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爱非攻错了吗?
当然大错特错!
李斯看出黄襄命不久矣。
但对他大把年纪,居然还提出这样幼稚的问题,不屑一顾。
民之性,好利恶害也!
飢而求食,劳而求佚,苦则索乐,辱则求荣,此皆利驱而动也。
你墨家,只看到“强执弱、眾暴寡、富侮贫、贵傲贱”,却不知,其背后所示者,实乃人之本性!
人可改本性乎?!
什么“兼相爱、交相利”,连一家亲生兄弟,也会因爭夺家產打得头破血流,不可开交!
你让素未谋面的陌生者,交相利?
兼爱非攻,不过只是笑话!
严刑罚、薄伦理,方能强国安邦!
这是李斯,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但他看到孟未竟、张志勇相继沉默,瞳孔隱隱浮上一抹期待。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始终追求权势的廷尉李斯,重新变回当初那个,在荀子门下求学的学子李斯。
两千年的积累,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吗?
人能感觉到,真实存在的生命力吗?
至少这一刻,孟未竟、张志勇,都感到一种灼目的刺眼,仿佛看见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位陌生的老者,在用最后的生命力,发出自己的灵魂之问。
孟未竟、张志勇、宋挺严格相继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分量太重,决不能草率、隨意的回答。
哪怕明知黄襄的生命力,如同风中灯烛,他们仍是不敢轻易开口,陷入深深的沉思。
黄裹並不失望。
他的身体越发显得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飞走。
但他的双眼,却像两团添了更多油灯的火烛,璀璨如星。
在他们深邃的沉默中,黄裹终於看到了一丝,自己苦苦求索的希望。
一眾墨者,哀求、悲戚的注视中,孟未竟终於开口。
“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正好討论过——”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果决。
“我们都认为,错不在兼爱非攻,而在——你们墨者!”
他的声调急转直下,有一种冷绝的魄力,仿佛一柄冷脊的猎刀劈斩而下。
眾墨者俱都愣然,相继怒。
黄裹直勾勾注视他:“请赐教!”
“墨者错有二。一错在,墨者太少!”
黄襄魔下,一年轻墨者不忿道:“百多年前,我墨家號为当世显学,天下从者皆眾!比之孔子及其弟子,不湟多让!”
现在墨者是少,但百多年前,墨者眾多,为何兼爱非攻也不曾实现!
孟未竟却是再度摇摇头:“太少。”
“孔子及其弟子有三千人,亦太少乎?”
“三千哪够?少!少得可怜!三万、三十万都不够!”
眾墨者愣然,三万、三十万!
天下哪个学派,能有这么多人!
“王剪將军,您认为,秦国灭楚国,需多少人?”
后头一直打酱油听讲的王翦一愣,不是正在说兼爱非攻吗?
怎么突然问起秦灭楚国了?
还把问题拋到我这边!
但毕竟是孟仙君问。
王翦沉默一下,还是冷冰冰吐出一个数字:“六十万!”
六十万!
眾墨者俱都膛目结舌,六十万,是多少人?
哪怕是秦国,能凑出六十万大军吗!
孟未竟点点头,转而看向眾墨者,问道:“敢问,楚有罪否?”
眾墨者脸色一变,他们知道此人要说什么了!
“楚无罪,而秦攻之,是为攻伐无罪之国,一旦开战,匹夫死者,不可胜数!”
他的双眸好似两柄出鞘的尖刀,笔直扎入眾墨者的心底深处。
“墨子非攻,那么,身为墨者的你们,要阻止秦国吗!”
李斯、王翦、蒙武等一眾秦臣:“..—“
我们倒成反派了!
黄襄身子轻微一晃,轻声道:“自当赴火蹈刃,止不义之战“
但眾墨者俱都黯然,要阻!
但如何阻?
六十万人啊!
天下谁人能阻!
这便是两百多年来,墨者越来越少,而今临將消逝的原因!
列国越打越强,墨者越打越少!
年轻墨者愤而怒斥:“说来说去,不过也是老生常谈!你与天下世人,岂非一样!”
但黄裹,却隱隱明白孟未竟的意思,赤红得不正常的脸,变得迫切:
:“仙君请赐教!”
孟未竟神情更加肃穆:“我说过了。问题就在於,墨者太少了!
