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应该举行一场盛宴。”
正事说完之后，铁龙戈尔顿將前爪在地面上轻轻一放，提议道：“为皇帝的大胜与凯旋而庆贺。”
“你这一仗打得漂亮，总得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吼上两嗓子。”
伽罗斯看了他一眼，轻轻頷首：“可以。”
奥拉的士兵们需要一个理由来举杯狂欢，城中的子民也是。
一场盛大的凯旋庆典，能让他们把皇帝的胜利变成自己的骄傲。
戈尔顿没有多留，转身振翅，从高台俯衝而下，迅速远去。
高台重归平静。
红铁龙蹲坐下来，自光掠过自己的疆土。
他的视线先向上移，在霍尔登的悬空城上停了一瞬，而后转向西方，落在被雷鸣之主统治的土地上。
毫无疑问。
他现在的心腹之患，是已经投向龙后怀抱的雷鸣之主拉莫瑞恩。
“任由他把西部的反抗之火一簇一簇地掐灭，让他的斗志在扫清后方之后攀上巔峰，然后向我发起进攻，还是我主动出击，直接去找他？”
伽罗斯在心中思索著。
他不是意气用事的性格。
在正常的局面下，伽罗斯从不会急於去解决某一个单独的隱患。
时间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以他的成长速度，拖得越久，底蕴就越厚，优势就越大，拖下去，对他自己永远更有利。
但现在局面有些不同了。
一方面，拉莫瑞恩背靠五色龙后。
神只的存在是一个无法用常理估量的变数。
她的意志什么时候会直接插手，以什么方式插手，这些都是未知，稳妥起见，往后拖时间没有问题，但若能趁早把这个隱患拔掉，也是不错的选择。
另一方面。
更实际的因素是。烬灭形態很適合与风暴龙战斗。
“蓝龙的战斗风格是远近皆攻，但整体更偏法系，风暴龙是蓝龙血脉的极致，这一点也不例外。”
雷鸣之主与风暴龙的情报。
在伽罗斯脑海中依次浮现。
莱茵哈特之前和拉莫瑞恩交过手，根据那些信息基本可以判断，雷鸣之主的战斗风格確实稍偏向法系。
他也擅长近战。
但是，风暴龙近身搏杀时，主要依靠元素附魔和各种能量效应来堆叠破坏，不是靠纯粹的爪牙撕扯。
“我的烬灭形態，物理抗性大幅降低，但魔法抗性几乎拉满了，用来对付拉莫瑞恩这种类型的敌人，正好是克制。”
“胜率至少能增添一成。”
红铁龙目露思索之色，在心中反覆权衡。
这具烬灭之躯异变出来的时间不长，但经歷了之前的战爭，他已经掌握得相当熟练。
而且它还没有被自身的適应进化所纠正，正处於最纯粹的巔峰状態。
若是现在和风暴龙开战，那些能量攻击他几乎可以无视，甚至可以当作燃料吞下去，让自己越战越勇。
他佇立在原地，任由高空的风吹过鳞甲。
时间逐渐来到七天之后。
王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喧闹过了。
城门从清晨起就大敞四开。
各个种族的子民们把成桶的麦酒从地窖深处搬出来，也不在地面上滚动，直接用粗壮的臂膀扛起，迈著沉甸甸的步子走在石板路上，边走边炫耀著肌肉与力量。
广场上，一张张长桌被陆续架起。
烤全牛的油脂滴进下面的炭火里，每落一滴就起一朵橘黄色的火舌，发出滋滋的声响。
肉香顺著街道往四面八方瀰漫开来。
钻进巷子深处，把平日里懒洋洋的猫犬小兽都勾了出来，它们焦躁地打转，偶尔仰头叫两声，想討一口吃的。
正午时分，盛宴正式开席。
龙庭大殿的主厅里也已经堆满了食物。
烤至金黄的整头凶兽，用香料醃渍后慢火炙成的巨象肋排，从沿岸运来的深海巨鱼，还有成桶的佳酿，一排排摆开。
乐师在殿堂一角奏著轻快的曲调。
舞者们舒展著娇美而不失力量的身姿，在音乐中穿梭旋转。
伽罗斯蹲伏在主座之上。
暗黑的鳞甲在灯火下泛著沉静的光泽，尾巴盘绕在身前。
他面前摆著巨大的餐盘，上面除了肉食，还有闪亮的宝石和金属锭，按顏色和质地分开摆放，像一座小小的矿山，爪边的大號酒杯里盛的则是高浓度的黑油。
他一向都是这么吃的，侍者与眷属们早已见怪不怪。
