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尚海的第一场雪在深夜悄然降临。
整个城市在一夜间让积雪重新勾勒。
梧桐枝裹上银装,空调外机堆积著鬆软的雪团。
清晨的环卫工人呵著白气,將道路上的积雪扫掉。
而那些落在建筑物上的雪,只有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邓杰从睡梦中醒来,撑起身子,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一夜的睡眠非但没洗去疲惫,反像有谁往他骨髓里灌了铅。
他將热水壶里面的热水,倒入水杯里面,掺杂冷水,开始刷牙洗脸。
镜中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与十年前那个拖著行李箱、站在尚海拍照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再也没有一丝意气奋发的影子。
被十年前的我看到如今的自己会说什么话?
邓杰偶尔在脑中思考这个问题,又迅速拋开。
过去的,都过去了。
今天气温很低,狭窄的出租屋內都变得格外阴冷。
他不得不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和裤,
即便这样,他依旧感觉很冷。
交往六年的女友终於在昨天提出分手,收走屋內所有关於她的私人物品,连一双毛绒拖鞋都没有留下来。
父母又为了弟弟的婚房向他索要二十万。
堂弟又想要借五万开汽车店。
经常吃的饭店也在两天前忽然换了一位厨师,做出来的菜完全没有先前的味道。
属於他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没关係,他还要找工作。
作为被公司优化向社会输送的人才,已经有一个月。
他依旧没有找到靠谱工作。
年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一个让他屡屡碰壁的劣势,而不再是引以为傲的优势。
邓杰离开出租屋,沿著狭窄的楼梯一路到下面大门。
推开门,迎面袭来更为清冷的空气,
小巷过道的积雪根本没有人扫,只是让人们在中间踩出一条泥泞的小道。
两辆电动车並排停在墙角。
他看一眼往常的位置,只看见雪地上有一道锁,停在墙角的自行车消失了。
那是一辆很老的自行车,价格也不贵。
他初到尚海时,为节省充电钱和享受女友坐在后座的浪漫感,特意买来一辆自行车。
现在,车被偷了。
“哪个王八蛋偷我的车,我操你妈!”
邓杰绷不住了。
嘶吼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
他激动地仰头转圈,灰暗的居民楼和铅色天空像被浸在晃动的污水里,扭曲变形。
有些被骂声吸引的人朝窗外看一眼,只看见一个人在底下又哭又骂。
原先想要怒骂扰民的声音,也隨之被咽回去。
有人偷偷拍抖音。
邓杰怒骂完后,抹了一把脸,掌心沾满冰凉的液体。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衝破肋骨的牢笼。
(报警?这种破车连立案標准都够不上)
他只能忍了。
忍了!
邓杰忽然一咬牙,低吼道:“草泥马,为什么偏要老子忍,合著老子是好人就要忍气吞声嘛。
臥槽尼玛的!”
他掏出手机。
在应用市场里面下载除魔app。
原以为,像他这种小屁民,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也不捨得用这个软体。
可他想到,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就因为年龄小就备受父母宠爱。
一句话就想要走他在尚海工作十年得到的一半赔偿。
妈的,他今天也要奢侈一把!
“给我找到偷我东西的小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大拇指在“发布”按钮上悬停片刻,然后像摁下核弹发射钮般重重砸下。
订单生效的提示音响起时,一股奇异的快感从尾椎窜上天灵盖。
这感觉让他想起和前女友在出租屋那张哎呀作响的床上,那些短暂却真实的快乐。
小偷还没有找到。
邓杰感觉心口著的那一口气像是宣泄了。
他忽然笑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屏幕上凝成一片迷雾。
订单很快被接走。
他看著是青云门的烛瓔。
矣,青云门好眼熟。
邓杰微微一愣,想到最近在网上很火的一个门派,不就是青云门的掌门,好像叫白、白什么的来著。
他也没有记得那么清楚,只知道是一位获得八等勋章的英雄。
邓杰有些后悔了。
自己那天刷到相关的视频时,手速太快,一下子就滑走。
可也不能怪他。
当时,他心情很鬱闷,只想看修整驴蹄和非洲奥德彪缓解心情,实在不想看別人风光无限的模样。
邓杰刚想打字搜索一下青云门。
砰。
狭窄的过道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泥泞的雪地上。
身著天蓝色鹤擎的男人双手拢在袖中,衣袂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身旁的酒红髮色半妖少女,额头有一对微微隆起的可爱肉角,面容满是冰冷,却又化著妖艷的朱红眼妆。
睫毛如鸦羽般浓密,唇色娇艷欲滴。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漆黑瞳孔中绽放的血色曼陀罗纹,妖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好,我们是接单的人,数字是3851。』
烛瓔上前,清冷的声音让邓杰回过神,连忙在订单上操作,声音恭敬道:“两位上午好。”
“说一下被偷什么吧。”
烛瓔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巷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这不是她第一次当白玉京的护卫,流程早已烂熟於心,核验订单、確认目標、完成任务。
邓杰连忙回答道:“一辆千里达牌的自行车,用十年,外面的漆都掉完。
先前是锁在那个墙角,现在只剩下一把锁。”
烛瓔扫了一眼雪地上的锁,又警向这个眼眶发红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就为这么辆破车一万块?
