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山间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湿冷地贴在道观的青瓦和枯枝上。远处村落里,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偶尔响起,那是早起的人家在“开財门”,迎接新一年的財神。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但道观里,却多了一种淡淡的严肃的气息。
孩子们的笑语,香客们的欢声,都不能让吴曄的心情变得好过一些。
不过他勉强提振心情,去应对这场变化。
“师父,李元庆夫妇求见!”
有道士过来通报,李元庆夫妇来了。
作为女婿,李元庆初二这天也要回娘家。
吴曄的道观,刚好在吴家和李家之间,所以他们乾脆先来拜见吴曄。
可是吴曄却寧愿他们和自己不是同一天,但一早就定下来的行程,他也无可奈何。
“先生,大哥!”
李元庆这一年过得,满面春风,人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
他先叫先生,是尊重吴曄的地位。
但这一声大哥,却也拉近了二人距离。
吴曄頷首,望向吴静淑。
“哥哥,咱们一起回家……”
吴静淑往年回家,都是提心弔胆,战战兢兢,今年却仿佛多了个主心骨。
吴曄感受到妹妹的安心和依赖,莞尔一笑。
他点头,朝著门外走去,上了属於自己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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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庆夫妇也跟著一起,朝著吴家村去。
吴曄要回来的消息,自然惊动了不少人。
这已经不是吴有田家一个小家的事情,而是整个吴家村的大事。
还没到村口的时候,吴有田已经带著一群宗老族老,在村口等待著。
其中也包括吴曄的家人,吴有田夫妇和吴晟。
吴曄自从上次揍了吴晟之后,就一直没有见过他。
自己这个弟弟,对別人还算正常,对上自己,不知道为何总有一种莫名的“你欠我的”心態。吴曄再见吴晟,却能感觉到他扑面而来的,血红色的烝。
看来吴晟对自己的意见不小,甚至有点想杀了自己?
吴曄不动声色,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先生难得回村,我斗胆邀请先生,去祠堂坐坐!”
吴有经略带惶恐的表情,诚挚地看著吴曄。
他生怕吴曄拒绝,但吴曄想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他虽然主张和吴家保持距离,但父母同样也需要吴家照顾。
所以有些人情世故,並非他想经歷,但又不得不经歷。
吴有经热情地將吴曄、李元庆、吴静淑让进祠堂。
祠堂內果然早已布置停当,香案上供奉著先祖牌位,香菸裊裊。两侧摆开了数张方桌,桌上摆放著瓜果点心、热茶,显然是准备招待贵客。
几位走不动的族老、村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早已在此等候,见吴曄等人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口中说著“先生归来,蓬蓽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吴曄依旧面带淡笑,与眾人一一寒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跟在人群最后、几乎要隱没在阴影里的吴晟。
在吴曄的灵觉感知中,吴晟身上的“悉”驳杂而混乱,其中那抹不祥的暗红色怨愤之气,如同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口,丝丝缕缕,透著寒意与恶意。
这恶意,是衝著自己来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吴曄蹙眉,吴晟这个傢伙的杀意,持续未免也太久了。
他自从熟练掌握望悉的本事之后,判断对自己有敌意的人,也摸索出一套標准。
对他吴曄有杀意的人不少。
可是杀意也是分等级,比如有些杀气,只是淡淡的冷意,而吴晟这种赤红色的烝,就代表他想杀了自己可是所谓的杀意,可以是一时衝动,並不能作为判断危险的信號。
但吴晟不是,他的杀意隨著时间的累积,越来越浓郁了。
“李家姑爷,我敬你一杯……”
吴晟就如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直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他又不能走,只能看著吴曄被眾星捧月。
不但是吴曄被人追捧,就连他以前被人看不起的姐夫,李元庆也被人恭敬有加。
原因很简单,因为李元庆有官身这件事,其实已经是板上钉钉。
官老爷和一般的老百姓,有本质上的区別。
而这个官身,本应该是他的………
李元庆的待遇,却更加加剧了吴晟对吴曄的恨意……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杀意,更加坚定了几分。
吴曄回到家的第一顿饭,註定不会属於他自己。
家族里有太多人期望跟他攀上关係,好留著一点香火。
他这一次,没有表现出任何推脱,而是全力配合。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归还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吴曄带著略显虚浮的脚步,在弟子和眾人的搀扶下,往吴有田家去。
这次没有人跟隨,大家都默契地將吴曄回家的下半场,主动让给吴有田一家。
进入家门,他抬头,已经逐渐找不到以往家的影子。
距离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来到吴有田家,这里已经变了很多。
他和族里的资助,足以让吴有田家起了好几间大瓦房。
青砖绿瓦,也算有几分小康人家的模样。
因为吴曄要来的缘故,这里装点了不少东西,这些都是吴氏家族生怕吴有田夫妇照顾不周,连年夜饭,都是他们亲自准备好的。
吴曄看著已经物是人非的家,心里也多了几分淡然。
一切早就不一样了,所以除了双亲,他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等到一家人聚齐。
吴有田夫妇给吴晟使了个眼色。
扑通!
