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西魏大营,伤兵营的呻吟和药味隨风飘散。
梧桐树侧臥在地,喘息粗重。
直到战斗结束,黎诚才有空来为这马儿处理伤口。
只见它脖颈与肩胛连接处的伤口周围皮肉翻卷,暗红的血痂混著红白血肉,触目惊心。
斛律金所射出的那支粗大的破甲重箭几乎完全没入它的躯体,只余短短一截箭羽在外。
黎诚半跪在旁,一手按住它因剧痛而抽搐的脖颈肌肉,另一手攥著把小刀,精准又沉稳地割开血肉,再把带著倒刺的箭矢缓缓往外拔。
“嘶律律!”梧桐树猛地扬颈悲鸣。
“忍著。”
黎诚面无表情,只是叮嘱一声,就把半截断箭猛地向外一抽。
污血混著碎肉喷溅,梧桐树浑身剧颤,而后软倒在地,伤口肉眼可见地收缩止血。
这黎马的生命力果然可怖,不愧是人神赐福过的品种。
“这马怎么越看越眼熟?”吴桐的声音忽然在黎诚心底浮现,黎诚瞧见手臂上的桃枝一卷,变成一个披著长袍的少女,坐在一旁的土堆上晃著双腿。
黎诚淡淡回应道:“眼熟就对了。”
他拍了拍梧桐树的脑袋,梧桐树舔了舔他的手心,向他討著吃食,黎诚也不吝嗇,隨手塞了两块肉乾给它。
“不会是那傢伙的后代吧?”吴桐眼珠子咕嚕嚕转了两下,忽然道。
“你说呢?”
“也是,除了它。我』应该也不会养其他的马了。”吴桐歪了歪头:“不过也不知道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那傢伙过得怎么样了。”
“应该还挺好的,如果你不记仇的话。”黎诚笑了笑。
“我才不记仇哩!”
黎诚心想那你看到我第一句话是说我耍赖?
他刚想接著说什么,帐外就传来亲兵恭敬的声音:“李幢主,丞相有令到!”
黎诚微微皱了皱眉,给梧桐树的伤口上上了些药,起身道:“进。”
亲兵掀帘而入,双手捧著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和一方摺叠的帛书,目光掠过一旁的吴桐,却像完全没有看见她似的对黎诚躬身。
“丞相諭:贺拔將军为国捐躯,其部忠勇可嘉,不可散佚。著幢主李智灵,即刻收拢贺拔將军旧部,整编为军。即刻擢升李智灵为副军主,暂领其军!望卿不负贺拔公所荐,不负野望,整军再战!”
副军主!
此刻的黎诚,才真真正正踏入了“將军”这一级別里。
更重要的是.作为军主的贺拔胜已死,那副军主便是这一军明面上的最高领袖,在军主位空缺之前,黎诚就等同於拥有了独立统领千人以上军队的实权!
宇文泰此举是对黎诚今日战场表现的绝对认可和巨大拔擢!
亲兵將虎符和任命帛书奉上。
黎诚接过虎符,入手冰凉沉重。
帛书展开,上面是宇文泰亲笔,铁画银鉤,杀气凛然。
他沉默刻,又想到贺拔胜,嘆道:“末將领命!必不负丞相所託,不负贺拔將军遗志。”
亲兵退下,帐內又恢復安静。
“哟,升官了?副军主?”吴桐的声音带著点揶揄:“嘖嘖,黎叔你这空降的军主镇得住场子吗?別被那些骄兵悍將给掀翻了。“
黎诚没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火把映照得影影绰绰的营地。
属於贺拔胜的那片营区此刻仍旧笼罩在失去主將的悲愴气氛中,要接手这样一支哀兵绝非易事。
他站起身,轻声道:“镇不镇得住,去了才知道。”
吴桐撇了撇嘴,一个转身,又变成桃枝黏在他小臂上,末了叮嘱道:“你用归乡之时,她又在寻你,幸亏被我拦回去了。”
“是是是,你厉害。”
黎诚敷衍了这小屁孩两句,大步走出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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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魏伤兵营旁的空地篝火噼啪。
几十个身上缠满绷带、眼神疲惫却依旧透著剽悍的身影或坐或立,沉默如铁。他们是跟隨贺拔胜冲入高欢中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八十七人。
空气中瀰漫著草药味和伤口的腥气,更多的是一种失去主心骨后的茫然与沉重。
此番跟隨贺拔胜出军的共有五六千人左右,这一次搏杀衝锋,便丟了將近一半。
黎诚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所有目光齐刷刷匯聚过来。
“我为此军新的副军主,且將残兵聚拢过来,听我宣论。”
“是。”
因为持著虎符,旁人不敢怠慢,不多时,几千人便聚拢过来。
军中有人认出了他一贺拔將军临行前,曾与这位年轻的幢主並肩作战,更是隨行斩王旗。
黎诚见人都到齐了,便走到空地中央,篝火映亮他年轻的脸。
“贺拔將军没了。”黎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砸在每个人心上。
一片死寂,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
“將军临走前的话,有人听见了,你们想必也都知晓。”黎诚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隨我者,各寻生路去』,现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选哪条都没问题,我没意见。”
“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的,宇文丞相自会將你们编入其他军中填补空缺。”黎诚淡淡道:
“你们自选。”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煽动人心的许诺,只有冷硬如铁的选择。
黎诚何等聪明,自然知道宇文泰没有强迫他们跟著自己,是在考验自己能不能留住人。
如果能留住,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这些鲜卑士兵的认可,未来柱国更有把握。
人群骚动了片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终,八十七人,无一人离开。
他们沉默地站起身,拖著伤躯,默默地、坚定地匯聚到黎诚身后,像一道道沉默的山脊。
剩下的几千人骚动一阵,他们自然不想跟著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將,一时人心浮动“安静!”
忽得有人喝一声,排眾而出,竞是黎诚一开始就见过的那名副將包明。
包明沉声问道:“李將军,我且问你,跟著你和跟著別人,有什么不一样?“
黎诚淡然道:“我必杀高欢,届时提著高欢的首级去祭拜贺拔將军,也算不辜负贺拔將军的看重。”
包明点了点头,道:“那我跟你。”
说罢,他也小跑两步,站在黎诚身后,有了包明的支持,剩下几千人里,除了一开始分润给黎诚的五百人,倒是还留下了千余人。
至此,黎诚手下的人也勉强有了一千五六百人的规模。
其他人都往其他更安全,人数更多的军中去了。
面对离开的人,黎诚没有露出遗憾的表情,只扭过头去对包明道:“你今日支持我,我会对你的支持给出应有的报酬。
包明只摇摇头,道:“末將效死,只求报贺拔將军之恩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