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流光掠过长空,將下方残败的芦苇盪远远甩在身后。
数百里路途在鯤鹏惊人的速度下转瞬即过,直至彻底远离青苇盪那片是非之地,他才在一片荒山野岭间降下身形。
此地山势低矮,林木稀疏。
陈庆在一条溪沟旁的巨石下落脚,让北冥鯤鹏敛翅歇息,自己则盘膝坐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陈庆低头看向自己右臂,皮肤表面的麻痹感虽已消退,但经脉深处仍隱隱刺痛。
“好险。”
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后怕。
若非还有十三品净世莲这张底牌,那枚紫霄天雷珠便足以將他重创。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能被天刑道倾力培养、以二重天修为躋身元神榜的妖孽,岂会没有师门赐下的重宝护身?
陈庆翻手取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丹药滚入掌心。
六道金纹的疗伤丹药,品阶已属上乘。
这等丹药等閒弟子根本捨不得用。
但此刻陈庆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將丹药吞入腹中。
药力入腹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沿著经脉蔓延向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混元无极金身自行运转,將药力催发到极致。
淡金色的光芒在他体表流转,与药力交融,修復著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细微损伤。
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到,体內所有暗伤便已尽数癒合。
丹田中原本消耗大半的真元也充盈起来,奔腾如江,凝实如汞。
陈庆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敛,气息重归巔峰。
他將玉瓶收入万象图,隨即取出此番的战利品。
首先入手的,自然是那柄紫电剑。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
五级道兵的气息含而不发,沉凝如山。
陈庆握住剑柄,將一缕真元渡入剑身。
紫色雷纹骤然亮起,剑锋上劈啪作响,细密的电弧在虚空中跳跃。
“好东西。”
他由衷讚嘆了一声。
这柄紫电剑的品质在五级道兵中也属上乘,武戈仗之横行同境,不知斩落过多少对手。
不过,他身怀青华星尊的剑道传承,这柄紫电剑便显得有些鸡肋了,若以第二元神使用,定会暴露身份。
更何况他手中还有一柄青乙剑,自然更不会用那五级道兵。
“回去兑换善功,应当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陈庆將紫电剑收入万象图。
一件五级道兵,那可是十分珍贵的存在。
他继续清点。
四块翠澜元精散发的磅礴生机相互交织,沁人心脾。
接著翻检武戈的储物环。
身为天刑道核心种子,武戈的身家自然不会寒酸。
他神识往储物环深处探去,手中多了一株通体赤红的宝药。
那宝药形如人参,却比寻常人参粗壮了数倍不止,根须虬结,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如血的赤红色泽,表皮之下隱约可见金色的药液缓缓流淌。
药香入鼻的瞬间,陈庆只觉得体內气血都隨之躁动起来。
“五百年份的王参!”
陈庆眼中精光暴涨,“赚了!”
五百年份,这是宝药的一道分水岭。
超过五百年便是质变一一药力从温和转为霸道,药性从单一转为多元,足以成为许多高品阶丹药的主药。
单论价值,这株王参与他手中四块翠澜元精相比也不遑多让,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不过比起那柄五级道兵紫电剑,还是要逊色一筹。
陈庆將王参也小心收好。
继续翻检,又从中取出了二十余枚金纹丹药。
丹药品类不一,有疗伤的、有回覆真元的、有辅助修炼的,其中大半是五道金纹,少数几枚赫然达到了六道金纹的品阶。
光是这些丹药便是一笔不小的財富,寻常散修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除此之外,储物环中还有一些衣物、杂器、几卷修炼心得玉简,以及几件品阶不高的道兵。这些东西对陈庆並无大用,反而可能藏著他不了解的追踪印记。
陈庆目光扫过那些杂物,右手一翻,一道暗金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將衣物杂器连同那几卷玉简一併吞没。
火舌舔舐之下,所有东西转瞬化作飞灰。
做完这一切,陈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该回景阳福地了。
此番青苇盪之行任务完成,翠澜元精到手,额外还斩杀武戈得了五级道兵与王参,可谓收穫颇丰。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然返回福地。
他正要召北冥鯤鹏动身,袖中玉简忽然猛烈震动起来。
陈庆取出玉简,神识探入。
一道声音从中炸开,语气急促。
“陈师弟,你现在何处?”
是元善。
此人在太虚道资格很老,虽未曾进过元神榜,却是货真价实的老牌元神五重天,修为根基打得极深。据说他距离法相境也只差那临门一脚,在道统中威望颇高。
“怎么了?”陈庆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问题,反问道。
他刚杀了紫霄福地的人,行事自然要多留一个心眼。
即便元善是太虚道的同门,他也不会贸然將自己的位置暴露出去。
“你杀了武戈,消息已经传到紫霄福地了。”元善的声音又快又急,“天刑道那边直接炸了锅,据可靠消息,天刑道几位元神五重天的老牌高手已经动身了,还有其他几个道统的元神境弟子也闻风而动,都在往青苇盪方向赶。”
陈庆眉头暗皱。
他猜到紫霄福地会报復,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之快。
元神五重天的高手亲自出动,这阵仗比他预想的更大。
他能杀武戈,不代表他能与元神五重天正面硬撼。
“我和几位师兄弟已经出发往你那边赶了,你在原地不要动,等我们一”
“元师兄,”陈庆打断了他,“紫霄福地那边,有没有什么手段能查到我的具体行踪?”