吴晟朝著吴曄跪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见吴晟朝著吴曄大喊:
“大哥,前边是我不懂事,衝撞了大哥,请您原谅小弟!”
他表现得极为真挚诚恳。
吴曄只是淡淡地看著吴晟。
此时,李元庆夫妇看著场面一下子陷入尷尬之中,吴静淑轻轻拉了一下吴曄的衣袖,道一声:“哥哥……”
“都是一家人……”
李元庆十分尷尬,但还是给对方帮腔。
吴曄看了他们一眼,默默点头。
他对吴晟说:
“你错在哪了?”
“弟弟不该仗势欺人,坏你道场,也不该对大哥怀有怨愤之心!”
“如今弟弟已经悔悟自己的罪过,请大哥原谅!”
吴晟没有废话,直接跪在地上,拚命磕头。
大地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这显示出吴晟的诚意。
吴曄一言不发,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吴晟。
“哥哥……”
吴静淑看到了吴有田夫妇眼中焦急和尷尬,再次拉著吴曄的衣角求吴曄鬆口。
吴曄悠悠嘆气,然后道了一声:
“你若心魔尽去,咱们是兄弟,又有何过不去的?”
吴晟听说他原谅了自己,登时激动得跳起来。
“大哥!”
他这一声大哥叫得情真意切,吴曄也笑了。
两个人仿佛真的冰释前嫌,双手搭在一起。
“过去就好,过去就好……”
吴有田夫妇看到这般情景,登时也充满了欣慰之色。
“大哥,我去给你倒水!”
吴晟脸上掛著阳光的笑容,人也变得十分殷勤。
一切看起来,又要回到正轨上。
但吴曄在別人看不见的角落,眼中的笑意却逐渐冷下来。
他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不是因为他对吴晟的偏见太深,而是吴晟对他的杀意丝毫没有减弱。相反,隨著吴曄“原谅”他,他对自己的杀意反而越发浓烈。
此时此刻,吴曄似乎已经明白,这个弟弟对他的恨意,扭曲到何等程度。
他突然释怀了。
对於他而言,也许这並不算是一件坏事。
吴有田夫妇见吴曄和吴晟两兄弟和解,心情大好。
一家人坐在一起,閒话家常。
吴晟仿佛换了个人,他不但对吴曄十分好,就连他平日里看不起的李元庆,也尊重有加。
李元庆在娘家这里得到了尊重,十分高兴。
坐了一会儿,大傢伙自然而然到了该吃第二顿饭的时候。
席间,吴晟帮著父母忙前忙后,也拿出来吴有经送过来的酒水。
他忙不迭给眾人劝酒,一时间,宾主尽欢。
等到临近黄昏之时,李元庆夫妇起身告辞。
“大哥,等回头,再去拜访!”
吴静淑虽然不舍,但也含泪拜別了吴有田一家。
“大哥,您今晚住下来吧,毕竞是自己家!”
“您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
“爹娘也想您!”
吴曄本来想走,可是吴晟开口,以父母的名义,让吴曄留了下来。吴曄暗自嘆气,
却也答应下来。
他让隨行的徒儿们,在村里找人安排,在周围住下。
然后吴曄留在家里,继续陪著二老聊著过往的日常。
吴晟则是在一边,劝酒,然后说著这些年的过往,一切温馨而平淡,直到夜幕降临。
吴曄逐渐表现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娃儿,要不休息吧!”
吴有田夫妇,早就给吴曄准备好了客房。
吴曄点头示意。
他刚住进去不久,就有人敲门。
“谁?”
“大哥,是我,我给你送醒酒汤来了!”
吴晟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殷勤,还有不易觉察的颤抖……
吴曄闻声,冷笑,旋即一声嘆息。
他料想没错,那场针对他的杀劫,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