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托斯的战吼余波尚未散尽。
亚马逊军团的盾阵被衝散后,菲利普斯从狮鷲背上翻身落地,拔出佩剑重新列阵。但她的手在颤。
她当然认出了这张脸。
所幸奎托斯並没有追击溃散的亚马逊人。
他只是站在废墟中央,赤红色的空洞眼眸缓缓扫过四周。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困兽,在確认这里是哪里。
左手的铁链拖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鼻翼翕动。
空气里有盐分、有橄欖花香、有被海风打磨了数千年岩石。
这些气味,在他被囚禁於塔尔塔罗斯的漫长岁月里,早该被遗忘。
但身体记得。
肌肉记得。骨骼记得。
他的脚掌踩在天堂岛的土地上,脚趾下意识地抠紧了泥土。
就像三岁时第一次学走路,在那个农夫面前摔倒后,死死踩住地面拒绝再次跌倒的姿势。
一模一样。
可记忆的闸门没有因此打开。
塔尔塔罗斯的地狱之火,早已將他脑海中所有柔软的东西烧成了灰烬。
剩下的只有一条指令一杀。
杀掉挡在面前的一切。杀掉锁链的另一端。杀掉这个世界。
然后,也许,就能安静了。
他要享受夏日无忧的睡眠,就像数千年前在农场时的那样。
奎托斯迈出第一步,脚下的大地再次畏缩般凹陷,他朝著天堂岛的腹地走去o
没有目標。没有方向。
只是无差別的毁灭行军!
直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截断了他的去路。
黛安娜全副武装。
星冠压住黑髮。神力护腕流转著暗金色的雷光。左臂扣紧星辰神盾,右手斜提著宽阔狰狞的叛逆大剑。
女半神站在阶梯高处,俯视著这个男人。
母亲口中那个在泥地里学走路、把毒蛇当链球甩的彆扭婴孩,如今已化作一座行走的活火山。
黛安娜端详著赤红色的眼睛。
空的。
她见过无数种眼神。迪奥的眼底沉淀著野心与克制。克拉克的自光悲悯且不可撼动。萨拉菲尔温润如水。神都塞满了混乱与荒诞的快乐。维吉尔傲慢却藏著深情。但丁天真却坚定不移。
但奎托斯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连恨意都找不到残渣。
恨需要锚定一个对象。而他的恨意,早就烧尽了所有可以指控的敌人,最终异化成一团没有燃料却依旧在吞噬氧气的空火。
“奎托斯。”
黛安娜出声。清冷的嗓音切开灼热的空气。
“我是你的兄弟。平息怒火。我不想与你交手。”
赤红色的眼眸毫无波澜。视线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
他继续迈步。
铁链在石板上拖出火星。
“我不想和你打。”黛安娜握紧叛逆大剑的剑柄,“但你若再敢往前迈出一步奎托斯迈出了那一步。
黛安娜眼脸微压。
她看清了。
就在脚步踏下的剎那,奎托斯右手反握的残破短刃,原本朝下的刃尖,无声无息地翻转朝前。
“那就来吧。”
黛安娜撤步沉肩,双手握住剑柄,叛逆大剑裹挟著破空声横扫而出。
“鐺——!”
金属撞击的恐怖声浪在两人之间炸裂。
气浪排空。
黛安娜的双脚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退后数米才堪堪卸去力道。
虎口失去知觉。
好重的力气。
完全不讲道理的绝对质量。
甚至...
奎托斯的第二刀已至!
短刃在第一击被大剑格挡的剎那,手腕顺势翻转。刀背磕在叛逆大剑的剑脊上,借著反弹的力道诡异变向,沾满血锈的刃尖毒蛇般直取黛安娜的咽喉。
黛安娜后仰。
颈部肌肤擦过冷厉的风压。
她腰腹猛然发力,拧转半个身躯,左臂神盾砸向奎托斯胸膛,同时右手倒拖大剑,自下而上撩起一道致命的银色弧光。
奎托斯不闪不避。
胸膛硬抗神盾的撞击。
灰白色的皮肉发出一声闷响。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狂暴战吼,左臂猛然挥动。
缠绕在小臂上的粗大锁链如毒龙般甩出,迎著叛逆大剑的锋刃绞杀而去。
体內沸腾的暴怒顺著血管灌入左臂,涌入冰冷的金属。
轰!
