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呼啸,撕碎了远古森林上空的层云。
纯白飞马收拢宽阔的羽翼,四蹄砸向地面,在院落外激起一圈乾燥的飞尘。
希波吕忒翻身下马。
她左臂挎著个藤编篮子,底端垫著宽大的无花果叶,熟透的紫红色果实堆叠其上,表皮渗出黏稠的糖稀。右手提著一小罐初榨橄欖油,陶罐內部隨著步伐发出沉闷的晃荡声。
皮靴踢开虚掩的木柵栏。
阳光直射。
院子里的光景十分枯燥。
洛克跨坐在粗糙的花岗岩石凳上。
左手握著截剥了皮的白蜡木,右手平推短刀。
刀锋咬住木纹。
木屑捲成薄片,打著旋儿坠入脚边的碎木堆里。
刀背刮擦,发出沙沙的钝响。
十步外,菜圃边缘。
奎托斯蹲在鬆软的黑泥里,这头幼兽正將灰自色的短粗手指,直直插进泥土卡住一株野草的最底端。
发力。拔出。
根须带著湿润的土块离开地面。
手腕在半空横向抖动两下。泥块簌簌脱落,归还菜圃。
隨后,他將这根乾净的杂草平放在右侧的空地上。那里已经堆起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草垛。每一根茎秆排列得严丝合缝,草尖朝左,草根朝右,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態的几何学规整。
希波吕忒停下脚步。
她將藤编篮子搁在石台上,红泥陶罐磕出轻微的脆响。
“他————”
她盯著那个蹲在地里的背影,“真的只有三岁?”
洛克拇指抵住刀背,推下一块木瘤。
“嗯。
“”
“三岁的孩子。”希波吕忒指著菜圃,眉头拧紧,“不是应该在玩泥巴吗?”
木屑飘落。洛克换了个削切角度。
“他觉得玩泥巴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希波吕忒拔高了音调,“你问过他?”
“没问。”
洛克手腕翻转,端详著木棍的圆润度,“但我给过他泥巴。”
“然后?”
“他把泥巴捏成了六块方方正正的泥砖。”洛克拿过一块破布,擦拭刀刃,“抱著砖头,把后院漏风的鸡窝补上了。”
希波吕忒气笑了。
“你就不能教他玩泥巴吗!”她质问。
洛克停下手里的活。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眸子里透著绝对的理所当然。
“教他玩泥巴,那这活儿就变成了一项任务。和捏砖头也就没区別了。”男人將短刀磕在石桌边缘,“而且,你见过谁家大人专门制定计划,去教小孩玩泥巴的?”
希波吕忒卡住了。
她无从反驳。
女人沉默了几秒。靴底碾过乾瘪的杂草。
她径直走向菜圃,停在奎托斯半步之外。屈膝,蹲下。
白色的裙摆拖进泥土里,染上黑色的污渍。她不在乎。
她调整重心,与这头幼兽平视。
“奎托斯。”
没回应。
红色的眼眸在眉骨下微微抬起。视线扫过女王的鼻尖。
却没有停留。眼皮垂下。
拔草。抖土。码放。
“想不想和你爸爸去骑飞马?
”
希波吕忒放缓语调,拋出诱饵。
拔草。
“那匹马飞得极高。你爸爸可以带你穿过云层,在天上飞。”她继续描绘,“从那里,你能看到整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根须被扯断。
拔草。
挫败感攀上脊椎。
希波吕忒嘆了口气。
她摇了摇头,“你跟你父亲一样,无趣透顶。”
“吧嗒。”
奎托斯的手指捏住了下一株草的根部。
但动作停住了。
这是一个极短的停顿。
短到如果不盯著那只手,根本无法察觉。
手指重新发力,半截草根被强行刨出。
希波吕忒当然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她站起身,退开两步,转身走回洛克身旁。
女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发现新大陆的確凿。
“他听到了。”
洛克重新拿起短刀,在木棍的一端雕刻凹槽。
“嗯。
“”
“提到父亲”这个词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希波吕忒盯著洛克,“他听懂了。”
“嗯。”
“但他从来不叫你父亲。”
“从来不。”洛克吹散刀刃上的粉屑。
希波吕忒双手抱胸,审视著这个农夫,“你不在意?”
