸——永和春那批紫草的批號。彩英昨儿夜里头从自家进药本子上头比对过一遍。
    批號头三位不对。
    京城里头进的紫草,头三位是“寧”字打头——寧夏固原那头的货。
    这一批,头三位是“粤”字。
    广东那头哪来的紫草?北货南运,掉个头,不合规矩。
    彩英把那张纸折了,塞进药箱底下。
    崇文门外,德寿堂。
    彩英推门进去。老掌柜在柜上头打算盘,抬头一看。
    “林大夫。”
    彩英说:“老掌柜,借一步说话。”
    老掌柜把算盘一撂,引彩英进里屋。
    彩英把那张纸摊桌上。
    “老掌柜,这批號您瞧瞧。”
    老掌柜眯眼看了一眼,手指头在批號头三位上头点了点。
    “粤字头——这不是紫草的路子。”
    彩英说:“我也是这么看。”
    老掌柜说:“林大夫,这批號底下连著的不是药厂,是化工厂。”
    彩英抬眼:“化工厂?”
    老掌柜从抽屉里头翻出一本旧册子,封皮已经磨得起毛。
    “前几年,粤字头这一串批號我见过一回。”
    “广东那头一家化工厂,掛的名头是製药,底子是搞染料的。”
    “紫草根那头能熬出紫色素,染布,也能做顏料。”
    “做古董那帮人,也用这玩意儿。”
    彩英手指头按桌沿。
    “地址?”
    老掌柜把册子推过来,翻到一页。
    广东,佛山,石湾镇,东郊,永盛化工厂。
    彩英把地址抄下来,揣兜里头。
    “老掌柜,这事儿您烂肚子里头。”
    老掌柜说:“林大夫您放心。”
    煤市街,四合院。
    彩英进门。刘浩坐堂屋里头,手里头还捏著那台收信號的傢伙。
    屏幕上头那个绿点在塘沽港三號码头那一块,不动。
    彩英说:“浩子。”
    刘浩抬头:“嫂子。”
    彩英把那张地址递过去。
    “红旗那头登船去了,后院这条线咱不能断。”
    “永和春的紫草,批號是广东佛山一家化工厂的。”
    “做旧液的根子在那头。”
    刘浩看了一眼地址。
    “石湾镇,永盛化工厂。”
    彩英说:“你跑一趟。”
    “去看看这家化工厂到底在弄啥。”
    “別露面,在外头看。”
    刘浩把地址折了,塞进衬衫口袋。
    “嫂子,我下午就走。”
    彩英说:“路上小心。”
    “红旗那头在船上头,咱出不了岔子。”
    刘浩说:“成。”
    第二天傍晚。
    广州白云机场。
    刘浩一身短袖,胳膊底下夹一个皮包——皮包里头一台小相机。
    出机场,打车,直奔佛山石湾。
    夜里头八点,石湾镇东郊。
    刘浩让司机停在路口,下车。
    往东走一里地。
    一道铁皮围墙,围墙后头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烟囱冒著烟。
    夜里头还在开工。
    门口一块木牌——“永盛化工厂”,漆掉了一半。
    刘浩绕到围墙后身那条土路。
    围墙底下有一道排水沟,沟口塞著铁柵栏。
    柵栏底下的土被冲鬆了。
    刘浩蹲下,手指头一抠,土往下掉。
    柵栏底下能钻一个人。
    夜里头十点。
    刘浩从排水沟那头钻进厂区。
    身上头那件短袖换了一件深色的工装——是路上头从镇上头买的。工装左胸有一个章:“永盛化工”。
    刘浩在厂区里头猫腰走。
    第一栋厂房,门虚掩著。
    里头白炽灯亮著,一股酸味儿混著草药味儿从门缝里头飘出来——跟张红旗在京城饭店那只青铜簋上头闻见的那股味儿,一个味儿。
    刘浩贴墙根,从门缝里头往里头瞄。
    厂房里头一排大铁桶,桶里头紫黑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在熬。
    几个工人戴著口罩,拿长柄勺子在桶里头搅。
    桶边上头码著一摞一摞的玻璃瓶,空瓶。
    灌装线那一头,一个工人在贴標籤。
    標籤上头几个字,刘浩眯眼看。
    “老坑紫油”。
    边上一行小字:“专供古玩做旧”。
    刘浩从皮包里头摸出相机,镜头从门缝里头伸进去。
    咔,咔,咔。
    刘浩绕过这栋厂房,往后头走。
    第二栋,是仓库。
    仓库门口蹲著一个工人,抽菸。
