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陈磊去拿桌上的开瓶器,姜闻就熟练的用牙直接把酒瓶盖给咬开一个了。
“你那瓶,你自己开。
我牙不行,现在只能咬开一个瓶盖了。”
姜闻咬开自己那瓶之后,说道。
“你牙不好,估计都是咬啤酒瓶给咬坏的。”
陈磊可不学他这样,直接拿起筷子筒里面的开瓶器。
“我们那时候,哪用什么开瓶器啊。
无论是喝北冰洋,还是喝啤酒,都用牙咬开,这叫一个方便快捷。”
“姜导,我现在碰到难题了。
製片给我打电话,说进度迟缓,让我加快进度。”
陈磊没顺著他的话题走,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你自己就是投资方吧,还怕製片催你?”
“公司有规章制度,又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你就加快进度唄。”
“可我脑子里面有很多想法,我每一个都想尝试,都不想放弃。”
“那你就试唄。”
姜闻一串一串的吃著五肉,隨口说道。
陈磊听著他如此敷衍的回答,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
“我懂你的意思。
无非就是实际情况,与你想要做的之间,有一道沟在。
其实,你公司挣了不少钱,能支持你不在乎金钱的,把自己想要拍摄的镜头,全部拍摄出来。
对吧?”
姜闻把手中被他吃掉肉的一把竹串,扔进桌底的垃圾桶里,问道。
“对,是能。
但是,我担心自己,一旦尝到了什么都能拍的甜味,下一部戏会控制不了自己,还会这么做。”
有些甜头是不能尝。
你尝了,就想要去尝第二次,第三次,然后乐此不彼。
就像一个知道了自由滋味的人,你让他接受约束,他是不愿去接受的。
“既然你知道,那你就不要去尝。
人不能太自由了,太自由了,就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到別人。
就像我。
我尝过一次那种滋味,就会只想著自己。
太阳照常升起,虽然票房很差,但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我所有的想法都在里面。
让子弹飞虽然票房最高,但我並不满意。
因为,这部电影里面,妥协太多了。”
想要证明自己的妥协,想要让观眾们看懂的妥协,对成本的妥协,等等。
这些妥协,这些不满意,这些无可奈何,却铸就了让子弹飞这部高票房电影。
让子弹飞,对得起观眾,对得起投资方,对得起演员们,但姜闻唯独觉得,
有些对不起自己。
因为,他拍的不够过癮。
“我们拍出来的电影,投入到里面的想法,我们想要让观眾们注意到的內容,都不一定会被接受。
让子弹飞里面,有那么多有趣的地方,但你知道很多影迷们,唯独记住了哪儿么?
民女的胸!”
姜闻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的说道。
有人为了看那个镜头,还跑到港城去看。
只能说,你在意的,別人不在意。
你不在意的,別人又很有兴趣。
人与人的沟通,就是这么的难。
“赵铭挺火的。”
陈磊点头说道。
赵铭就是演民女的那位女助理,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她就成为了电影里面女演员当中最火的那个。
“是火啊,好多人找她拍戏。”
姜闻没有多提,就转而说道:“华夏导演里面,像你这样能抓准观眾心理,
拍摄影迷们想看的电影的导演,没几个。
同时,像你这样,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电影,不受资方左右的导演,也没有几个。
可以说,华夏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你这样的导演。
所以,你不能学我。
也不能学张国师、陈诗人他们。
但你也不能学好莱坞那些,好莱坞不適合我们华夏。
你要走自己的路,找到商业与文艺的中间点。
电影,应该是大眾的。
而不应该是小眾人群的自嗨。
我知道我的问题,我想拍的电影,是我自己的电影,而不是影迷们的电影。
但我改不了,我也不想改。”
“我现在很痛苦,进行取捨很痛苦。”
陈磊皱著眉头说道。
“你这才到哪里啊。
作为创作者,在创作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的。
每一天都要取捨。
选择优秀的,剔除不优秀的。
甚至为了让別人看懂,把自己认为优秀的给剔除,去选择不优秀的。
在已经有优秀的选择的情况下,还要绞尽脑汁去想有没有更优秀的。
只要你还在创作,这种痛苦就会一直伴隨著你。
但是,就是这种痛苦,才证明了你的每一天都不是白费的。
你的每一天的取捨,都是有意义的,
你的每一天,都是活著的。”
“人生就像钟摆,在无聊与痛苦之间摇摆。”
“我不喜欢叔本华,这个人太悲观了。”
“我也不喜欢,但我觉得这一句话有些道理。
无聊,所以我去找事情做,然后折磨自己,用痛苦证明自己活著。
我挣了那么多钱,本该躺平的。
却选择拍电影,然后让现在我,这么痛苦,难以抉择。”
“好了,知道你挣了很多钱,所以別在我面前提了行么?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一部电影,两部电影的成功,不代表你之后的每部电影都会得到高票房。
现在电影投资越来越大了,你不能每次都吃独食,总要找人和你一起投资的“推拿这部电影,我就想找投资啊,可別人不愿投。”
“文艺片现在谁敢投啊?
华夏文艺片在国外都卖不上价了。
在国內上映,又没多少人看。”
圈內的影视公司都不会投资文艺片,只有那些刚入行的圈外人才会被忽悠去投资,认为能拿奖就能大卖。
日照重庆这部电影,就是一个坑了投资人的好例子。
虽然成为去年唯一一部入选坎城主竞赛单元的电影,但是投资方在夏纳就直接炮轰导演王小帅,说他脑子里的余毒未清。
王小帅可不在乎这些,拍拍屁股,荣誉都在手里。
可怜投资方血本无归,几年之后黯然退圈。
“挣钱的片子,一个一个都赶著来。
明显要亏本的,就避著走。”
“这多正常啊。
太阳照常升起之后,也没人敢投我的电影了。
幸亏有杨董这个冤大头,愿意投钱不然,我也拍不成让子弹飞。”
姜闻哈哈一笑。
“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哪天我说给杨董听。”
“我都当杨董面说过,还怕你转述?”
好吧,他们的友情,陈磊不懂。
“人家真性情,就喜欢听真话。”
姜闻得意的说道。
陈磊想,这真话,也得看是谁说的吧。
喜欢你,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不喜欢你,那你无论先迈出哪条腿,都是错的。
两人就这样,就著烧烤,喝著啤酒,
也没多量,就把来的时候点的肉串给吃了,把各自的一瓶酒喝了,就回酒店了。
姜闻没有问陈磊,你想通了没。
陈磊也没有对姜闻说,自己考虑之后的结果。
都在酒里,碰杯就懂了。
人生没办法尽善尽美的,因为美没有尽头。
同样,就算追求尽善尽美,也该有个度。
因为过於追求完美,就无法容忍那些妥协,那些缺点了。
所以,还是不要尽善尽美的好。
很多艺术家都说,维纳斯的美,在於断臂。
虽然陈磊不懂维纳斯的美到底在哪里,但他知道,推拿这部电影,接下来该怎么拍了。
在有限的时间,在有限的成本里面,进行取捨,儘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拍完。
如果到时候,还有遗憾,那就在下一部戏里面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