身下，奥拉王国的重要成员依次落座。
戈尔顿占据著左手边的石座，距离伽罗斯的位置最近。
宴会虽然刚开始不久，这头铁龙已经消灭了第三头烤牛，正把第四头拖到自己的盘子里。
他直接用爪子撕开牛肉，连骨头一起嚼碎咽下去。
进食的过程中，铁龙鳞甲因为满足而微微张开，露出下面顏色稍浅的皮膜，满眼都是幸福与满足之色。
这一幕让伽罗斯现在有点怀疑。
铁龙提议举办宴会的初衷，可能不是为了庆贺自己的胜利，更像是他自己想大快朵颐，急头白脸地放纵一顿。
不过，戈尔顿这些年来付出的辛劳他看在眼里。
这也无可厚非。
在铁龙身旁，是一团烈火。
顏色从炽白向外渐变为橘红，最后在边缘收束，勾勒出类人型的纤细躯干与四肢轮廓。
洛瑟恩的火灵公主，也是戈尔顿的伴侣。
她静静待在铁龙身侧，烈焰红唇轻抿著酒杯，里面盛的不是烈酒，而是一簇深蓝色的魔法火焰，火焰在杯中微微晃荡，映得她面部焰光轻轻雀跃，似乎在思考著什么事情。
伽罗斯的目光从铁龙身上移开，落在这团安静的火焰上。
“艾琳娜公主，从人类之躯变成火元素生命，感受如何？”
红铁龙问道。
这位公主，是少数亲眼见证了他一路从青年龙成长为亚特兰之主的人类，或者说，曾经的人类。
从她还在洛瑟恩王室的时候，到现在坐在奥拉王庭的宴席上。
中间隔著太多事了。
艾琳娜面部的焰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巨龙。
“前所未有的好。”
“人类的肉身有太多需要照顾的地方。”
“睡眠、进食、伤病、衰老......每一个都是无法绕过的障碍，需要花大量时间在对抗自己的躯体上，留给真正重要之事的时间反而少得可怜。”
她浅浅微笑了一下，“现在不需要了。”
“这具身体不会疲倦，不会衰老，只要烈焰不灭，我就能一直存在下去，每一天都能用在想做的事情上。”
伽罗斯说：“元素之躯，理论上拥有比巨龙还要漫长的生命。”
火灵公主轻轻頷首：“漫长的生命意味著，我可以潜心钻研那些需要以百年为单位投入的东西，比如，我们先祖圣王留下的永生之术。”
她研究圣王永生之术的事，伽罗斯是知道的。
铁龙曾在匯报时提过。
如今，洛瑟恩圣王创造出的圣灵是奥拉圣堂的一员，但本质上与英灵截然不同，只要洛瑟恩这座城市不灭，圣灵就不会死亡，而且会隨著洛瑟恩的壮大而不断变强。
这就是他永生之术的造物。
但这份技术有重大的残缺，圣王没能解决关键的问题。
艾琳娜的研究，正是想要把那些缺口补上。
伽罗斯端起爪边的大號酒杯，他喝了一口，然后说：“奥拉会为你的研究提供支持。
需要什么，向戈尔顿提。”
火焰摇曳，在面部构筑出微笑的轮廓。
艾琳娜微微低头，说道：“我会的，另外，我需要阿芙拉女士的支持，有几个法术结构的问题，她的见解应该能帮上大忙。”
另一边，安静端坐著的魔法之冠阿芙拉抬起头，先看了一眼主座上的红铁巨龙。
伽罗斯给了她一个默许的眼神，她才转向火灵。
“艾琳娜公主，我很乐意和你一起研究永生术。”
“不如我们现在就聊聊？”
艾琳娜点头。
两者凑到了一块，很快就沉浸在討论里，周围的喧譁被她们自动过滤掉了。
红铁龙往口中塞了一把宝石，嘎嘣嘎嘣地咀嚼起来，他一边嚼著，一边把目光扫过大厅其他地方。
暴食魔卡鲁蹲在更远一些的位置。
他心无旁騖，满眼都是面前堆叠如小山丘的食物，吃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盘子肉转眼就连骨带肉消失在他那张大嘴里，甚至没有察觉到来自龙主的注视。
艾尔薇与拉塞尔坐在另一侧。
察觉到龙主的目光移过来，他们同时回首，微微垂首表达敬意。
另一边，莱茵哈特穿著浅蓝色的礼服，领口別著银色的胸针，正侧著身子与身边另一位人形宾客交谈。
“在瑙西尔，有诗人形容过我，说我像龙一样勇猛。”
精灵举起酒杯，与莱茵哈特轻轻一碰，“以前我欣然接受，觉得这是好话，现在我只想让他们换一种形容。”
他身穿银白色轻甲，护肩和护腕上有细密的花纹。