    刘浩绕到仓库后身。
    后身有一扇小窗,窗户半开。
    刘浩搬过一只空木箱,垫脚,趴窗台往里头看。
    仓库里头码著一摞一摞的纸箱。
    刘浩眯眼看箱子上头的字。
    “京城,永和春药铺,十二箱。”
    “沪上,荣发古玩行,八箱。”
    “天津,同乐当,十箱。”
    “京城,万宝当,十五箱。”
    刘浩心里头一记。
    万宝当——前儿赵铁柱在前门外大柵栏蹲点的时候提过这名儿。金爷名下的典当行,一家在崇文门,一家在前门西河沿,掛的就是万宝当的招牌。
    刘浩相机又是几张。
    刘浩从木箱上头下来。
    仓库门口那工人抽完烟,掐了,往厂区另一头走。
    刘浩贴墙根,绕到仓库正门那头。
    正门掛著一把锁,锁是新的。
    刘浩从兜里头摸出一根铁丝。
    这玩意儿赵铁柱教过,在乐春坊后院那把破锁上头练了半个月。
    铁丝伸进锁眼,一拧。
    咔噠。
    锁开了。
    刘浩闪身进仓库。
    仓库里头那一排办公桌,靠墙。
    桌上头一摞单子。
    刘浩拿起最上头一张。
    出货单。
    抬头印著“永盛化工厂”。
    底下一行字:“收货方:京城万宝当(崇文门)”。
    货物:老坑紫油,三十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按月结。月底由万宝当代收转匯”。
    代收转匯。
    刘浩手指头按那一行字。
    往下翻。
    第二张,收货方:沪上荣发古玩行,代收转匯——万宝当。
    第三张,天津同乐当,代收转匯——万宝当。
    刘浩一张一张翻下去。
    整个出货单,十几家收货方,结帐的路子全归到京城万宝当头上。
    万宝当是个中转站。
    货走万宝当过一道,钱也走万宝当过一道。
    刘浩从口袋里头摸出一卷胶捲。
    把这一摞单子一张一张拍下来。
    夜里头十一点二十。
    厂区那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刘浩把单子归位,掐了相机,猫腰从仓库门那头闪出去。
    锁,重新掛上。
    刘浩贴墙根,往排水沟那头退。
    身后那个工人换班回来了,又在仓库门口蹲下。
    刘浩从排水沟那头钻出厂区。
    第二天早上。
    广州,火车站。
    刘浩在站台上头给彩英掛长途。
    电话通了。
    “嫂子。”
    彩英说:“浩子。”
    刘浩说:“东西摸著了。”
    “做旧液,一种叫老坑紫油,整桶整桶在熬。”
    “熬出来灌瓶子,往全国十几家古玩行、当铺送。”
    “所有出货单,结帐归口——一家,京城万宝当。”
    电话那头沉了半秒。
    彩英说:“万宝当?”
    刘浩说:“金爷名下的。”
    “崇文门一家,前门西河沿一家。”
    “出货单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代收转匯。”
    “嫂子,这家万宝当不是一般当铺。”
    “它是个中转站。”
    “货从广东进来,在万宝当过一道,再往各家古玩行散。”
    “钱从各家古玩行收上来,在万宝当过一道,再往瑞士那头匯。”
    彩英说:“胶捲呢?”
    刘浩说:“胶捲在我手里头。下午的飞机回京。”
    彩英说:“红旗那头还没消息。”
    “你回来,胶捲先衝出来。”
    “咱得趁红旗在船上头这功夫,把万宝当这头摸清楚。”
    “等红旗下了船,这条线得给他递到手里头。”
    刘浩说:“嫂子,我下午就到。”
    第三天,下午两点。
    煤市街,四合院。
    刘浩把一沓相片摊桌上。
    化工厂熬桶的、灌瓶的、贴標的、出货单的——一张一张。
    彩英一张一张过。
    单楹秋从乐春坊那头过来,也凑过来看。
    老头看到出货单那几张,手指头在“万宝当”那一行上头按了按。
    “好傢伙。”
    “这帮孙子把中转站设在当铺。”
    “当铺这一行,本就是收旧货、出旧货,帐面上头流水大。”
    “黑钱白钱混一块儿,神仙都分不出来。”
    彩英说:“单老,万宝当那头咱怎么进得去?”