锁链在半空中被顷刻点燃。
神火附著在铁环之上,將漆黑的金属烧得赤红刺目,一条由纯粹岩浆铸就的长鞭,死死缠住叛逆大剑的宽大剑身!
黛安娜来不及思考。
奎托斯的左拳已经到了。
放弃了所有兵刃的掩护,捨弃了发力的技巧与缓衝。纯粹的动能,拳风裹挟著烧焦的血腥气与滚烫热浪,直奔她的面门。
黛安娜立刻撤回左臂,將暗金色的神力护腕迎向那只灰白的拳头。
“轰——!”
血肉与神力金属悍然相撞。
气浪呈环状炸开,吹散了周遭的残垣断壁。
黛安娜闷哼一声,躯体在无可匹敌的绝对质量面前向后平推出去十几米,战靴底部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型出两道刺目的火花,才堪堪卸去力道。
她稳住下盘,低头瞥了一眼左臂。
护腕向来坚不可摧,此刻表面竟崩开了一道裂纹,清晰可见。
蓝白色的雷光正顺著裂隙向外溢出,发出危险的滋滋声。
心臟漏跳了一拍。
旁人只当这对护腕是亚马逊的防御神器。
只有黛安娜自己清楚,这东西真正的作用是枷锁。
一旦护腕碎裂,她体內源自洛克的魔力將彻底释放。
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旦枷锁脱落,她会变成什么东西。
黛安娜咬紧牙,手腕翻转,调整握剑的姿势。
奎托斯没给她分毫喘息的间隙。
灰白色的残影踏碎石板,再次欺身逼近。
护腕裂缝中溢出的电弧,如灵蛇般缠绕上叛逆大剑的锋刃。暗金色的神力与地狱业火轰然对撞。
“鐺鐺鐺鐺——!”
剑刃与短刀的交锋,在狭窄的废墟通道內炸开密集的火网。
两人的速度不断攀升,快到周围残存的亚马逊战士根本无法捕捉动作的轨跡,视野里只剩下两道一红一白的光团在半空中交错、碰撞、分离、再碰撞。
黛安娜的剑术精妙绝伦。
每一剑都熔铸了亚马逊人数千年的武学传承。
但奎托斯的战斗方式,彻底跳脱了任何已知的体系。
他的每一刀、每一记重拳、每一次铁链的狂舞,全是在深渊的尸山血海里,用敌人和自己的断骨堆砌出来的本能。
每一击的目的,都是为了以最快速度杀死眼前的活物。
金属风暴交织了数十个回合。
黛安娜的剑术也终於在狂风骤雨中撕开了一线生机。
剑光斜挑,避开挥舞的铁链,剑尖刺穿奎托斯左肋的防御死角,生生没入灰白色的皮肉之中。
滚烫的鲜血泼洒在焦黑石板上。
黛安娜手腕发力。
但奎托斯—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贯穿了自己躯体的重剑。
喉咙深处炸开一声嘶吼,浑身爆发出恐怖的赤色火光。灰白色肌肉膨胀下,硬生生卡住叛逆大剑的锋刃。
借著黛安娜刺剑后重心短暂前倾的剎那,他左手铁链猛然一抖,缠住黛安娜的持剑右臂。右手崩口的短刃高高举起,刃尖直指黛安娜的头颅。
以伤换命。
可...
“够了。”
平静的嗓音,从九天之上砸落。
“砰!”
重拳结结实实地轰在奎托斯的侧肋上。
沉重如山的躯体脱离地面,连带著嵌在肋骨里的叛逆大剑一同离体,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向后倒飞而出!
“轰—!”
奎托斯摔进废墟深处。
烟尘瀰漫中,野兽般的怒吼撕破寂静。
奎托斯站直躯体,攥住胸口的叛逆大剑,连皮带肉地將其拔出,隨手掷在脚边。伤口处的肌肉迅速蠕动、收缩,强行止住了大出血。
克拉克悬浮在低空。
红披风在背后猎猎作响。
“你是谁?”超人眉头紧锁。
奎托斯没有吐出半个音节。
右手的短刃燃起神火。双腿蹬碎地面,短刃直取克拉克咽喉。
克拉克没有躲。
“叮。”
夹杂著泰坦神力的刀锋,撞上氪星人看似柔软的颈部。
强悍的反震力顺著刀柄倒灌而回,將奎托斯的手腕弹开。
奎托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短刃。
隨即重新抬起头,看向克拉克。
克拉克嘆了口气。
“我说————”
蓝眼睛里,猩红色的光开始匯聚。
“够了!”
