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三年的初秋,陆北顾回到了开封。
马车驶过御街,窗外是熟悉的汴京繁华场景,他的心中却难免有些感嘆......距离他离开开封出使辽国过去了十个月之久,朝中已有些物是人非了。
不过,此番回京奉詔出任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虽然没了在雄州政、军、特一把抓的权力,却是真正的枢要之职,意味著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帝国军事决策的核心圈层。
在结束述职之后,按照此前的通信,他没有回自家宅子,而是让黄石驾车径直驶向宋庠府邸。
此时,宋府门前早就不再是他离京时的冷清模样,说是门庭若市可能夸张了点,但確实是墙边停了很长一排的马车。
宋庠如今第三次出任枢密使,还是枢密使加同平章事衔的“枢相”,本来在理论上他的地位跟宰相就是相同的......再加上宋库的馆职和官职都较高,所以实际排序是高於次相韩琦、仅次於首相富弼的,可以说权势极为煊赫了。
嗯,在大宋,六部之间亦有差別。
兵部尚书就是比工部尚书要高的,从来都是工部尚书升兵部尚书,没有反过来的说法。
门房老僕见是陆北顾,脸上堆满笑容,奉上茶水让他在候见厅稍坐片刻。
没等多久,在前一个客人结束拜访之后,陆北顾就被宋府的管家亲自迎了进去,等在候见厅里的其他访客们面面相覷,不过也没人敢说什么。
毕竟亲疏有別,人家是宋相公的关门弟子,正儿八经儿的嫡繫心腹,插队也就插队了......但凡脑子正常的访客都不会这时非要嚷嚷两句,然后给自己找个不痛快。
陆北顾跟著管家穿过几进院落,直抵书房。
书房內陈设依旧简雅,宋庠还是一身常服,不过嘛,赋閒在家跟重掌大权,人肯定是两个状態就是了。
“学生拜见先生。”陆北顾躬身行礼。
宋庠的脸上露出笑意:“回来了,坐。”
两人落座,僕人奉上新茶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完成圣像交换、策反郝永言、平息沧州兵变,这三件事都传到了官家的耳朵里,官家对你很满意......此番调你回京,也是恰逢其时。”
“学生资歷浅薄,能登枢要,全赖先生栽培。”
陆北顾心中明白,就以现在京官差遣的稀缺程度来讲,寻常知州等个几年能调回京就不错了,即便回京,去的肯定也都是边角料部门......而自己能调到枢密院这种重要部门,还是在京房,必然是宋库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不必过谦。”
宋庠摆摆手,说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你在麟州、雄州的表现,已证明你於军旅边事上有实才,大宋最缺你这种知兵的文官,若非如此,就算我有心栽培,也没办法服眾。”
这话是事实,在大宋的庙堂上,诸公做事还是讲究规矩的。
而陆北顾有麟州大捷这种实打实的军功摆在前面,即便在差遣上重用了,那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不让知兵的来管军队,难道要让不知兵的来吗?
