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太多的犯人,比別处也算乾净。
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也代表了这里並不缺乏死亡和杀戮。
吴晟披头散髮,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天空。
跟他同案的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吴家,吴有经他们交代完自己交代的事情,或者流放,或者杀头,都没有任何迟疑。
在这个案子里,没有什么所谓的秋后问斩,赵佶对於死刑犯,都是斩立决。
刘道人走了之后,他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不过他却多了一种娱乐项目,就是听监狱里的衙役们,聊著天南海北的事情。
那些人聊的事情,也不见得惊天动地。
可是对於吴晟而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从小生活在分寧县,或者说就在吴家村。古人的生活圈子,小得令人髮指。
吴晟看似威风,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就在吴家村周围转悠,连十里地外都少有出去。
汴梁城的风华,他只坐在囚车里看过。
如今听人说起来,却宛如听著远方的故事。
不过最让吴晟感触的,或者说他更加关心的。
其实是皇城司的人不经意中聊起他们最为得意的事。他们聊起在泉州的种种,在吴曄的带领下,他们与当地土著斗智斗勇的故事。
还有青溪县,吴曄身先士卒,斩杀敌酋。
还有吴曄的弟子们,一个个守在吴曄身边,互相依靠的样子。
他第一次听到那些人的故事,眼神中的表情十分复杂。
比起自己,那些跟吴曄相依为命,相互依靠的人,才是吴曄真正的亲人。
“那位水生道长,年纪轻轻,却主动……”
他们聊起火火的美貌和火爆,聊起长生的亲和与决绝。
听著听著,吴晟有一种莫名悲伤的情绪,瀰漫全身,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但他却不再如以往那般嚎啕大哭,只是麻木地流著眼泪。
所以,当外边响动著守卫们手忙脚乱,惊呼大人的声音,他也没有缓过来。
直到吴曄站在他的面前,吴晟感受到空气中不一样的氛围,才真正醒悟过来。
他抬头,看著吴曄静静站在一旁的模样,空气仿佛凝固。
吴晟眼前闪过一阵激动的情绪,但旋即被吴曄漠然的態度,浇了个透心凉。
他爬起来,跪在吴曄面前,也不求饶道歉,只是默默磕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牢房里只剩下吴晟磕头的声音,他並没有刻意化解磕头的力道,所以地上很快有了一些血痕。吴曄只是默默地看著,看著吴晟磕头,看著他身上的悉在变化。
吴晟是真心v懺悔的,吴曄有个基本的判断,他的烝,翻腾变化,却逐渐倾向於悔过自新的纯净。不过吴曄並不会因为他真心懺悔,而对他心软。
还是那句话,道歉有用的话,要律法作甚?
“你这般做派,可是要我放你一条生路,若是如此你不必如此,因为看在父母面子上,贫道也不会真让你死!”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去琼州路上,再慢慢悔过不迟!”
吴晟终於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不想磕了,而是额头上的伤口让他有些头晕,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他没有抬头,就那样保持著一个额头贴地的姿態,声音嘶哑而低微地开口:
“大哥……我不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这一声“大哥”,叫得吴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吴晟撑著地面慢慢直起身来,额头上的血沿著鼻樑滑下来,滴在他扯烂的囚裤上。
他没有去擦,浑浊的目光定定地望著吴曄的鞋尖,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喉咙里扯出来:
“弟弟的错,罪不可赦,我已经不奢求大哥原谅我。回想过往,我视大哥如累赘,让我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我这一生只会怪別人,却从未从自己身上找过问题,如今造下大错,乃是我咎由自取。”“我总觉得您是我大哥,帮我是理所当然,我却从未想过,我能为身边人做点什么?”
“刚才听他们聊著您跟您的弟子之间的事,我也知道了大哥在汴梁这些年吃过的苦!”
“那火火……道长,却为了大哥一句话,不惜拋头露面,四处奔走!”