刀锋停顿。
洛克抬起头。
视线越过女王的肩膀,落在十步外菜圃里那个被泥土弄脏、执拗且冷酷的幼小背影上。
看了片刻。
男人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打磨木槽的边缘。
“他愿意叫,就叫。不愿意,就算了。”
木屑沙沙作响。
“反正他饿了,总会来找我。”
66
”
希波吕忒站在石桌旁,视线始终钉在菜圃里灰白色的背影上。
野草连根拔起。
泥土抖落。码放成堆。
女王转过头。
“这孩子真不像三岁。”她轻声开口,语气里透著股荒谬,“他像一个被困在孩子身体里的老兵。”
洛克手腕一转,削下最后一块木瘤。
“他不是老兵。”男人吹掉刀背上的木屑,“別乱说。”
“你看他做事的方式。”希波吕忒嘆气。
“老兵懂的要抚恤金,懂的抱怨关节痛,还会偷喝地窖里的酒。”洛克把玩著成型的木槽,头也不抬,“他只干活,不图回报,连口粮都吃得比一头羊还少。”
希波吕忒眉头拧起。
“你前几天还说他是大英雄。”
“而且前几天你还送了两罐蜂蜜,今天只有一罐油。”洛克將木刀丟在石桌上,“情况总是会变的。”
女人语塞。
不知过了多久。
.
閒聊的希波吕忒和洛克终於发现了一件事。
微风卷过菜圃,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却独独缺少了植物根茎被强行扯断的脆响。
奎托斯不见了。
洛克站起身,大步走到菜圃边缘。
地里的杂草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泥土表面甚至被手掌拍平,看不出半点翻动的凌乱。
拔出的草堆在田垄尽头,垒成了一个正方体草垛。
他闭上眼。
被隱藏在体內的力量猛地炸开,神识如海洋般扫过整片森林。
洛克睁开眼。
透著无奈的灰蓝色眸子望向院墙之外。
“————他往深处去了。”
“远古森林深处?”
希波吕忒脸色骤变。手按上了剑柄。“那里全是魔兽!你还愣著干什么?”
洛克拍掉手上的泥土。
“我去拿个麻袋。”他嘆息,“也不知道能不能装下。”
阳光被厚重的树冠彻底绞碎。
森林內部,常年不见天日的腐叶铺成了一层厚软的黑色地毯。
奎托斯独自走在这层地毯上。
灰白色的双脚踩过枯枝,步幅不大,但频率极高。
他视线锁在地面上。
上面有串凌乱的蹄印。
蹄尖陷入烂泥,边缘渗出浑浊的水渍。
他见过这种形状。
洛克在冬天制过几张巨大的兽皮,是鹿。
他摸过皮的粗糙质感,但他从未见过活的鹿。
——
他想看看,能產出厚实皮毛的东西,跑起来是什么样子。
蹄印绕过一棵粗壮的红杉,消失在一片密集的带刺灌木丛后方。
一丝甜腥味顺著阴冷的林风飘进鼻腔。
奎托斯停下脚步。
他抬起短粗的双臂,扒开带刺的灌木枝条。尖刺划破了他的手背,他看都没看一眼。
灌木丛后,是一小片林间空地。
却没有活蹦乱跳的鹿。
只有具被从腹部强行撕开的鹿。內臟流了一地,暗红色的血液渗入黑泥,还在冒著微弱的热气。
尸体上方。
压著一座肉山。
一头熊。
肩高超过一米五,如果人立而起,绝对超过两米半。
洛克说他的衣服就是这个做的。
听到灌木丛被拨开的响动。
魔熊停止了进食。
它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血淋淋的下顎骨上,还掛著半截没嚼烂的鹿肠。
两只拳头大小的黑色眼睛,盯住这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一个浑身灰白的无毛幼崽。
普通的三岁孩子,在闻到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对上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冰冷兽瞳时,早就下倒了。
可奎托斯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站在被尖刺划破的灌木丛边缘,仰起头。赤红色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与两米半高的巨熊对视。
“吼——!”
魔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腥臭的狂风夹杂著鹿血的碎沫,直接扑在奎托斯的脸上。
野兽在警告—
“滚开,这是我的猎物。”
而奎托斯的回应,也简单到了极点。
他低下头,视线扫过脚边的腐叶。
然后弯腰。
他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边缘带著稜角的灰色石头。
將石头攥在右手掌心。
五指收拢。
魔熊的耐心亦是耗尽。
它丟下嘴里的鹿肠,四肢同时发力。两米半的庞大身躯捲起漫天枯叶,朝著不知死活的幼崽悍然扑杀而下。
巨大的熊掌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笼罩奎托斯全身。
奎托斯抬起头。
赤红色的眼瞳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充血的虹膜吞噬了所有的眼白。
血液。沸腾。
心臟在胸腔里撞击出战鼓般的轰鸣。
理智的阀门被一股源自骨血深处的远古狂怒衝垮!