买一辆新的自行车都比这划算。
邓杰感受烛瓔的视线,脸色微红,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太孟浪了。
刚才都是凭藉一时之怒,才选择发订单。
现在想想,自己那辆车拿出去卖的话,估计都不值五十块。
妈的,连这种自行车都要偷,那傢伙真是畜生啊!
想到这里,邓杰心里又变得窝火起来。
白玉京开口道:“放心,我们一定找回你的自行车,让你狠狠出一口恶气。”
“拜託你们了。”
邓杰鼻头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果然还是男人懂男人。
这根本不是自行车价格贵不贵的问题,而是他心中著一口气。
这口气不顺的话,重新买一辆自行车,他依旧会牢牢记著。
不论是一年后,还是五年后,哪怕在十年后的某天,他看著自行车,都能够清晰想起。
这一天自己被人偷走一辆自行车,像废物一样在雪地里无能狂怒的心情。
烛瓔理解了,盯著白玉京。
她不懂咒语、经文那些。
追踪的事情只有交给这位。
白玉京身形一晃,飞速出现在青云门,迅速写上一张中阶经文,並返回这里说起来,似乎过了很久。
可在邓杰眼里,白玉京和从来没有离开一样,手中忽然多一张淡黄色的纸张,上面书写淡金色经文。
“这是缚息追魂,能够追踪锁和自行车的气息。”
白玉京简单解释,將灵压灌入纸张內。
啪,手中的纸张瞬间化作一缕青烟骤然向下坠落,青烟如灵蛇般缠绕上那把锈跡斑斑的u型锁,又突然绷直指向东南方。
白玉京倒没有著急,任由那道气息飞出一段时间后,才单手抓住邓杰肩膀,
另一只手搭住烛瓔。
邓杰耳边听著一声碎的闷响。
人瞬间从小巷过道转移到某个人行道上。
马路上,车来车往。
不少行人漫步在人行道。
红绿灯前,非机动车道上有一个人骑在自行车上,正在等红灯。
那人生得面目憨厚,留著短髮,身上穿著蓝色的羽绒服和裤。
“混蛋,你居然敢偷我的车!”
邓杰看见那辆车,当即怒吼,整个人衝上前,一拳打在偷车贼脸上。
被打的偷车贼当即懵了,又暴怒道:“凭什么说这辆车是你的,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吗?
这是我的车!”
周围人一看有热闹,原先要走的人都停下脚步。
邓杰愈发愤怒道:“你还想狡辩,这位灵师大人动用经文帮我找到自行车,
还能有假吗?”
偷车贼愣了一下,看著人行道的白玉京,他不得不感嘆道:“哥们,你也是狠人。
我不就是偷你一辆车嘛,至於在除魔下订单吗?”
“我不管,今天你一定要给我到六扇门。”
邓杰满脸怒气。
偷车贼不慌不忙道:“哥们,不是我说你,麻烦有点法律意识,就你这辆车,金额都不够拘留我。”
“连我这种自行车都偷的傢伙,能有多乾净?”
邓杰的反问让偷车贼一愣。
臥槽!
他想到自己背负的大案,嚇得转身要跑。
不等邓杰喊,白玉京瞄了一眼烛瓔,无需言语沟通,她立刻领悟掌门的心思,一个闪身拦在偷车贼面前。
“半妖给我滚开!”
偷车贼压根没有意识到烛瓔是忽然拦住自己,还以为这位一开始就站在前方。
他抢起拳头就砸。
砰。
一记漂亮的过肩摔。
偷车贼像破麻袋般砸在柏油路上,疼得眼前发黑,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该偷这辆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