隨后,宋庠话锋一转:“老夫虽在此前两度担任枢密使,如今更是以枢相之尊总领枢府,然而对於现在的枢密院却绝非如臂指使,今日便与你大致说说枢密院眼下的人事格局,你好心中有数。”
“人事即政治”这个道理,陆北顾当然懂。
他神色一凛,正襟危坐:“学生洗耳恭听。”
“首先是贾昌朝。”
宋庠缓缓道:“他在枢密院的势力虽然已经被韩琦削弱过一次,但他经营数年亲信不少,尤其在掌管河北、河东两路兵马的北面房,以及负责低级武官升迁的小吏房,影响力都不容小覷......你日后与他及其党羽打交道,需格外谨慎,凡事留有凭据,遇到拿不准的事情便来问老夫,不要嫌麻烦,如此才能避免被其坑害。”
陆北顾点点头,他已经被贾昌朝设计过,自然是清楚此人阴险程度的。
不过,此番文彦博罢相,贾昌朝却能留任,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清楚这是官家的制衡权术还是什么別的原因。
但这不重要,此前的那番分析依旧是有效的......没有了文彦博,贾昌朝在官家心中的制衡价值註定会极大减少。
陆北顾相信,距离將贾昌朝彻底拉下马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其次是程戡。”宋庠继续道,“此公乃文彦博姻亲,手下亲信掌管支马房、知杂房,主要负责內外马政和院內杂事,他虽与贾昌朝並非一丘之貉,然因其与文彦博的渊源,对老夫也始终怀有芥蒂,也要多加小心。”
“最后是张昪。”
宋庠语气终於轻鬆了些:“张杲卿刚直敢言,亦恶於贾昌朝,且他与老夫早年皆受文庄公提携,相交多年,即便成不了助力,也绝不会成为敌人。”
文庄公,指的是夏竦。
嗯,就是“韩琦未足奇,夏竦何曾耸”的那个夏竦,不过把韩琦跟夏竦並列,其实是张元给韩琦人为抬咖了......实际上,不管是年龄还是官位,当时的夏竦都比韩琦大得多,他是比天圣年间的进士们都要长一辈的人物。
“至於韩琦,虽已入中书为次相,但其在枢府这两年安插了不少亲信,影响力犹存,此节你需明白。”
陆北顾頷首,心中瞭然。
这枢密院可不是铁板一块,实则是各方势力交织。
“此外,枢密院內,尚有几位关键人物你需留意。”
略作停顿,宋庠说道:“枢密都承旨蔡准是景祐元年的进士,那一年是老夫同知礼部贡举,后来老夫权判吏部流內銓时也曾提携於他......都承旨总领承旨司,位在诸副承旨之上,你作为副手需与他精诚合作。”
陆北顾点点头,隨后忍不住问道:“他家长子是不是唤名蔡京?”
宋庠想了想,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他家里两个小子岁数都不大,应该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6
“”
陆北顾没再接话,但还是不免有那么一点点奇妙的感觉。
蔡京,多著名的奸相啊,现在却只是“同事家的孩子”,见了他还得叫叔叔呢。
“枢密副都承旨、判吏房公事的龚鼎臣,他也是景祐元年那一届的进士,是个能任事的,这些年在地方颇有政绩,如今也被调回京了,主要负责中高级武臣的升迁,你可与他多亲近。”
“再就是几位资深房主以及其他院、司、所的主官。”
宋庠念了几个名字,都是他过去两次担任枢密使时提拔过的人,这几年人情冷暖肯定是有的,但既然他復任枢密使,那自然也就都靠拢过来了。
“这些人皆在枢府多年,你需用心结交,办事方能顺畅。”
这里便不得不提一句。
枢密院虽然有很多二级部门,比如宣旨院、省马院、编修司、讲议司、制置兵马司、
检详所、皮剥所、御前弓马子弟所等等。
但那些都不重要,核心的二级部门只有一个,那就是枢密院承旨司。
至於枢密院承旨司下面,则是分为了十二个房,由“判某某房公事”作为主官,俗称“房主”。
这些“房主”里,按照惯例,只有四人会兼著“枢密副都承旨”的差遣,分別是负责河北、河东等对辽防务的北面房房主;负责秦凤、涇原、廊延、环庆等对夏防务的西面房房主;负责京畿禁军以及关中、四川防务的在京房房主;负责中高级武官人事的吏房房主。
至於其他的什么支差房、校阅房、兵籍房、民兵房、广西房之类的,虽然也有权力但权力相比於这四个最关键的房,差距还是挺大的。
不过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现在这些关键位置虽然还有不在掌控中的,但既然轮到宋库当枢相了,这些並非是宋庠亲信却又在关键位置上的人,自然都会被慢慢排挤走,或是调到不重要的位置上。
“再说你的具体职掌,承旨司副承旨,本职是协助都承旨处理往来文书,传达命令,而判在京房公事”则是负责京畿禁军,尤其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司这三衙禁军,除了相关的调动、训练、装备、补给等事务,还要参与擬定京城巡守、宿卫章程等等......简而言之,京畿兵马之事,皆需经在京房管理、协调、匯总、上报。”
“这个位置权力非常大,但也很容易得罪人,毕竟禁军將门盘根错节,而且各类请託、惯例繁多,你要做的,首先就是秉持公心,依法度办事,切忌捲入利益纠葛,不要因为贪心而耽误了大好前程。”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陆北顾肃然应道。
宋庠花了这么多的时间,给他详详细细地介绍了枢密院现在的人事格局,以及他需要注意的事项,可谓是用心良苦。
故而,陆北顾心中也暗暗下定决心,定要帮助老师彻底掌控枢密院,同时爭取早日把贾昌朝斗倒。
“好了,今日所言,你回去细细体会,明日便来枢密院报到吧,老夫已经跟蔡准交代了。”
宋庠说的口乾舌燥,端起茶盏后连喝了好几口。
“记住,枢府之要,在於密”字,事以密成,你刚进枢府务必要谨言慎行、多看多学,爭取儘快熟悉手头的各项事务。”
离开宋府,秋日的夕阳將余暉洒满开封城的街巷。
御街上,陆北顾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中,望著车窗外的市井景象,心中说不激动,也是假的。
“明日便將踏入那座执掌天下兵权的枢府了啊..