    单楹秋说:“当铺这一行,讲究的是当物。”
    “你拿东西去当,掌柜的验东西,开当票,一手钱一手票。”
    “当物存当铺保险柜里头。”
    “想摸他底子,得拿一件好东西当进去。”
    院门口。
    赵铁柱拎著一把铁锹进来——刚从前门那头回来。
    “嫂子。”
    彩英说:“铁柱,永和春那头?”
    赵铁柱说:“今儿一早,永和春那头出了一辆三轮车,后斗里头装了八个木箱。”
    “奔崇文门去了。”
    “跟到崇文门內大街,木箱卸在了万宝当后门。”
    “一个不漏。”
    彩英说:“对上了。”
    赵铁柱说:“嫂子,万宝当那头我也瞄了。”
    “前脸三间门面,后头是个大院子。院子里头三栋房——一栋当物房,一栋帐房,一栋伙计房。”
    “院子东南角有一个铁盖子,盖子下头是地窖。”
    “伙计搬东西,十回里头有八回是往地窖那头搬。”
    单楹秋抬头:“地窖?”
    赵铁柱说:“嗯。地窖口我没敢凑近,盖子上头有一把暗锁。”
    “伙计开锁的法子,我也没瞧清楚。”
    彩英手指头按桌沿。
    “红旗那头不在,这事儿不能动手。”
    “铁柱。”
    “你接著盯万宝当。”
    “安保,门岗,换班的点儿,后门进出的车——”
    “全摸清楚。”
    “画一张图。”
    赵铁柱说:“成。”
    彩英又冲刘浩:“浩子。”
    “胶捲的相片洗多两套——一套搁我这儿,一套搁单老那儿。”
    “原底片送到建国哥那头。”
    刘浩说:“成。”
    夜里头。
    煤市街,后罩房。
    彩英坐桌跟前。桌上头摊著佛山化工厂那张地址、万宝当院子的草图、永和春的紫草批號。
    三样东西摆一块儿。
    一根线穿下来。
    化工厂熬做旧液,送各家古玩行,结帐归口万宝当。
    万宝当后院地窖。
    钱从万宝当走瑞士,东西从万宝当散出去。
    彩英拿起电话,拨號。
    文化部,李建国办公室。
    电话通了。
    “建国哥。”
    李建国那头:“弟妹。”
    彩英说:“红旗那头还没消息。”
    李建国说:“塘沽那一片,海上缉私船已经埋伏到位。”
    “游轮今儿夜里头出关,子时之前,我们盯著。”
    彩英说:“建国哥,京城这头我有一笔帐。”
    “万宝当,崇文门那家——”
    “是老朝奉那一伙在京城的中转站。”
    “做旧液从广东进,古董从故宫库出——两条线在万宝当这头並道。”
    “钱也在万宝当过一道,再往瑞士那头匯。”
    李建国那头沉了几秒。
    “弟妹,这事儿你怎么摸的?”
    彩英说:“浩子去广东跑了一趟,带回来一沓相片。”
    “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李建国说:“成。”
    “万宝当这条线,等红旗下了船咱一块儿动。”
    “在那之前,別打草惊蛇。”
    彩英说:“知道。”
    电话掛了。
    同一夜,塘沽港外,公海。
    一艘白色游轮缓缓离港。
    船尾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虎妞站三层甲板上头。腰上头那条黑牛皮带,系得不松不紧。
    带扣里头那片东西,在京城煤市街那头刘浩桌上头的机器屏幕上头亮起一个绿点。
    绿点开始往东南方向挪。
    挪向公海深处。
    煤市街,四合院。
    刘浩盯著屏幕。手指头在桌沿上头敲了一下。
    “嫂子。”
    “红旗哥的船出港了。”
    彩英从堂屋里头走出来,站刘浩身后。
    屏幕上头那个绿点,一点一点往海里头走。
    彩英抬头看了一眼掛钟。
    夜里头十一点四十。
    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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