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他的双手紧紧抓著座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
就在十分钟前。
段天河刚刚从研究所地下最深处的绝密档案室里走出来。
他的贴身口袋里,此刻正装著一张泛黄的复印件。那是他刚刚从一份三十年前的绝密档案盒底部,找到的最后警告。
那是一行被人用鲜血写下的绝笔。
“天帝之眼,已在人间。他就在你们之中。”
段天河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作为一个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派学者,他拥有著极其敏锐的逻辑分析能力。
当崑崙山脉的信號被精准切断,当军用级別的干扰源出现在一个本该只有探险队存在的无人区时。
一切孤立的事件,在段天河的大脑中,迅速串联成了一条极其清晰、也极其恐怖的逻辑链条。
半个小时前,他亲自向军方高层申请的驻地高寒搜救大队,被以“高能地质反应、风险不可控”为由,用最高行政指令强行驳回。直升机被锁死在停机坪上,寸步难行。
而现在,沈裕所在的坐標区域,却出现了不明身份的武装力量,並进行了绝对的信息封锁。
官方的救援被按住,私人的杀手却畅通无阻。
能够同时在军方指挥系统和高精尖通讯网络中做到这种双重干预。
这只看不见的黑手,其权限之高、渗透之深,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那句用血写下的警告,不是危言耸听。
这间聚集了全国最顶尖专家、受到最严密安保措施保护的指挥大厅,根本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堡垒。这里,早就成了敌人单向透明的观察哨。
天帝的爪牙,真的就在他们之中。
而且,地位绝对不低。
段天河感到一阵极其真实的、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大厅里恆温二十四度的空调风,吹在身上,却让他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极其缓慢地、强压著內心的极度惊恐,抬起了头。
他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动作,没有大声呼喊,也没有立刻下令彻查。
在没有弄清楚敌人的底细之前,任何的打草惊蛇,都等同於自杀。在这间封闭的地下指挥所里,如果內鬼拥有致命武器,所有人都会成为人质。
段天河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极其锐利地扫过整个指挥大厅。
他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人的微表情,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
通讯台、数据分析组、地质测绘组、后勤保障组。几十个人在屏幕前忙碌著,键盘的敲击声和急促的对讲机呼叫声交织在一起。
没有破绽。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因为探险队的失联而焦急万分。
直到。
段天河的视线,极其自然地滑向了大厅左侧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高级数据加密和链路终端的控制台。
坐在这个控制台前的,是段天河亲自带了六年的博士生,也是他最信任的首席通讯技术助理,周铭。
周铭正背对著段天河。
他戴著厚重的隔音降噪耳机,双手在全息键盘上飞速地跳跃。屏幕上滚动著大量极其复杂的底层代码。从背影看,他似乎正在竭尽全力地尝试突破干扰源的封锁,重新建立与崑崙山的连接。
段天河看著周铭的背影。
周铭是这次九层妖塔项目的核心通讯负责人。所有进出崑崙山脉的卫星频段、加密密钥,甚至军方救援的坐標引导,都是由他一手经办的。
如果说,有人能够在中控系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將探险队的精確坐標发送给那支不明武装力量。
如果说,有人能够极其精准地將特定的干扰频段反馈给卫星,造成自然断联的假象。
在这间大厅里,只有周铭一个人能够做到,而且做得天衣无缝。
段天河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这只是推测。理智告诉他,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不能怀疑自己最信任的学生。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
段天河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周铭的身上。
大厅左侧角落的光线相对较暗,主要是为了让操作员更清晰地看清屏幕上的数据。周铭穿著研究所统一配发的白色防静电大褂。
周铭似乎是因为长时间的紧张操作导致肌肉僵硬,他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双手,极其自然地向后伸展了一下双臂,挺直了脊背。
就在他挺直胸膛,白色大褂的布料因为拉伸而紧贴在身上的那极短的零点五秒內。
段天河极其清晰地看到。
透过那层略显单薄的白色布料。
在周铭后背肩胛骨正中央的位置,隱约闪过了一抹极其诡异、极度不自然的光芒。
那不是任何电子设备发出的led光。
那是一种呈现出死灰色、透著一种让人灵魂感到极其不適和战慄的幽暗微光。
光芒闪烁的瞬间,一个极其复杂的几何图案在白大褂下若隱若现。那是由无数扭曲的线条交织而成的轮廓,而在轮廓的中心,赫然是一颗没有任何瞳孔、空洞且冰冷的眼球。
天帝之眼。
图腾。
那个只存在於远古神话卷宗中,代表著绝对统治和毁灭的印记。竟然以一种极其真实的物理髮光形式,烙印在了一个现代科学家的身体上。
光芒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隨著周铭重新佝僂起背部,继续敲击键盘,那抹诡异的微光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只是段天河老眼昏花產生的幻觉。
但段天河知道,那绝对不是幻觉。
那一闪而逝的图腾微光,比任何確凿的物证都要致命。
那是一种超越了现代科学理解范畴的、高维度力量的残留印记。它证明了周铭不仅是內鬼,他甚至已经被那种恐怖的神明力量直接完成了肉体上的標记或者同化。
“轰!”
段天河的大脑里仿佛有一颗炸弹轰然炸开。
极度的惊恐,像是一张冰冷刺骨的铁网,瞬间將他的心臟死死勒紧。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凝滯,肺部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氧气。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救援部队会被极其精准地按死在基地里。
为什么沈裕刚刚失去力量,那三架重型武装直升机就能如同跗骨之蛆般出现在冰洞外。
因为他们所在的这个所谓的大后方,这个象徵著国家最高科技力量的指挥中心,其最核心的神经中枢,早已经被敌人彻彻底底地控制了。
周铭不是在尝试恢復信號。
他是在向那支杀手部队实时更新崑崙山脉的磁场数据,確保干扰源的绝对稳定。他是在切断沈裕等人所有的生路。
段天河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开嘴,想要大声揭穿周铭的身份,想要命令安保人员立刻將这个叛徒拿下。
但在声带震动的前千分之一秒。
段天河极其强悍地,用自己四十年的阅歷和绝对的理智,將这股衝动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能出声。
绝对不能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