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戈深吸一口气,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疯狂的向上涌,甚至带来了一阵轻微的眩晕。
中央帝国財政大臣的私生子,甚至是有机会角逐继承权的私生子!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这个所谓的艾德里安勋爵不仅仅是对朱恩家族至关重要。
对他格雷戈·亚尔维斯而言,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契机。
如果朱恩家族能通过嘉琳娜,牢牢绑定这位艾德里安勋爵,那么朱恩家族在南域帝国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他们不再仅仅是一个富有的商业家族,而是拥有中央帝国財政系统的潜在强力奥援。
这份能量,足以让任何南域的势力,包括皇室,都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
而他格雷戈,如果操作得当,巧妙地介入其中,甚至通过朱恩家族,与这位艾德里安勋爵搭上线————
格雷戈脑海中翻滚著无穷无尽的思绪,他仿佛看到眼前几乎要將他吞噬的黑暗,被一道来自遥远中央帝国的光芒撕开了一道裂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转过头,重新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一旁的加兰將格雷戈瞬间的震惊和隨后那极力压制却依然从眼神中泄露出的炽热思绪尽收眼底。
他同样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恢復了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目光投向车厢前方,看到了那艘即將靠岸的客船。
马车继续向前,朝著喧囂的港口区驶去。
车厢內重新恢復了安静,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但格雷戈却觉得,仿佛有一道阳光,正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
马车最终停在了漩涡堡东区繁忙的码头外围。
空气里瀰漫著海风特有的咸腥气味,远处,高耸的桅杆森林般耸立,各色船帆在铅灰色天空下稍显暗淡,无数缆绳如同巨蛛的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
装卸工人的號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海鸟的鸣叫、还有船只进出港的汽笛与钟声,交织成港口永不间断的喧囂背景。
加兰的马车没有驶入最拥挤的货港区,而是拐进了专供贵族和重要客商使用的栈桥附近。
这里明显要比货港区安静许多,上面也铺设著更平整的石板,甚至有简单的雨棚和供人休息的长椅。
——
加兰抵达的时候,几艘明显更高级、更乾净的客轮停靠在栈桥旁,其中一艘中型三枪帆船,船体漆成优雅的深蓝色,侧舷用金色勾勒出流畅的纹饰,船首像是一位手持罗盘的女神,正是“碧波號”。
它刚刚完成系泊,水手们正在甲板上忙碌,放下跳板。
加兰和格雷戈在几名隨从陪同下,走向“碧波號”停靠的栈桥。
加兰步履从容,脸上已经掛起了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格雷戈走在他身侧,努力挺直背脊,试图维持一位皇子应有的仪態,不过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鬱和疲惫,依然泄露了他近况的窘迫。
昂贵的衣料掩不住他身形些许的消瘦,海风吹拂起他额前几缕失去往日光泽的头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沧桑几分。
他不再是那个在宫廷宴会上谈笑风生、前呼后拥的大皇子了,现在的他,更像一个竭力维持著最后体面的落魄贵族。
两人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从“碧波號”放下的跳板上並肩走下的一对年轻情侣。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相当英俊的青年,身材顾长,穿著一身並不过分华丽的旅行便装,外罩一件质料上乘的深灰色防风短斗篷。
五官端正,鼻樑挺直,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薄,组合成一张算得上英俊,但更偏向於冷峻和精明的面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顏色是有些奇特的深琥珀色,看人时目光沉静,带著一种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锐利,但又很好地收敛在一种合乎贵族礼仪的矜持之下。
他手中提著一个款式简洁的皮製旅行箱,步伐稳健,姿態从容,既没有初次抵达陌生港口的紧张好奇,也没有刻意摆出的高高在上。
像任何一个有著良好教养的年轻贵族,沉稳,內敛,不易亲近。
这正是戴著“恶魔面具”、完美偽装成“艾德里安勋爵”的柯恩。
面具不仅改变了他的容貌,更微妙地调整了他的部分气质,赋予了他一种属於大帝国官僚系统里那种年轻实干派的沉稳。
挽著他手臂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女子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及踝长裙,外罩乳白色的针织开衫。