“7
翌日清晨。
陆北顾身著緋色官袍、腰束金带,刚到枢密院,便见承旨司都承旨蔡准已候在门前。
蔡准很热情,见陆北顾到来,连忙迎上几步,满面堆笑道:“陆副都承旨,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宋相公还特意吩咐,说今日是你头一天上任,让我务必照应周全。”
陆北顾连忙行礼:“蔡都承旨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仰仗您。”
“嗐,应该的,这说的什么话。”
说罢,蔡准侧身引陆北顾入內:“来来,先去见见诸位同僚,再带你去认门。”
他们穿过外院迴廊,直抵枢密院正厅后的承旨司所在区域。
承旨司的议事厅里,诸位副都承旨以及各房房主都已到齐了,显然是蔡准已经提前吩咐过。
见蔡准进来,眾人纷纷起身对他行礼。
蔡准抬手示意眾人免礼,然后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咱们承旨司的新任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陆北顾。”
隨后,他依次介绍道:“这位是判吏房公事龚鼎臣龚副承旨。”
龚鼎臣率先笑道:“陆副都承旨少年成名,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往后咱们在承旨司共事,还请多指教。”
此人语气热络,有结好之意。
接下来,其他人面子上也都过得去,面对陆北顾都客客气气的,没有谁明显表现出敌视的態度。
隨后,蔡准又带他去了在京房,一眾官吏早就列队等著了......两名主事,四名令史,六名书令史,八名正名贴房,齐齐向陆北顾行礼。
主事是他的佐官,而令史是各负责一摊具体事务的,至於下面的书令史,则是负责文书起草、誉录,正名贴房负责各类档案、图册、物资清单的管理以及其他杂务。
陆北顾跟他们挨个敘话,大概记了一下姓名。
最后,蔡准將一枚铜印、一大串钥匙亲手交给了陆北顾,至此这就算是完成走马上任的流程了。
在蔡准走后,陆北顾来到了他的值房。
这里案牌整齐,文房四宝俱备,背后是一排排书架,塞满了卷宗册籍。
因为枢密院办公面积较为有限,所以在京房里只有他这位主官有单独的值房,其他两名主事是共用一个值房的,就在他对面,而再往下的官吏们就只能聚在一起办公了。
不一会儿,两名主事便走了进来,手里都捧著厚厚的文书。
“陆都承旨,这些是近期需急办的文书,包括禁军诸军补给方案以及军械发放方案等等。”
“这些是去年韩枢使和田副使定下的新制条例,以及往来文书格式、各军司联络人员名录,还请陆都承旨过目。”
“好,放这吧。”
陆北顾大概翻了翻前者,然后合上文书说道:“这些文书本官稍后会仔细批阅,眼下,还请钱主事先將房內各位僚属的具体职掌分工,以及目前正在跟进的要务,与本官详细分说一遍。”
“是。
“”
这个叫钱慎之的主事精神一振,详尽地匯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