玉简那头沉默了一息,隨后元善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更加凝重。
“有,紫霄福地有一支道统,名为追云道。”
“这个道统专修追踪与探查之术,战力在同境之中不算顶尖,但论追跡寻踪的手段,在七大福地中都是数一数二的,追云道有一门秘法,可以隔空扫描元神残留的气息,只要你在某个地方停留过,他们便能追踪到。”
“这道统手段十分了得,尤其是他们的垣主王寻风,据说连法相境的踪跡都能推算。”
陈庆心中一寒。
果然,七大福地能屹立数千年不倒,底蕴深不可测,什么样的奇门道统都有。
既然能隔空扫描元神气息,那他方才虽然毁了武戈的遗物,未必能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元善继续道:“紫霄福地距青苇盪比我们近,而且他们与太冲福地关係极好,太冲福地未必会明著拦你,但一定会將你的行踪隨时通报给紫霄福地。”
“我估计不要几个时辰,他们就能锁定你的大致方位。”
他没有再追问陈庆的具体位置。
隱约猜出陈庆的顾虑一一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暴露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况且,知道陈庆位置的人越少,陈庆反而越安全。
万一消息在太虚道內部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元善沉声道:“陈师弟,我们正赶往你处,你向福地方向过来,我等隨时接应。”
陈庆点了点头:“多谢元师兄。”
玉简通讯结束。
他还没来得及將玉简收入袖中,便又是数道震动接连响起。
汤煦、霍廷山、萧九黎的讯息接踵而至,语气一个比一个焦急,都在问他的下落,都在说紫霄福地已经动了。
陈庆没有心思一一回復,將玉简收起,眉头紧锁。
追云道。
擅长追踪探查,有隔空扫描元神气息的秘法。
这样的道统出手,紫霄福地的高手只怕已经在路上,说不定已经有追云道的高人锁定了他的大致方位。深吸一口气,他翻身跨上北冥鯤鹏,朝景阳福地的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飞出不到半个时辰,他的视线尽头便出现了一艘飞舟。
那飞舟呈梭形,通体玄黑,舟身上铭刻著繁复的阵纹,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云层中穿梭。
舟首处高高飘扬的旗帜上,绣著一座紫气繚绕的仙山一一太冲福地的標誌。
陈庆双眼微眯。
元善说得果然不错。
太冲福地和紫霄福地关係匪浅,这艘飞舟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
飞舟上的人未必会对他出手,但一定会將他的行踪第一时间传到紫霄福地。
飞舟上似乎也有人发现了他,舟身微微一顿,隨即调整方向朝他这边靠了过来。
陈庆心中冷笑,拍了拍北冥鯤鹏的脊背。
“以最快的速度,回悬照。”
北冥鯤鹏发出低沉的唳鸣,双翅猛然展开,周身青光大盛。
它巨大的头颅俯下来,在陈庆身上轻轻蹭了蹭,喉中发出低低的咕嚕声。
陈庆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去吧。”
北冥鯤鹏又蹭了他一下,这才振翅而起,化作一道快到极致的青色流光,朝景阳福地的方向破空而去。陈庆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青色流光渐渐消失在云海深处。
让鯤鹏独自离去,既能引开追兵的注意,也能保全这头跟隨他多时的灵禽。
而他自己……
陈庆收回目光,面色沉凝。
元善方才说,紫霄福地距离青苇盪比景阳福地近得多,加上太冲福地在旁策应,紫霄福地的高手势必会抢先赶到。
以他如今的位置,想要直接穿过太冲福地的势力范围回到景阳福地,几乎不可能不遭遇拦截。就算勉强衝过去,也是一路血战。
而每一场战斗都会拖慢他的速度,拖延的时间越长,追上来的高手就会越多。
“自己附近可能已经被包围了,想要彻底摆脱麻烦,只能换个身份了。”
陈庆低声自语。
他转身掠入一处隱蔽的山坳,从万象图中取出一套黑色劲装换上,將太虚道的服饰连同身份令牌一併收入万象图深处。
隨即他运转混元无极金身,周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密的劈啪声,身形略微拔高寸许,肩膀也宽了半掌,原本挺拔如松的姿態变得微微佝僂,整个人的体態在一息之间彻底改变。
接著他面部肌肉缓缓蠕动,原本线条分明的面孔变得圆润了几分,肤色转为蜡黄,眉眼之间的阳刚锐气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病气取代。
数息之后,镜中的面孔已截然不同,一个面色蜡黄、相貌平平的年轻散修,扔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陈庆端详了片刻,確认没有任何破绽,隨即心念一动。
意志之海中,第二元神缓缓睁开双眼。
周身淡金色的太虚真元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而生机勃勃的青碧色光芒。
青华炼神篇自行运转,磅礴的青华真元从第二元神中涌出,灌入四肢百骸。
陈庆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那变化比易容更加彻底。
他握住青乙剑,剑鞘是他用一块寻常兽皮临时包裹的,遮住了剑身上那些古朴的纹路。
从外表看去,这不过是一柄品相尚可的道兵。
陈庆凌空而起。
既然回景阳福地的路遍布紫霄福地的高手,那他便不走那条路。
往反方向走,绕一个大圈,从另一边迂迴回去。
虽然路程远了数倍,但胜在安全。
飞出约莫数十里,脚下的山势渐趋平缓,远处已隱隱能看到太冲福地边缘的界碑。
就在这时,一道飞舟从侧前方的云层中破空而出。
那飞舟足有数十丈长,通体呈流线型,舟身上铭刻著紫白交织的雷纹。