金棕色的长髮编成一条鬆软的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发间点缀著几颗细小圆润的珍珠。
脸庞小巧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自带柔光。
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带著一种天然的无辜和好奇,像林间初生的小鹿。
此刻,她正微微侧头,听著身边男子低声说著什么,然后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笑容乾净纯粹,仿佛能驱散码头上空所有的阴霾。
这便是使用了人鱼族秘法彻底改换了容貌气质的克莱尔。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统御深海气势逼人的人鱼女王,而是活脱脱一个沉浸在甜蜜爱情中的邻家女孩,浑身上下散发著柔和的娇美气息。
哪怕是柯恩,在初次看到易容后的克莱尔都忍不住一阵惊愕,简直认不出来。
只有那无可挑剔的骨相,优雅纤细的颈项线条,以及眼底深处偶尔流转的光华,隱约透露出这具皮囊之下,绝非凡俗的灵魂。
两人並肩走来,姿態亲昵而自然,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对感情甚篤、正沉浸在旅途与重逢喜悦中的年轻爱侣。
加兰加快了脚步,脸上笑容加深,迎了上去。
格雷戈紧隨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对走来的“璧人”吸引,更准確地说,是被“嘉琳娜小姐”牢牢吸引。
在看到“嘉琳娜”面容的剎那,格雷戈终於明白为什么一个朱恩家族的旁支女子能攀上中央帝国財政大臣的高枝了。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在第一眼就失神片刻的脸。
尤其是那双蓝灰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著不染尘埃的天真,笑起来时弯成月牙,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想要將世间一切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这绝非普通小贵族家能养出的女儿,也绝非单靠財富就能堆砌出的容顏。
难怪,难怪一个早已远离朱恩家族权力中心、血缘淡薄的旁支女子,能够吸引到中央帝国財政大臣公子的青睞。
拥有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副我见犹怜的气质,別说是一位可能缺乏关爱、在复杂环境中长大的“私生子”勋爵,就算是见惯了美色的帝国顶级贵族,恐怕也很难不动心。
美貌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武器,一种稀缺的资源,足以跨越许多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格雷戈心中再无怀疑,一切疑虑,在这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前,都显得多余了。
这时,加兰已经走到了近前,脸上带著真诚的喜悦:“嘉琳娜,我亲爱的表妹,路上还顺利吗?
这位一定就是艾德里安勋爵了,欢迎来到漩涡堡!”
克莱尔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的笑容,鬆开挽著柯恩的手臂,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向前快走两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而优美的淑女礼:“加兰表哥,好久不见。
您能亲自来,真是太让人惊喜了!”
柯恩也上前一步,姿態从容地向加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加兰·朱恩子爵,久仰。
我就是艾德里安,感谢您亲自前来迎接,一路叨扰了。”
“哪里的话,勋爵阁下太客气了。您能来,是朱恩家族的荣幸。”
加兰热情地回应,然后像是才注意到格雷戈似的,侧过身,將格雷戈让到前面,脸上带著郑重其事的表情介绍道,“对了,嘉琳娜,艾德里安勋爵,请允许我为两位介绍。
这位是格雷戈·亚尔维斯殿下,我们南域帝国尊贵的大皇子殿下。
殿下今日恰好与我在一起,听闻两位远道而来,特意与我一同前来迎接,以表地主之谊。”
格雷戈適时地上前半步,脸上已经换上了微笑:“嘉琳娜小姐,艾德里安勋爵,欢迎来到南域帝国,来到漩涡堡。愿你们在此停留愉快。”
他的目光在克莱尔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带著恰到好处的欣赏,隨即转向柯恩,笑容加深了些:“勋爵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希望漩涡堡不会让您失望。”
听到加兰介绍格雷戈的身份,克莱尔蓝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荣幸:“殿下————天哪,我————我真没想到————”
她似乎有些语无伦次,看起来完全是一个骤然见到大人物、有些手足无措的单纯女孩。
柯恩的反应倒是克制许多,上前两步,行了一个比刚才对加兰时更为恭敬、也更为郑重的礼节:““大皇子殿下,这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也太令人惶恐了。
在下何德何能,竟能劳烦一国皇子,尊贵的殿下您,亲自来到这喧闹的码头迎接?
