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蹲在角落里,把最后一口灰薯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眼睛还盯著那堆木箱,目光在袋子上扫来扫去,喉结动了一下。
秦復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地图前蹲下,手指在灰巷西边那片区域画了个圈。
“马库斯,过来。”
马库斯快步走过来,脚步比昨天晚上稳当多了。
“灰巷的人,平时去哪买菜?”
“买菜?”
马库斯愣了一下。
“灰巷没有菜市场,就早上那会儿,有几个摊位在巷口摆一会儿,卖灰薯、卖夜尘、
卖些零碎东西,太阳一出来就收了。”
“太阳?”
马库斯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改口。
“不是太阳,是火,永燃之塔的火。”
秦復没纠正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在那个位置摆摊,卖灰薯,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两成。”
马库斯张了张嘴。
“咱们哪来的灰薯?”
秦復站起身,走到仓库后面那扇门前,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空地,不大,几十平米的样子,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角落里堆著几堆垃圾,墙根长著几簇灰白色的苔蘚。
瓦里正蹲在空地中央,魔导书摊开,书页无风自动,它面前那块地已经被翻过了,泥土鬆软,顏色比周围深一些,上面撒了些细碎的粉末。
“老大,地翻好了,种子也撒了,我还撒了巴尔的速生肥料,种下去最多一天就能成熟。”
瓦里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一脸邀功的表情。
秦復走过去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质一般,但种灰薯足够了,那东西不挑地,给点水就能活,给点肥就疯长。
“干得不错。”
瓦里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翻书。
秦復站起身,走回仓库。
马库斯还站在门口,盯著那片翻好的地发呆,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在灰巷种地,这里的地是死的,就算是灰薯都只能勉强適应,这是灰巷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但刚才他亲眼看到瓦里从地里刨出一把湿土,那土是活的,有温度,有气味,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属於生命的力量。
“那是————”
“魔法。”
“魔法————”
马库斯咀嚼著秦復脱口而出的魔法二字,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现在可以確定,这就是神的使者。
带给他们光明,带给他们希望的使者。
秦復从他身边走过,走回地图前。
“托斯,夜尘的价格。”
“下城区均价,一袋大概能换五十个银幣,灰巷这边会便宜些,四十个左右。”
秦復点头,从木箱里取出五袋夜尘,放在地图旁边。
“马库斯,这些夜尘你拿去,换成银幣,买灰薯,买工具,买你需要的东西。”
“我————我去换?”
“有问题?”
马库斯盯著那五袋夜尘,喉结又动了一下,他想说灰巷的人不会跟他换,想说他从来没拿过这么多夜尘,想说他不认识那些做买卖的人。
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问题。”
马库斯弯腰去抱那些袋子,手臂有些抖,但抱得很稳。
“莉亚。”
“在。”
莉亚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半个灰薯。
“你跟他一起去,认认路,认认人。”
莉亚看了马库斯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抱著夜尘走出仓库,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秦復站在地图前,盯著灰巷西边那片区域看了很久,然后从储存空间里取出符文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个圈。
那些圈分布在灰巷的几个主要路口,每个圈旁边都写了一行小字。
托斯凑过来看了一眼。
“老大,有这个必要吗?要我说直接场子铺开,你一个大型魔法甩下去,这群人根本抵抗不了就会被洗脑成咱们的人。”
“我试过了,乐园不认。”
“所以咱们这次只能靠脑子,灰巷的人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一颗太阳就跟著一个陌生人走,他们得先看到好处,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
“比如便宜的灰薯,比如能种出东西的地,比如一个能让他们吃饱饭的机会。”
“而且正好还能趁著这个机会积攒一些魔法知识,清一清空间里那些堆成小山的魔法书。”
秦復走到日核下方,抬头看著那颗缓缓旋转的球体。
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然后被斗篷的兜帽挡住。
“托斯,灰猫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昨天见完那个天启乐园的人之后就没出过门,倒是她手下那个壮汉出来过两次,买了几袋灰薯回去。”
“继续盯著。”
“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秦復的生活很简单。
早上起来看瓦里他们种地,上午在地图上画圈写东西顺便询问一下咕咕他们的情况,下午出门逛灰巷,晚上回来熬魔药看魔法书。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打算在这里定居。
马库斯和莉亚用那五袋夜尘换回来不少东西,灰薯买了几十袋,工具买了几把铲子、
几把锄头、几把镰刀,都是旧的,但还能用。
他们还买回来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莉亚把那些东西分门別类放好,每样都记了帐,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很清楚。
秦復看过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马库斯带著人在巷口摆了个摊。
一张破桌子,上面摆了几袋灰薯,旁边竖了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著“灰薯四个铜幣一磅”。
比市价便宜一个铜幣。
灰巷的人开始不信,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但有人试著买了一次,发现灰薯没问题,分量也足,就开始传开了。
第二天下午,那堆灰薯就卖完了,但他们种的灰薯又长了起来。
马库斯蹲在空桌子旁边,看著手里那袋沉甸甸的铜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在灰巷活了四十三年,从来都是他给別人钱,从来没从別人手里收过这么多钱。
莉亚蹲在他旁边,低头记帐。
“除去成本,净赚————”
“不用报数。”
秦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同时转头。
秦復站在巷口,暗红色斗篷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那些钱你们留著,买你们需要的东西。”
