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次叔侄夜话过后不久,何大清就突然对外宣称身患“恶疾”,在家將养了个把月,莫说是原本日渐红火的上门司厨这种肥差,就连丰泽园的差事都告了病假,那台惹人注目的电风扇更是不知去向。
这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一开始还有勤行里的同业来探病,负责攒局的掮客们也络绎不绝,可一进屋就被浓烈的煎药味呛的直咳嗽,只好撂下一包点心和几句虚情假意的问候就匆匆离开..
一来二去,慢慢也就没人再来找这位鲁菜大拿、谭家菜传人上门司宴了。
这些自然是后话,“始作俑者”何金银依然借住在火神庙胡同,踩著七月的尾巴、赶著假期的最后一天,终於將一封斟字酌句、言辞恳切的道歉信投入了大柵栏儿的邮筒。
“啪嗒。”
听著墨绿色铁皮筒里信件落地的轻微响动,何金银鬆了一口气,脑海中那个身穿军装的少女身影一闪而过,隨即晃了晃脑袋,自己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被傻柱和张局一番“神助攻”给惹动了春心?
“猫叫春来猫叫春,猫儿越叫越精神。我虽没有猫儿意,却要恶语”伤人心..
”
年轻的身影哼哼著从傻柱那里学来的顺口溜,漫步匯入人群,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躲不开、逃不掉,生活上如此,工作上亦然。
“为什么?”
八月里的第一天,故宫太和门广场有节日庆典,人潮如织。
与这一街之隔的繁华热闹相比,此时公总大院三楼办公室內的气氛却要严肃许多,何金银正襟危坐、双手扶膝,面带不解。似乎简简单单的“为什么”三字还不足以表达內心的疑惑,他又紧接著追问道。
“我是说,为什么...要我去?无论是五处、还是八处,我个人都没有意见,完全服从组织上的安排!可这趟公、检、法內部组织的交流学习”...大可不必有我!”
这间办公室是冯局的主场,闻言却不著急回答,笑著將一支烟递给一旁“愁眉苦脸”的张局,隨后才点指著何金银笑骂道。
“张局,你瞧瞧...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嘴上一口一个没有意见”、服从组织安排”,似乎温顺的很,可顶起牛来却是寸步不让!你不在局里坐镇的时候,让他追查个雷恆成都要和我耍脑筋...枪是把好枪,奈何...轻易使唤不动!”
冯局双手捧火、张局低头点菸,后者轻扬出一口烟气,板起一张脸来、衝著何金银张嘴就骂。
“哪来那么多废话?自己是不是一把好枪,要人民群眾说了才算!躺在既往的功劳薄上沾沾自喜,轮的到你摇尾巴么?基层干部间交流学习、名额宝贵,別给我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
何金银“委屈巴巴”的点头应是,他自然知道有些话应该反著听,可依然难免默默腹誹:
今天这二位说起话来好似突然间“互换”了性格似的,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那位今天却言笑晏晏,本该如沐春风的那位现如今却冷起一张脸来、宛如腊月飞雪。
冯局像个老好人一般出言说和:“莫气莫气,心中有牴触情绪,还是思想工作没做到位,看不清楚形势...”
说完也不搭理张局陡然凌厉的目光,转而面向何金银、言语温和。
“前有吴郁文、蒲志中,后有雷恆成,这其中的根结...你这个局中人应该最是了解不过!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毙了雷恆成的那一枪...多少还是有些效果的。”
隨即轻掸菸灰,语气悵然:“人家主动递了台阶,如果再继续绷著张脸不下台...”
说到这里,冯局拖著尾音、看向何金银,后者福灵心至、顺嘴搭音:“怕是..后面再想下就难下了。”
“聪明!合我的胃口!”
冯局隨手將烟盒扔到何金银面前,也不管后者会不会抽菸,翘起二郎腿来、
自说自话。
“以你为首的这批公总交流名额,大抵都是这桩旧案的经办人,检察署、法院那边的名额估计也差不多,虽然建国已有两年,但大家都还在摸著石头过河,偶有摩擦、在所难免。”
说话间將半只菸蒂狼狠碾灭、一锤定音:“八月去检察署、九月去法院,就当是再放俩月长假嘛,还有多余的津贴可拿。记住,此行只一个原则,只带耳朵...”
“不带嘴巴!”
冯局再度笑著点指道:“也不能完全这样说,该显出我们獠牙的时候,也得露一露锋芒!当然啊,不是鼓动你们这帮混小子去闹事,毕竟本次交流学习的初衷,是希望三方能够互相体量对方在工作中的难处...”
“换位思考。”
冯局听著这个陌生的词汇,张著嘴巴愣了半晌,转而冲一旁沉默不语的张局说话:“张局,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这小子对我胃口吧?哈哈哈..”
从冯局办公室出来时,何金银注意到张局办公室的门把手被擦的程亮,两间办公室虽然格局布置都差不多、甚至张局这里还要稍显冷清些,但何金银却没了方才在隔壁时的压力,一边给张局端茶倒水、一边点菸打火,一副专职秘书的做派。
张局掐指揉了揉眉心,面露疲色:“去就去吧,卷宗上都有你的大名,你要是不去,显得咱们公总没有诚意。”
“是是是,领导,这里面...有內幕?”
后者浅呷了一口茶水,瞪了嬉皮笑脸的何金银一眼:“冯局虽然辞了检察署的差事,但洛局却兼了新成立的北平市检察署检察长的职位,在这桩旧案上,公总和检查署是一条心,你大可不必多想,八月份就安分守己些...”
何金银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低声应是。
张局似乎嫌弃陈茶有些腐气,呸了两口:“至於酬功嘛...冯局想揠苗助长,直接將你擢升两级,將来好预备和狄飞搭档,被我拦住了,往上报的时候只提了一级,你这位二等功臣”可別怨我...”
“哪能...不过狄飞他...”
“嗯,在閒职上待了半年,也该出来做些实事了。”
何金银有些不服气,回身一指:“这才多久?您不在的时候,门把手上可都是浮灰...”
张局吹了一口茶叶沫,答覆的轻描淡写。
“我知道...管后勤的,昨天已经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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