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
黑石领南部的黑水河泛著粼粼波光，河岸边的露水在初升的太阳下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太阳收敛著双翼，趴伏在河滩上，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起伏的金色山丘。
他偶尔会打个响鼻，喷出两道带著硫磺气息的灼热气流。
山丘巨人卡多在河边找了块磨盘大小的青石，正坐在一块更大的岩石上，专心致志地打磨著他那根全新的投矛。
“鏘————沙————”
金属矛头摩擦著粗糙的青石，发出规律而刺耳的声音。
那根投矛足有八米长，矛杆是雷洛特意挑选的硬铁木，深褐色的木纹坚硬如铁，只在最顶端安装了精铁铸造的、带著倒刺和血槽的精铁矛头。
这是一种妥协。
为了打开山丘巨人的市场，黑石领的精铁消耗越来越大，雷洛不得不考虑成本。
纯精铁打造的武器消耗太过惊人，这种铁木混合的设计，在保证了杀伤力的同时，也適当的减轻物资供给的压力。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太阳逐渐升高，驱散了河面的最后一丝雾气。
“人类的耐心，有时候真是种奇怪的美德。”
金龙太阳忽然开口，声音如同洪钟，在空旷的河谷间激起迴响。
“我们为何要在这里等一个迷路的老鼠？”
“这种活留给这三个小傢伙更合適一些。”
雷洛拍了拍旁边暴风的脖颈，目光依旧望著远方。
在暴风脑袋后面，探出三个小脑袋，看向太阳这位老大哥。
“这里是南方通往黑石领的必经之路，深渊教派那个所谓的先知前往黑石山脉肯定会经过这里。”
太阳选择了沉默，只是尾巴不耐烦地扫了一下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等待持续到將近正午。
“有打斗。”
他停下了手中打磨的动作，猛地抬起头，望向南方。
“很远，但很响。”
几乎在同时，雷洛也感觉到了。
空气中传来一丝极不协调的魔力波动。
似乎是某种力量之间的对撞，即便隔著遥远的距离，也让这片天地的元素变得躁动起来。
“来了。”
雷洛眼神一凝。
他跃上暴风的背鞍，暴风发出一声嘹亮的鹰唳，双翼猛地一振，化作一道黄褐色的闪电，瞬间拔高，朝著西南方向飞去。
“跟上！”
太阳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双翼捲起的气流將河滩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卡多则將投矛插进背后的矛筒，扛起他的狼牙棒，迈开大步，直接衝进了黑水河。
黑色的河水瞬间淹没到他的腰部，但他毫不在意，巨大的身躯激起冲天的水浪，大步流星地蹚水而过。
这里是黑水河的浅水区，深处最深不到十米，宽一百多米，卡多很轻鬆就趟过了河。
五公里的距离，对於暴风和太阳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当雷洛飞越一片丘陵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一片方圆近千米的战场，被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域力量分割成了白与黑的世界。
战场的中心，一个穿著银色鎧甲，身形魁梧的男人骑在一头体型堪比猛獁的冰霜巨熊背上。
巨熊通体覆盖著雪白的毛髮，每一次呼吸都喷出肉眼可见的寒气。
以他为中心，一个覆盖方圆千米的凛冬领域正在展开。
无尽的寒风卷著冰晶与雪花，形成了一场恐怖的冰风暴。
地面早已被厚厚的冰层覆盖，锋利的冰锥从地底不断刺出，空气冷得像是要凝固。
正是埃尔文，称號“凛冬”，一位货真价实的领域级强者。
而在他的对面，那是一个深渊教派的法师。
黑色的法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漆黑如墨的龙捲风暴环绕著他，领域之內，飞沙走石，黑风呼啸，风中夹杂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隱约的哀嚎。
黑风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还是草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风化。
凛冬领域与黑风领域疯狂对撞。
冰晶在接触到黑风的瞬间便被碾碎、腐蚀，而刺骨的寒气也让黑风的旋转速度为之减缓，一层层灰黑色的冰霜在龙捲的外围凝结，又被更狂暴的力量甩开。
“轰！”
埃尔文催动坐下的巨熊，猛地向前一扑。
冰霜巨熊咆哮著，两只巨大的熊掌上凝聚出冰蓝色的利爪，狠狠拍向那团黑风。
黑风中的法师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黑风领域猛地向內一缩，又骤然爆开，形成一股更强的衝击波，硬生生將冰霜巨熊震退了数步。
“埃尔文！你真要与伟大的深渊为敌吗！”
法师的声音尖锐而沙哑，在风暴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刺耳。
“要知道，深渊教派有仇必报！”
“闭嘴，渣滓！”
埃尔文的声音如同寒铁。
“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你们既然敢来我雷龙公国耍弄手段，就该见识大公的铁血手段！”