“那水生道长,却为了全大哥的预言,放著在您身边荣华富贵不享,却寧愿直入大海,捨身求愿!”“这般相依为命之情感,才是亲人之间应该做的事!”
“弟弟不配………”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又苦又涩的东西。
“我不求大哥饶我。流放也好,杀头也罢,都是我的报应。”
他慢慢抬起目光,看向吴曄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狂傲和戾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但我想求大哥一件事。”
吴曄终於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
“说来听听。”
吴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片浮木前调整呼吸。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听说大宋的船队,在泉州那边,已经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有的船去了真腊,有的船去了三佛齐,还有的船沿著海岸一直往南走,走到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地方。”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那是一种吴曄从未在吴晟脸上见过的神情:
“大哥,若是我註定要客死异乡,能不能一一让我死在更远的地方?”
吴曄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小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居然迸发出一种名为理想的光芒,没错,理想……
“我这一辈子,十九年,就活在吴家村方圆十里地的地方。
我以为那些田產、那些祖宅、那些铺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东西了……坐在囚车里进了汴梁城,看见那座城墙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活得多可笑。
兄长,我不怕死,我怕我死的时候,眼睛闭上的那一刻,脑子里能想起来的只有吴家村那几间破屋子和村口那条土路。”
“弟弟自知犯下大错,不容於天地!”
“所以我无脸求兄长什么,只望如果我註定客死异乡,还请兄长全我出去看看的心愿!”
吴曄:……
他自己都料不到,自己这个泼皮弟弟居然还藏著一颗“世界很大,我想出去看看”的决心。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吴晟的杰能看出来他確实是真心实意。
虽然事情很离谱,可吴晟有远去他乡的理想,未必不是真的。
在封建时代,百姓一辈子,可能就只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大部分人如同被圈养的羊一样,他们不会想著远方的世界,而將羊圈理所当然的视为所有。可是总有一些人,他们的心向著远方。
毫无疑问,这场囚徒的旅程,却激发了吴晟更多的念想。
他也明白,刺字流放,九死一生。
与其如此,他给自己选择的结局,是在死神到来之前,去贪婪地看看这个世界,也不算辜负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吴曄默默看著吴晟,磕头哀求自己。
“海外,那你死亡的机率,甚於琼州!”
“弟弟不怕!”
吴晟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吴曄。
吴曄漠然,转身,走出了牢房。
“你们听见了,去跟陛下报告吧!”
吴曄看著躲在一边的皇城司的眾人,没好气道。
那些人瞬间会意,然后主动去找皇帝说去了。
“自绝海外,客死异乡?”
赵佶听到这份报告,自己也懵逼了。
这兄弟俩,没有一个按常理出牌的。
在赵佶的想像中,吴曄再怎么痛恨吴晟,应该也会给他一条生路。
结果吴曄还没提,他自己却选择了一条比去琼州更加绝望的路途。
这分明是,一心求死。
既然对方想要死得有尊严一点,吴曄也默认了。
赵佶自然也不会再在这件事操心。
“既然如此,朕就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满足他的需求!”
吴曄遇刺这个案子,是皇城司全权督办,自然也要赵佶拍板。
事情定性之后,程序的走动就快了起来。
吴晟的案子尘埃落定。在赵佶的御笔批示下,一道旨意从垂拱殿发出,经中书省过了一道手续,便径直送往了皇城司和泉州路。
吴晟被判“流配海外,为国开疆”四个字,这在当时的大宋律例里几乎是最特殊的一种流放方式。不是去琼州,不是去崖州,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逐出中华”。
皇城司的牢头拿到文书时,还反覆看了两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倒是头一回见。”
消息很快传出去,关於吴曄弟弟的案子,也尘埃落定。
不过流放海外这四个字,还是刺激了许多人敏感的神经。
流放不奇怪,流放海外,你流放去哪?
许多人从这些词汇中,敏感觉察到了皇帝的野心。
在出海这件事上,泉州的船队並不是终结,赵佶还有更多的出海计划,等待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