飞舟破空的速度快得骇人,所过之处云海被从中剖开,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痕,久久不散。
五级飞舟。
陈庆心头一震。
飞舟是福地间大型运输与追击的载具,每一艘都造价不菲,寻常势力根本养不起。
紫霄福地这次出动五级飞舟,足以说明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这等飞舟全力催动之下,速度比北冥鯤鹏也不遑多让。
飞舟的甲板上站著数道人影,个个气息雄浑,最弱的一个也是元神三重天,为首之人更是达到了元神五重天的层次,周身隱隱有紫白雷光流转。
此刻飞舟上的几人正围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居中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周身悬浮著七八枚银白色的玉简,玉简表面不断有符文闪烁。此人正是追云道的核心高手一一费钧,元神四重天修为。
“费师兄,气息怎么会突然消失?”
说话的是费钧身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此人周身肌肉虬结,双臂上缠绕著两道粗大的紫色雷链,雷链末端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铁摩擦声。
天刑道,雷錕,元神四重天。
费钧眉头紧锁双手印法连变,周身银白符文的流转速度骤然加快了一倍不止。
“不应该……方才还能感应到那人的元神气息,就在这个方向,怎么会凭空消失?”
另一人开口:“会不会是躲起来了?比如某个隱蔽的洞府,或者用了什么遮掩气息的法门?”说话之人身形瘦小,脸颊凹陷,一双三角眼中满是阴鷙之色。
天刑道葛寒,同样是元神四重天。
“遮掩气息?”费钧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傲然,“放眼大罗天,能在追云道的追魂印下遮掩元神气息的法门不是没有,但那些法门无不是各大道统的不传之秘,至於那太虚道,可没有这等本事。”他嘴上这般说,眉头却皱得更紧。
追魂印是追云道三大追踪秘术之一,以目標残留的元神气息为引,隔空锁定其大致方位。
除非对方的修为远高於施术者,或者拥有某种极为罕见的遮掩秘法,否则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可眼前的情况,便是那太虚道弟子的气息確实消失了,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会不会是用了替身之法?弄了个假身引开咱们的注意?”雷錕又道。
费钧摇了摇头:“替身之法需要提前布置,他没有时间,而且替身的气息与本尊终究有一丝联繫,追魂印不会分辨不出。”
就在这时,甲板边缘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弟子忽然抬手指向前方。
“那边来了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黑色身影正从远处的山峦间凌空飞来。
那身影飞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周身气息平平,不过元神二重天左右。
待他飞得近了些,眾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个面色蜡黄、相貌普通的年轻男子,身穿一袭寻常黑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裹著兽皮剑鞘的长剑。这人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看一眼便会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费钧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一个元神二重天的散修,在大罗天隨处可见。
太虚道的陈庆,那是正面轰杀武戈的妖孽,周身气息必定锋芒毕露,绝不可能是眼前这副平庸模样。他正要继续催动追魂印搜寻陈庆的气息,一旁的雷錕却忽然眯起了眼睛。
“且慢。”
雷錕盯著那黑衣散修,目光在那柄裹著兽皮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那剑虽被兽皮裹著,但以雷錕的眼力,隱隱能看出几分不凡来。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陈庆气息最后消失的位置太近了,任何出现在附近的人都值得怀疑。“管他是不是,先试试再说。”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已经出鞘。
那剑通体呈深紫色,剑身宽阔厚重,远比寻常长剑大上两號,剑脊上铭刻著密密麻麻的雷电纹路,五级道兵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
雷錕一剑劈出。
仅仅是灌入天刑道则的隨手一剑。
但元神四重天与五级道兵的组合,哪怕只是隨手一击,也足以让寻常元神三重天都避无可避。嗤嗤!
一道激盪的紫色剑光从剑锋上炸开,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道长达十余丈的巨大剑芒。
剑芒过处,空气被狂暴的雷光撕成碎片,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音爆。
天地元气被那股霸道绝伦的剑势裹挟著向两侧翻涌,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剑罡直直劈向那黑衣散修。
这一剑来得极其突兀,也极为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