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不胜荣幸!”
柯恩的措辞恭敬而恳切,表情管理得极好,既有对皇子身份的足够敬畏,又有身为“中央帝国財政大臣之子”应有的不卑不亢的底色,还將那份“意外之喜”和“深感荣幸”表现得淋漓尽致。
格雷戈將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来,这位艾德里安勋爵,虽然有个了不起的父亲,但似乎並非那种眼高於顶、目中无人的紈絝子弟,至少表面上的礼节无可挑剔。
甚至对他这位目前处境尷尬的南域大皇子,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这让他对这位“高枝”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勋爵阁下太客气了。”格雷戈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他伸出手,与柯恩握了握手,“远来是客,何况是勋爵阁下这样的贵客。
我与加兰侯爵是好友,他的亲人,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倒是勋爵阁下与嘉琳娜小姐一路辛苦,海途顛簸,想必需要好好休整。”
一行人客套的寒暄著,加兰作为东道主和“兄长”,恰到好处地引导著话题,询问旅途是否顺利,船上的食宿如何,巧妙地穿插一些对漩涡堡风景名胜的介绍,又不著痕跡地將格雷戈带入谈话,让他有机会展示身为皇子的见识和气度。
克莱尔则完美扮演著好奇又略带羞涩的聆听者角色,偶尔插话,问一些天真又不失可爱的问题,引得加兰和格雷戈耐心解答。
柯恩则保持著得体而略显疏离的礼貌,多数时间在倾听,只在被问及时才简短回应,言谈间流露出良好的教养和对中央帝国某些事务的见解,但绝不多言,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码头的风带来潮湿的水汽,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悠长。
初次会面,就在这种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心思的寒暄中缓缓落下帷幕。
加兰適时地建议道:“这里风大,不是久谈之地,嘉琳娜,艾德里安勋爵,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回府邸安顿下来,洗去风尘,再好好说话。殿下,您看————”
格雷戈自然从善如流:“当然,侯爵考虑得周到。”
一行人离开了码头,登上了等候在旁的宽敞马车。
车厢內,克莱尔依偎在柯恩身边,小声说著幼年在漩涡堡时候的经歷。
加兰则与柯恩聊著一些中央帝国与南域在气候、物產上的差异,气氛轻鬆。
格雷戈面带微笑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马车驶入了朱恩家族位於城西的府邸,简单的欢迎茶点过后,格雷戈知道自己该告辞了。
初次见面,目的已经达到—亲眼確认了这位“艾德里安勋爵”的存在与气度,也留下了初步的良好印象。
格雷戈虽然也想很快跟对方达成合作,进行更深一步的交谈,但是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对方远道而来需要休息,他自己也更需要验证一些东西。
他毕竟是格雷戈·亚尔维斯,曾经距离帝国至高权力仅一步之遥的大皇子。
即使现在虎落平阳,他也不会將全部希望盲自地寄托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外来者身上。
儘管很想跟这么一位背景深厚的人物合作,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信息的真实可靠。
加兰的话,老侯爵的调查,固然是重要参考,但他必须用自己的渠道再行確认。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南域帝国经营多年,固然在漩涡堡內势力大损,但在海外,在邻国,尤其在那个庞大而复杂的中央帝国,他並非全无线索。
他需要动用那些埋藏得更深的钉子去核实这位“艾德里安勋爵”的真实性,去摸清芬奇·爱德华兹大公对这个私生子的真实態度。
最终评估出来这其中究竟蕴含著多大的机会,又隱藏著怎样的风险。
隨后,格雷戈跟几人约定好下一次会面的时间,便起身告辞。
格雷戈离开后,加兰脸上的表情变得异样了许多,隨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起身示意两人跟他一起走。
领著两人走到一间密室后,加兰这才转身面对著柯恩和克莱尔,深沉的视线落在了柯恩身上。
良久,加兰的视线才缓缓移开,望向了克莱尔,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你还愿意,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舅舅吗?”