他显然已经追杀了这名法师许久，两人交手不止一次。
太阳巨大的身影遮蔽了天光，金色的龙威如同实质般压下。
下方的埃尔文和深渊法师同时心头一凛，抬头望向天空。
见到这一幕，深渊教派的法师知道大事不好，他不再恋战，黑风领域猛地收缩，將他自己完全包裹，化作一道黑色的狂风，不顾一切地向著远处的山林衝去。
“太阳，”
他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拦住他。”
金龙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张开了巨口。
龙息如洪流，挡在了黑色流光逃跑的方向。
为了躲避龙息，被黑风裹挟的法师不得不停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地平线的尽头，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
卡多终於赶到了。
他看著那个刚刚落地的法师，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二话不说，抢圆了手臂，將手中八米长的投矛猛地掷了出去！
“嗡！”
投矛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后发先至，精准地钉在了那名法师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巨大的力量让整根投矛深深地插入了岩石地面，只留下尾端因为剧烈震动而嗡嗡作响的矛杆。
投矛带起的劲风，將那名法师的兜帽吹落，露出一张煞白的脸。
他抬头，看到的是天空中盘旋的狮鷲与金龙，和不远处大步走来、仿佛移动山峰般的巨人。
三名领域级！
天空被金色的巨龙与狮鷲王羽翼分割。
地面上，山丘巨人卡多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堵死了通往黑石山脉的退路。
凛冬领域与黑风领域的对抗已经停止，只剩下埃尔文製造的刺骨寒风仍在战场上盘旋0
那名深渊教派的法师站在原地，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
他的眼神扫过天上的巨龙，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巨人，最后落在了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投矛上。
绝望、恐惧、或者疯狂————
雷洛以为会从他脸上看到这些情绪。
然而，都没有。
法师的嘴角咧开，先是无声的抽动，隨即爆发出一阵尖利而古怪的笑声，笑声在寒风中迴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哈哈————！”
在雷洛惊讶的注视下，那环绕著法师的黑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向內塌缩，最后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失去了领域的庇护，埃尔文的寒风瞬间將他笼罩，法师单薄的黑袍上立刻凝结出一层白霜，他冷得打了个哆嗦，却毫不在意。
他举起了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態。
“我投降。”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之前那种疯狂拼死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平静。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卡多刚刚把投矛从背后拔出来，正准备来个三连珠，见状也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挠了挠头。
雷洛眉头微皱。
他预想过一场恶战，预想过对方狗急跳墙的临死反扑，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乾脆利落的束手就擒。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名法师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否则也不会和埃尔文缠斗至此。
埃尔文驱使著冰霜巨熊缓缓上前，他脸上的表情同样带著一丝意外。
他从巨熊背上跳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闪烁著魔力符文的秘银锁链。
“算你识相。”
埃尔文走到那名法师面前，毫不客气地用魔法锁链將他捆了个结实。
法师非常配合，甚至主动伸出手腕，任由冰冷的锁链绑住自己双手，嘴里还发出嘖嘖的声音。
“雷龙公国的待客之道可够隆重的。三名领域级，储君殿下亲自迎接我这个无名之辈！”
雷洛从暴风背上跃下。
“他为什么会投降？”
雷洛走向埃尔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一脸无所谓的阶下囚。
“因为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埃尔文冷笑。