视野被剥夺。
世界褪去了色彩。
只剩下一片粘稠的猩红。
红潮退散。
听觉在一阵短暂的耳鸣后,缓慢恢復。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从自己的喉咙里风箱般挤出。
奎托斯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那块石头不见了。
不仅是石头。
两米半的魔熊,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他脚下。
巨大的躯体还在无意识的抽抽。
它的头颅变了形。
確切地说,它的左侧头骨,彻底塌陷了下去。
不是被石头砸的。
灰色的石头早在第一击接触熊骨的剎那,就碎成了粉末。
后面的所有攻击,全是肉搏。
硬碰硬。
右拳上沾满了白色的骨渣和红白相间的浆液。指关节处的皮肤破损,露出了森白的指骨,但奎托斯感觉不到疼。
他呆愣在原地。
视线下移。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在魔熊扑倒的一瞬,熊掌刮中了他的小臂。
骨头没断。
但恐怖的撕扯力,將他左臂外侧的皮肉,硬生生掀开了一大块。
伤口深可见骨。
鲜血顺著他灰白色的皮肤,连成一条刺目的红线。
“滴答。”
“滴答。”
奎托斯盯著地上的血跡。
他这具身体,自出生以来,从未流过这么多的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內流淌的液体。
红色的。温热的。
他抬起皮肉翻卷的左臂。
赤红色的眼睛里,光芒开始闪烁。
不痛。
一点也不痛。
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慄,正顺著那条血线,逆流而上。
就像是乾涸了千万年的河床,终於迎来了第一场暴雨。基因锁似是都在这几滴鲜血的浇灌下,发出了崩裂的脆响。
血的气味,顺著林间阴冷的风,迅速向外扩散。
“嗷呜”
森林深处。
悽厉的狼嚎声响起。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嚎叫在密林中编织。
奎托斯站在熊的尸体旁。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稚嫩、苍白、沾满泥土与熊血的脸上。
肌肉抽动。
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
居然就这么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笑。
七具狼尸。
这不能称之为尸体,用肉块拼接的屠宰场废料更为贴切。喉管被生生扯断,脊椎被摺叠,温热的內臟洒满了发黑的腐叶。
奎托斯站在这堆废料的正中央。
浑身上下,没有哪怕半寸乾净的皮肤。
灰白色的底色被刺目的腥红彻底覆盖。
属於他自己的血,与野狼的血在体表混合、交融,顺著下頜线滴答砸落。
胸腔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从鼻腔里喷出滚烫的白雾。
赤红色的眼眸里,理智的余烬已然熄灭,狂暴正在挣脱枷锁,滑向彻底失控的深渊。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赤色纹路。
怒火具象化为沸腾的岩浆,在缺乏脂肪包裹的皮下游走。从左侧胸膛的起搏点开始,顺著粗壮的血管走向,一路向上攀爬,烙印过肩颈,最终扒住布满血污的面颊。
高热蒸发了体表的血液,腾起阵阵血红色的蒸汽。
他仰起头颅。
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声嘶吼。
“吼—!!!”
三岁孩童的胸腔里竟炸出了一记战吼!
声波向外呈环形平推。
十米之內,所有红杉树的枝叶在接触声波的剎那尽数剥离,化作漫天碎屑。脚底坚实的黑泥,在巨力的压迫下,直接崩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状地缝。
狂暴的战吼,浓稠的鲜血,外加属於半神的暴戾神力。
这三者在这片古老且充满禁忌的土地上交匯,硬生生在维度的障壁上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豁口。
泥土深处开始向外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黑液违背常理地向上匯聚。
一只手从黑泥中探出。
接著是第二只。
一头真正的地狱恶魔,顺著这道被神血滋养出的裂缝,从塔尔塔罗斯的边缘爬进了现世。
它的体型比半年前在远古森林外围追杀希波吕忒的那头还要庞大、古老。
没有皮囊,黑色的粗大骨骼外,直接掛著暗红色的筋肉与筋膜。每一块肌肉在呼吸间都在渗出恶臭的黏液。
它的颈椎上,顶著颗扭曲变形的公羊骷髏。两根螺旋状的羊角上,缠绕著锈跡斑斑、
沾满碎肉的粗大铁链。
空洞的眼窝里,更是有两团幽绿色的魂火骤然亮起。
它盯住了站在血泊中的奎托斯。
羊角低垂,准备发起衝锋。
奎托斯同样看著它。
面对这头地狱梦魔,三岁的傢伙没任何退却的意思。
皮下的岩浆纹路亮到刺目。
他大吼一声,踩碎了脚下的泥块,迎著庞大的公羊骷髏,悍然发起反衝锋。
三米。两米。一米。
可就在掛著碎肉的稚嫩拳头,即將对上恶魔坚不可摧的头骨剎那一只手从侧方凭空探出。
一把攥住奎托斯的后衣领。
向后一扯,隨手一甩。
动作隨意。
奎托斯便在半空中毫无反抗之力地划出一道拋物线,砸进后方的灌木丛中。
取而代之站在恶魔面前的,是穿著粗布衬衫的农夫。
男人平平无奇地抬起右臂,五指收拢。
出拳。
“轰——!”