克莱尔静静地站在那里,脑海中浮动著幼年美好的记忆碎片,那些关於朱恩家族老宅的午后阳光,关於眼前这个男人笨拙地试图逗她开心、给她讲述家族航海故事的画面,那些属於“克莱尔·萨尔加多”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克莱尔声音也放得很轻:“舅舅,虽然我拥有前世记忆,是人鱼族女王转世重生,但这一世的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
加兰灰色的眼睛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轻鬆。
隨后他重新转向柯恩,这次,他的目光依旧锐利,但少了刚才那种纯粹的审视,多了几分复杂。
他能看到克莱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看向柯恩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依赖与信任。
那不是演给外人看的戏码,那是真实存在的、將彼此生命紧密相连的纽带。
毫无疑问,柯恩和自己的外甥女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侣,而並非是简单的出於身份掩护。
加兰的视线落在柯恩脸上,他似乎能透过这张面具,看到其下那个男人真实的灵魂:“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情,你要走的这条路,布满荆棘,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我老了,或许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翻天覆地的想法和手段。
朱恩家族有朱恩家族的立场和生存之道,我能提供的帮助,或许有限。
但我只有一点要求,或者说,是一个舅舅的请求。”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柯恩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掷地有声:“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不论你们的计划是成功还是失败,不论这帝都、这南域会因此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海贼王阁下,我要你答应我,好好对待克莱尔。
用你的生命,用你所拥有的一切,去保护她,珍视她。
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不要让她因为你的选择而坠入更深的黑暗。
这是我,作为她的血亲长辈,唯一的要求。”
对於克莱尔的长辈,柯恩一向是十分尊重的,他坚定地开口道:“加兰先生,我向您保证,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面对什么,克莱尔在我心中,永远拥有最重的位置。
她的安危,她的意愿,高於我的一切计划和野心。
这是我给您的承诺,不需要任何誓言粉饰,时间会证明一切。”
加兰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严肃神情缓和了许多。
三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缓和起来,加兰走到书桌后,示意柯恩和克莱尔在对面坐下。
隨后柯恩也开始向两人敘说南域帝国国內的最新情报。
格雷戈坐进马车,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艾德里安勋爵————中央帝国財政大臣芬奇·爱德华兹大公的私生子————这个身份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带来灼痛的诱惑。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和最近惨痛的教训,让他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诱惑再大,也可能是裹著蜜糖的毒药,他必须用自己还掌握的力量去確认这个事实。
他没有返回自己那如今已显得空旷冷清的皇子府,而是命令车夫驶向城內另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那是他母亲,莫瑞尔皇后背后的凯恩家族,在帝都经营多年的一处秘密產业,也是他与外界某些不宜公开的联繫渠道的中转站之一。
凯恩家族盘踞在帝国西境,是整个南域帝国有名的財阀,儘管因为格雷戈的惨败,给他与凯恩家族之间的关係蒙上了一层阴霾。
但在这种关乎家族未来根本利益(尤其是凯恩家族的利益与他格雷戈能否东山再起紧密捆绑)的问题上,凯恩家族没有袖手旁观。
接下来的两天,格雷戈几乎没有合眼。
他动用了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眼线,包括在中央帝国境內埋藏最深的几条线。
通过他的母亲,格雷戈悄然激活了凯恩家族在中央帝国经营多年的商业与人脉网络。
经过一番周折,终於问到了中央帝国財政大臣芬奇·爱德华兹大公身边的核心圈子一位与凯恩家族有著多年私下利益往来、深得大公信任的秘书官。
等待回音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格雷戈守在秘密宅院的密室里,桌上摊开著关於那几座海外矿场日益恶化的財务报告,数字触目惊心。
停產倒计时的阴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格雷戈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处於一种情绪高度紧绷的状態。
终於,在第二天的深夜,回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