“昔日,墨子遣三百墨者助宋守城,亲身跋涉十日至楚,冒生命危险,止楚攻宋——
“若墨子魔下,不是三百墨者,而是三万墨者!
“还需要,与楚王辩驳才能阻止他吗?”
眾墨者既觉荒诞,又下意识畅想!
若有三万墨者,以墨者赴火蹈刃,死不旋的战力,直入楚国,兵临城下,楚王哪里还敢攻打宋?!
“墨家矩子孟胜,率一百八十三弟子死阳城君之乱!
“若你们墨家,有三十万墨者!
“孟胜,还会死在阳城君之乱吗?”
越说越荒诞了!
天下列国,能出三十万兵者,也不过屈指可数!
“现在,秦兴六十万兵攻楚!若墨家有三百万墨者,你看秦国,还敢出兵吗!”
眾墨者:“....“
年轻墨者怒极反笑:“原来是个名家辩者!狂言乱语尔!天下哪个学派,能有百万之眾?”
孟未竟毫不客气道:“別的学派没有,你们,就不能有吗?”
年轻墨者一时语塞。
转而驳斥道:“此俱是妄言!若墨家真有这么多墨者,今日矩子,何必问你这个问题!”
孟未竟轻轻一嘆:“这就是墨者之错了。你们想兴天下利,除天下害,却没有兴利除害的人手?
“那么,为何墨家立世二百多年,积蓄不出这么多的墨者呢!”
年轻墨者一时说不出话。
黄裹的双目,却已是精光灿灿,如闻大道:“是啊,墨家,为何没有这么多墨者敢问仙君!墨者错之二,为何?”
“第二,就错在你们,天真,理想主义却不实事求是!”
就是这个!
李斯內心大喝一声彩,早该这样说了!
就得当面打脸!
墨家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
现实还得用法家!
孟未竟凝声道:“墨子工匠出身,墨家也起源於手工业者!你们对客观事物的认知,比较儒、
法、名、道,都更加深刻!
“但你们,却並未发扬这份对客观事物的认知,反而陷入,跟儒、法、名、道一样的,形而上的思想抱负之爭!
“你们所有墨者,哪怕是墨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思想到底有多么珍贵,多么伟大,多么超越时代!”
眾墨者一时愜住,他们以为,此仙君是在鄙夷墨家,厌恶墨家,却没想到,他居然將墨家捧得这样高,比诸子百家都高?
李斯也是愣住了,他还等著仙君狠狠斥责一帮墨者呢!
没想到仙君话锋陡然就转了!
孟未竟看著黄裹。
他知道自己站著说话不腰疼。
但这位弥留垂暮的老者,需要的不是尊敬,而是一柄斩断所有疑问的快刀!
“物有其客观规律,现实有其客观条件。
“空有理想,但没有与之匹配的物质能力,是不可能改造现实的!
“死不旋踵,小义;
“革新天下,使整个天下,向你们理想中的样子靠近,才是大义!
“怎么做?要摸索,尝试,修改,进步啊!
“既然阻挡不了列国纷爭,那就改啊!
“想別的办法!
“墨者越打越少,越打越散,那就改啊!
“想別的组织模式!
“天下列国,都不欢迎你们墨者!不用你们的学说—
“那你们,就自己造个国家啊!”
自己造个国家!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惊雷闪电,瞬息劈在黄襄的脑海之中!
明明是弥留之际,心智蒙尘,却在这一瞬间云开雾散,彻底劈散开一片朗朗乾坤!
也许是人之將死,他的思想,彻底丟掉了现世的引力,变得前所未有的飘摇和灵动。
他终於跟上了孟未竟的步伐,领会到了,孟未竟所提出的两点墨者之错,到底指的是什么!
“墨者之错,果是墨者之错,我错了,老师错了,墨子也错了——“
黄囊泪流满面,但嘴角却是向上扬起。
朝闻道,夕死可也,
“敢问仙君,在仙国,可有墨者之国?也有墨者之义?”
孟未竟沉默了一下。
嘆道:“似是而非,相似但不同。
“所谓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在我们那叫做,不劳者不获。
“我们,也仍然在朝这样的方向努力。”
墨国。
仙国,是一个墨国吗?
黄裹终於走到了最后一刻。
他很开心,很遗憾,但很安心。
他从腰间,郑重地取下了那块墨家矩子令,双手呈前。
“愿以此矩子令,酬仙君传道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