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出尘从舱內望向炼尸宗方向，舷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脸的轮廓被窗外那片顏色压得微微发暗。
整座炼尸宗山脉笼罩在一片紫黑色的雾气之中。
从山脚到峰顶，所有的山脊、林木、建筑，全部被吞没。
那雾气不翻滚，不扩散，只是沉默地压在山脉上方，像一片被钉在原地的海洋。
青提將飞舟降落在雾区边缘的一处山脊平台上。
舱门打开，李出尘第一个踏上平台的地面，靴底踩碎了几块被风化的碎石。
雾气边缘距离他不到十丈，边缘处的草木並未枯萎，叶片仍保持著正常的绿色，在雾气带起的微风中轻轻摇摆。
风中裹挟的魔气已经不要太明显了。
李出尘注意到一棵斜生在崖壁上的老松，松针一半探入雾中，一半露在雾外。
雾中的针叶依旧青翠，没有被腐蚀的痕跡，也没有被魔气侵染后该有的枯黄或变异。
青提运转灵力，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青色光膜。
万法皆破体质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开始自动撕咬，光膜边缘不停迸出细小的灵光碎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让指尖探入雾气边缘。
指尖上的青色光膜与雾气接触处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片刻后她收回手，手指完好无损。
“能隔绝灵力探测，神识探进去之后传回来的全是驳杂。”
陆小炎取出传讯玉简试图呼叫外围暗线。
玉简上的灵光闪了三次，然后彻底熄灭。
他又换了一枚备用玉简，结果一样。
李出尘没有立刻踏入雾区，他站在平台边缘，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一层极淡的幽蓝光纹。
夜魘鳞目，开！
眼前的紫黑雾气在瞳术的特殊视野中被层层剥离。
那些雾气不再是无差別的雾团，而是无数条极细的紫黑色因果丝线，从雾区深处延伸出来，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整座炼尸宗山脉的表面。
丝线爬过山道两侧的石柱，绕过宗门广场上的旗杆，钻入弟子居舍半掩的门窗缝隙，在每一处角落留下密集的紫黑纹路。
那些丝线的形態他见过，在天道宴上，楚河的雷光被外力附著时，缠绕在雷光边缘的就是这种纹路。
在陆小炎从夜魘尸骸中提取的雷劫异常残留中，也是同源的痕跡。
“走。”
三人踏入诡雾。
进入雾区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了。
风声、虫鸣、灵禽啼叫全部消失，能听到的只有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回音，以及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青提走在最前面，青色光膜在雾中撑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陆小炎跟在青提身后半步，手中扣著三枚金阶破界符，李出尘殿后，右手始终悬在春水惊雷的刀柄上方。
沿山道而上，炼尸宗的建筑群在雾中浮现。
演武场上的玄石人桩还保持著被击打后的摆动幅度，地面散落著几柄训练用的入门灵剑。
弟子居舍的门半开著，门上没有任何破损痕跡。
李出尘推开最近一间居舍的门，桌上搁著一只茶盏，盏中茶汤尚有余温，在冷空气中蒸著极淡的白气。
茶案上的修炼功法玉简还翻到一半，墙角炼尸用的铜铃搁在矮几上，铃舌被卸下来放在旁边，上面涂了一半的封尸硃砂已经乾涸。
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但没有人。
青提又推开隔壁几间的门，情况一样。
炼器坊的锻炉余温未散，风箱拉杆停在半拉的位置。
他们穿过弟子生活区、传功堂、议事厅、炼丹房，走过整座山门，走过所有该有人在的地方。
没有一个活人。
李出尘在一座偏殿前停住脚步，环视四周。
所有的建筑完好，所有的物品都留在该在的位置。
没有战斗痕跡，没有血跡，没有任何暴力入侵的跡象。
这些人是在某个极其寻常的时刻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事，走出门外，再也没有回来。
李出尘收回目光，转向后山。
“去剑冢。”
炼尸宗后山，石洞前。
剑冢的入口藏在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壁下方，洞口石门紧闭，门面上青苔斑驳，石缝间甚至长出了几丛细小的蕨草。
从外表看，这扇石门至少数百年没有开启过。
这就很奇怪了，如今炼尸宗就数剑冢人丁兴旺，怎么会成为这个模样。
但李出尘蹲下身，伸出食指在门缝边缘轻轻一划。
没有积灰，没有被苔蘚重新覆盖，近期有人打开过这扇门。
他没有去推门，只是將手掌贴在石壁上，重新开启夜魘鳞目。
瞳术视野穿过石门表面的青苔与风化层，深入石壁內部的禁制结构。
剑冢內部的禁制还在运转，一道道锋锐的剑气从石壁深处透出，在瞳术视野中呈现出极淡的银白色，与紫黑魔气在石壁外侧形成鲜明的分界。
魔气试图从石壁的细微裂缝中渗透进去，但每一次接触到银白剑意都被削成碎片。
两种力量在石壁內部持续对抗了相当一段时间。
银白剑意仍然锋锐，但支撑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
“剑冢內部暂时安全，但禁制撑不了太久。”
他正要继续探查，青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师父，这里有东西。”
离剑冢洞口不到百步的一片松林边缘，几名炼尸宗弟子盘坐在地。
他们的姿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结修炼印，面容平静，双眼紧闭，像是在入定。
但每个人的眉心都穿了一个小孔，孔径不大，边缘残留著极细微的灵力痕跡，没有血，没有焦灼，乾净得像是被某种极细极锐的东西在瞬间穿透。
李出尘半蹲在最近一名弟子面前，伸手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扩散，但眼底密布著蛛网状的紫黑色细丝，那些细丝还在缓慢蠕动。
陆小炎一眼便认出这和心魔寄生的初期症状如出一辙，他在巡天司见过一些这样的情况。
但这几个更彻底，普通心魔寄生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完全侵蚀宿主的识海，而这批弟子从失踪到现在不过数个时辰，眉心已经被钻穿，识海已经全部被替换完毕。
李出尘站起身，暗自思量起来。
结合自己之前的遭遇，心魔……夜魘，难道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繫？
不妨假设一下，若夜魘不是在杀人，是在徵召！
那就是把活人变成容器，把容器变成士兵。
“先清理外围，所有被控制但还没完全转化的弟子全部封住灵脉，能救多少救多少。
然后封锁剑冢入口，在援军到达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他转向陆小炎，“去想办法联繫武青眸，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可是师父，师公她或许不想让我们捲入这件事……”
“她是我师父……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