拳峰撞上公羊骷髏的眉心。
整具庞大的躯体软泥般塌陷,隨后在拳风的余波中,化作漫天黑色的飞灰,洋洋洒洒地溶入森林的暗影。
洛克收回拳头。
他没多看飞灰一眼。
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灌木丛里重新爬起来的幼童身上。
奎托斯站稳了脚跟。
被打断杀戮的狂怒,让他体表的红色纹路烧得更加猩红。
喉咙里的战吼已经退化成了毫无理智的野兽嘶吼。
他压低重心,双脚在泥地里刨出深坑,竟然调转矛头,准备朝著洛克发起衝锋。
农夫没有动。
他只是迈开腿,踩著满地的狼尸残骸,一步一步,朝著奎托斯走去。
脚步声很轻。
但在奎托斯的感官里,这轻微的足音,却比雷暴还要震耳欲聋。
他看著那个男人走来。
每靠近一步,周遭的空气就粘稠一分。
森林里的光线似乎被某种恐怖的质量体强行扭曲、吞噬。
走来的不再是一个农夫。
在幼崽的视界里,男人的躯壳正在瓦解。
一道遮天蔽日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撑开。
六扇燃烧著毁灭气息的魔翼,生生切断了苍穹。暗金色的鳞片覆盖著犹如魔神般的伟岸躯体。
而最让奎托斯感到惊骇的,是魔神虚影体表流淌的纹路。
同样是岩浆般的赤红,同样在皮下翻涌。
但如果说奎托斯身上的红纹是失控的野火,那洛克虚影上的纹路,便是足以蒸乾四大洋、熔穿地核的灭世熔炉!
比他更劲,比他更霸,比他更强!
绝对的碾压!
死亡的阴影掐住了奎托斯的喉咙。
源自斯巴达的怒火,在泰坦之怒面前,脆如风中火星,顷刻熄灭。
皮下的岩浆纹路迅速黯淡。
赤红色的眼瞳里,只剩恐惧。
他双腿发软,膝盖砸进泥里。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从未吐出过半个音节的嘴唇,终於颤抖著张开。
“父...父亲...”
话音落下,这具承受了超载精神负荷的幼小躯体彻底宕机。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当然不会砸在泥里。洛克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托住了幼童沾满血污的后背,顺势將他揽进怀里。
虚影消散。
森林重新恢復了暗淡的光照。
男人低头,看著怀里失去意识、体温逐渐回落的小傢伙。”
”
为了活命...
居然才肯喊出一声父亲么?
洛克有些无奈,胸腔里原本翻涌著想抽出七匹狼的怒火,在此刻只剩忍俊不禁。
他摇了摇头,单手扛起奎托斯。
“噠噠噠——”
急促的马蹄声。
一道纯白的身影撕开灌木丛,衝进了这片血腥的屠场。
希波吕忒骑著被洛克戏称为“叛徒”的飞马,堪堪勒住韁绳。
女王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
入目所及。
人间炼狱。
最终,视线定格在穿著粗布衬衫的农夫,以及其怀里抱著个浑身是血、双目紧闭的三岁孩童。
希波吕忒的脸色变了。
她是亚马逊的女王,是从远古神话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顶级战士。她见过比这残忍十倍的战场,见过血肉磨坊般的绞杀。
这满地的残骸,在她的战爭履歷里根本排不上號。
可一种更复杂、甚至让她的大脑短暂空白的情绪震惊。
这种震惊不来源於暴力本身,而是来源於施暴者的身份。
哪怕现场有恶魔的残渣,她也能清晰地分辨出战场的痕跡。棕熊头骨上的凹陷尺寸,那些野狼喉管上的撕裂创口,无一例外,全都契合著洛克怀里那个幼童的双拳。
一个三岁的孩子。
用最原始的肉搏,製造了这场屠杀。
洛克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眸隔著满地的血腥,静静地看著马背上的希波吕忒。
“你觉得,这是英雄吗?”他开口。
“你之前说他长大了,肯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大英雄。”洛克摇摇头,“英雄可不会享受杀戮。”
“他刚才在笑。当他把那头熊砸得脑浆迸裂,当他看到自己流血的时候,他兴奋得发抖。”
希波吕忒坐在马背上,说不出话来。
微风卷过林间。
刺鼻的血腥味被吹散了些许,远方农庄里飘来的、淡淡的橄欖花香气,勉强挤进了这片死亡之地。
洛克没有等她回答。
他转过身,抱著奎托斯,踩著满地的狼藉,一步一步朝著森林外走去。
经过飞马身侧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將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个种地的。”
“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脑子里只有杀戮与暴怒、为了復仇可以把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怪物””
男人的话音停在这里。
没有后续。他抱著沉睡的孩子,拨开灌木,走向阳光暴晒的农场。
希波吕忒依旧停留在原地。
她看著那个逐渐远去的宽厚背影。
她听懂了。
被农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的、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比任何神明的诅咒都要沉重。
“就是我的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