马库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秦復已经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復的地盘越来越大,手底下的信眾越来越多。
马库斯和莉亚也自然而然的晋升为了副主教,协助秦復管理他的太阳教会,虽然秦復並没有这么要求过,但他们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而且也需要一个好听的名头。
十天后,仓库中。
托斯有些感慨的看著大变样的据点。
“老大,你別说,马库斯和莉亚还真有点意思,居然真让他们捣鼓出来了。
躺在摇椅上的秦復翻著手里的魔法书,头都没抬。
“我说了,你要把他们当人,他们自己就会为你卖命的。”
“不过这种消停日子待不久了,巴尔那边收到了消息,內城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异样,正准备派人过来核实。”
“再加上咱们日益壮大,和灰巷其他势力的摩擦也越来越大,麻烦嘍。”
谁料此话一出,托斯用鄙夷的眼神看著自家老大。
“老大,咱们两个你还装什么,法师塔已经彻底融合地脉,整个灰巷都是你的魔术工坊,再加上瓦里每天维护的魔法阵,可以说所有人的性命不过是你一念之间的事情。”
“更別说那颗日核,我都怕它哪天炸了咱们来不及躲。”
“你还会嫌麻烦。”
秦復闻言只是笑了笑,並未开口,托斯见状也开始专心研究起自己的机械。
自家老大每天都在提升,他这个从者自然也不能落下。
与此同时,外界交易市场。
马库斯蹲在巷口的摊位后面,手里攥著一袋灰薯,眼睛却盯著远处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
仓库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
不是日核变亮了,是光淌出去的范围更大了,从仓库门口到巷子拐角,从巷子拐角到下一个路口,光像水一样顺著灰巷狭窄的街道往外渗,渗进那些低矮的房屋,渗进那些阴暗的角落,渗进那些常年见不到光的人眼里。
他收回目光,把灰薯递给面前的女人。
“四个铜幣。”
女人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那片光。
“那是什么?”
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库斯没回答,这个问题属实有些太过难为他,说是神跡?太假,说是魔法?他不懂。
“是太阳。”
莉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蹲在摊位后面记帐,头都没抬。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片光,抱著灰薯走了。
马库斯扭头看莉亚。
“太阳?”
“不然呢?”
莉亚放下笔,抬头看著那片光。
“永燃之塔的火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光是热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跟故事里说的太阳一样。”
“你见过太阳?”
“没有。”
“但我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太阳,就应该长这样。”
莉亚低头继续记帐,身上却不著痕跡的散发出一缕彩色光芒,顺著脚下流淌的光飞进仓库当中。
她在內城见过光,永燃之塔的光,冷冰冰的,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像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著,但这片光不一样,它是有温度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小时候母亲把她搂在怀里时的那种温度。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
內城的规矩太多,活著太难,她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但现在,明明这里是更鱼龙混杂的灰巷,她却比在內城活得还要自在。
“莉亚。”
马库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亚回过神,低头继续记帐。
“什么事?”
“你说,老大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著他?”
莉亚的笔顿了一下。
“因为他让我吃饱了饭。”
马库斯挠了挠头,没想到莉亚的回答会这么简单朴素,他以为莉亚身上会是什么苦大仇深的悲情戏码,毕竟一个从內城逃到灰巷的人,少见。
仓库里,秦復躺在摇椅上翻著魔法书。
托斯蹲在角落里摆弄一堆零件,机械手指拧著螺丝,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老大,灰猫那边又有动静了。”
“说。”
“她手下的壮汉今天早上去了內城,带了一袋夜尘,回来的时候空著手。”
秦復翻过一页书,没说话。
托斯放下螺丝刀,抬起头。
“要不要跟上去查查?”
“不用。”
秦复合上书,从摇椅上站起来。
“她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秦復转头看去,一道身影从巷子拐角转出来,灰布外套,头髮扎在脑后,脸上那道疤在日核的光里显得更深了。
灰猫。
她这次没带那个壮汉,一个人来的,脚步比上次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似的,她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著那颗悬浮在半空的日核,橘红色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然后被那道疤挡住。
“我能进来吗?
”
秦復点头。
灰猫迈过门槛,脚步很慢,她走到日核下方,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东西?”
“太阳。”
“太阳?”
灰猫扭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那道疤跟著歪了歪。
“永夜城没有太阳。”
“现在有了。”
灰猫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根烟。
“內城来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灰猫弹了弹菸灰,烟雾在日核的光里散开,变成一缕缕灰白色的丝线。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们不是来喝茶的。”
“不重要,我也没打算请他们喝茶。”
灰猫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来的是执法队的人,三个,都是硬茬子,他们不会直接来找你,会先在灰巷转一圈,看看情况,然后直接回去匯报。”
“匯报给谁?”
“永燃之塔。”
秦復眉头微挑。
“永燃之塔不是一座塔?”
“是塔,也是人。”
灰猫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永燃之塔里住著一个人,他叫烛,是永夜城真正的主人,所有执法队都听他调遣,所有规矩都是他定的,所有不守规矩的人,都被他扔进了塔底的炉子里当成燃料烧尽了。”
“我知道了,所以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待遇你也看到了,过了今天,可就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灰猫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