埃尔文解释道。
“在战场上被杀死，和束手就擒后被处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战死是技不如人，深渊教派或许会来寻仇，但终究是战场上的规矩。可如果我们就这么杀了一个投降的俘虏，那性质就变了，等於是在向整个深渊教派宣战。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刚才这傢伙有句话没说错，深渊教派，有仇必报。他们是一群疯子，一群睚眥必报的疯子。”
雷洛若有所思。
他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最关键的是。”
埃尔文压低了声音。
“他这次来雷龙公国，犯下的罪过，罪不至死。他只是在各个领地之间散播一些关於黑石领的谣言，煽动恐慌，虽然噁心，但按照公国法律，也就是关押个几年。”
“大公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就下令处死一名深渊教派的领域级法师，从而彻底和深渊教派交恶。”
“现在光明教廷咄咄逼人，大公不想再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甚至————在某些时候，深渊教派还能成为牵制教廷的力量。”
雷洛点点头，和独行侠快意恩仇相比，作为一个公国的领导者，必须优先考虑公国的利益。
那个被捆住的法师听著两人的交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政治嘛，我也懂一点。”
雷洛走到法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金龙太阳在空中低吼一声，庞大的龙威如山岳般压下。
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法师，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说吧。”
雷洛说道。
“为什么要散播那些谣言？你们在黑石山脉的据点在哪？”
法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头对上雷洛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后，又一次露出了那种令人玩味的笑容。
“黑石伯爵，想知道吗？求我啊。”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不屑一顾。
他算准了雷洛不敢在这里杀他，也算准了自己这条命暂时是安全的。
既然没有性命之忧，他又何必配合？
雷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从这个滚刀肉嘴里，短时间內是问不出什么了。
严刑逼供？
对一个领域级的法师来说，精神和肉体的痛苦，恐怕早已无法动摇他的意志。
他向后退了一步，对埃尔文道。
“既然如此，就请你把他带回雷龙城吧。”
埃尔文点了点头，一把揪住法师的衣领，像是拖一条破麻袋一样，將他丟到冰霜巨熊背上。
“多谢你的援手，殿下。”
埃尔文的语气十分诚恳。
“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想抓住他，还得再费一番手脚。”
“举手之劳。”
雷洛回应。
法师在熊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甚至还有閒心衝著雷洛挥了挥被绑住的手。
“黑石伯爵，我们会再见的！希望下次见面，你的领地还在！”
埃尔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让他闭了嘴。
“告辞。”
埃尔文冲雷洛点了点头，翻身骑上巨熊，调转方向，向著雷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巨大的冰霜巨熊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冰封的巨大脚印，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战场上再次恢復了寧静。
卡多扛著投矛走了过来，瓮声瓮气地问道。
“大人，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让我一矛把他钉死在地上？”
对山丘巨人来说，敌人都凑到脸上了，不一拳打爆，这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
雷洛看了一眼这位心思单纯的巨人，摇了摇头。
“卡多，有时候，让一个敌人活著，比让他死了更有用。”
他抬头望向埃尔文离去的方向，目光悠远。
深渊教派，这个盘踞在大陆阴影中的毒瘤，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冰山下的一脚。
他们不仅仅是疯狂的信徒，更是一群懂得利用规则和人性的阴谋家。
“我们回去。”
雷洛转身，重新跃上暴风的后背。
“太阳，卡多，回家了。”
金色的巨龙发出一声嘹亮的龙吟，与狮鷲王一同振翅，向著黑石领的方向飞去。
卡多迈开大步，跟在他们身后，一步跨出十多米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