超人抬起右拳。
“轰—!!!”
拳峰砸中奎托斯胸膛。
灰白色的躯体化作道灰色的流星,在上空拉出道长长的白色尾跡。
直到飞出数公里远,最终狠狠砸入天堂岛东侧的高耸崖壁中。
巨响震天。
岩壁上硬生生被砸出了一个人形的深坑,蛛网状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数万吨碎石倾泻入海。
克拉克收回拳头,周身的音爆云缓缓散去。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后方的黛安娜。
“没事吧?黛安娜。”
黛安娜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叛逆大剑,隨意拍掉剑脊上的石灰。
“我没事。”她拄著大剑,视线穿透飘扬的尘土,“但他也没事。”
克拉克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崖壁之上,碎石还在簌簌滑落。
一只覆盖著白灰的大手,猛地从深坑边缘探出,抠住岩层缝隙。
伴隨著令人胆寒的肌肉撕裂声,奎托斯將自己的身躯,一寸一寸地从岩壁內部拔了出来。
他踩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
仰起头。
“吼——!!!”
怒吼声响彻云霄。
赤红色的眼睛里,死寂的空洞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
是被彻底点燃、甚至泛著炽白色高温的狂怒之火。
灰白色的皮肤表面,岩浆纹路自左胸的起搏点开始,向四肢、面颊蔓延。
怒火化作了实质的高温。
他脚下踩著的坚硬花岗岩,在接触神力的瞬间,竟开始发红、软化,最终熔化成暗红色的粘稠岩浆,顺著崖壁滴落,在海水中激起大片白色的蒸汽。
斯巴达之怒!
奎托斯张开嘴。
“吼—!!!”
这一声咆哮,比之前击溃亚马逊军团的那一声,强悍了千万倍不止。
克拉克双脚钉在石板上。
红披风被狂暴的气浪扯得笔直,发出猎猎声响。
他眯起双眼,看著浑身流淌著岩浆的男人。
“黛安娜。退后。”
“我不。”
黛安娜自然不会同意。
“好吧...”
克拉克嘆了口气,將视线微微上移,看向两人头顶被硝烟遮蔽的天穹。
“大胆狂徒!竟敢挑衅至尊!!”
一声更加狂妄、更加歇斯底里的怒吼,直接在万米高空炸开。
云层被一股不讲道理的暴力撕成两半。
又一道红蓝相间的身影,自九天之上垂直砸落。
至尊小超人。
裹挟著整个宇宙最纯粹暴力的拳头,在下坠的过程中,直接打碎了空间,他无视了两人之间相隔数公里的距离,这一拳,跨越了虚空,直接砸向了崖壁上的奎托斯!
“轰——!”
天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一拳的余威,让整个天堂岛的板块都发出了沉闷的错位声。
海水倒卷,大地开裂。
但...
悬在半空的卡尔,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拳头,確確实实地印在了奎托斯的左脸颊上。
仅此而已。
布满红纹、灰白粗的面孔上,没有出现任何头骨碎裂或五官凹陷的惨状。
这足以打碎月球的一击,只能让奎托斯脑袋向右侧一偏。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半分波澜。
缓缓將歪掉的头颅转正。
奎托斯冷冷地瞥了停在半空的卡尔一眼。
隨后。
左臂抡起,一记毫无花哨的平勾拳。
“砰!”
红蓝相间的身躯倒飞而出。
“轰!轰!轰!”
卡尔连续砸穿了三座倒塌的神庙废墟,在地面上型出一条深达数千米的恐怖沟壑,最终去势不减,滑铲到了克拉克和黛安娜的脚边。
烟尘四起。
克拉克垂下眼眸。
黛安娜握著大剑,一脸无奈地看著坑底。”
卡尔默默地从土坑里站起身。
伸手拍掉制服上沾染的灰土,若无其事地正了正胸口的s。
在一旁两人诡异的目光注视下。
大男孩清了清嗓子。
“抱歉。二位。”
至尊小超人摊开双手,指著远处浑身冒著岩浆的杀神,一脸坦然地找补:“我忘记了,这种新登场的人物。”
“一般都带有无法吃瘪的新手保护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