一头淡金色长髮在脑后束成马尾，耳尖从发间探出，微微上翘，碰杯的动作豪迈又不失优雅，酒液在杯中晃动但没有洒出一滴。
日曜大骑士，泰拉蒙德。
他带著瑙西尔之前许诺的全部赏金，亲自来到了奥拉王国，正好赶上了这场盛宴。
莱茵哈特笑出声来：“大骑士，你的诚实让我敬佩。”
精灵抿了一口酒，视线落在人类天命身上，“莱茵哈特，来自亚特兰的冒险者，我在奥罗塔拉的时候就对你有所耳闻。”
“不过说实话，当初听到消息说你成了巨龙的追隨者，我是有些意外的。”
“你为什么愿意臣服在红皇帝的麾下？”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这样一个场合显得有些冒犯。
他放下酒杯，又补充道：“请见谅，我总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在瑙西尔，这个问题已经折磨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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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哈特不以为意。
他微微一笑，把酒杯搁在桌沿上。
“除了我们奥拉的红皇帝，谁能一视同仁，让各个种族和谐共存、蒸蒸日上地发展？
谁能带给亚特兰和平与繁荣？”
他反问道。
无论外界怎么看待奥拉，事实是，奥拉麾下的诸国，刚开始被迫臣服时或许还存著小心思，但到现在，他们除了忠诚还是忠诚。
“谁能想得到呢？”
泰拉蒙德点了点头，感慨道，“现如今，整个贝尔纳多最和平的区域，居然位於巨龙的统治之下，说出去，其他物质界恐怕没几个人会信。”
宴席进行到中途，乐师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
精灵向莱茵哈特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穿过宴席桌之间的通道，朝主座走去。
大殿里的目光隨之聚拢过来。
伽罗斯正享受著面前的食物。
感知到精灵的接近，他的下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咀嚼，將口中的金属块碾碎咽下，垂下眼眸，望向来者。
“伊格纳斯陛下，尊敬的赤帝苍星。”
精灵站定，声音清朗，“请允许我代表瑙西尔，再次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南麓平原上，您的烈焰烧穿了兽人阵地，为正义与秩序而熊熊燃烧，盛亮如同烈阳。”
伽罗斯微微点了一下头。
精灵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的袋子。
“除了已经交付过的陨石之外，这是帝国额外给您的答谢。”
袋子解开，一枚银色镶金纹的徽章暴露在空气中，做工极精，上面刻著一轮满月。
“圆月勋章，是瑙西尔帝国成立以来授予的最崇高荣誉之一。
，“在此之前，只有精灵获得过它。”
泰拉蒙德的声音郑重，说道，“而现在，它属於一位真正的巨龙。”
“您得到了瑙西尔的友谊，而且，凭此勋章，在不违背帝国原则的前提下，帝国將无条件为您提供一次支援，包括来自不朽者的支援。”
一位龙裔侍者走上前，双手接过徽章，转身送到皇帝身前。
伽罗斯用爪尖挑起徽章，低头看了看。
徽章在巨龙利爪间显得格外小巧，犹如一粒沙砾，他把它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铭文，一串古精灵语，是誓词之类的。
“瑙西尔慷慨。”
他说，“我会珍视这份友谊。”
不过，他心底並没有真正重视这枚徽章。
所谓的友谊和支援，说到底只是承诺。
哪天若是奥拉与瑙西尔站在了对立面，这东西就只是一块好看的金属片，毫无价值。
而且即便是现在，它的实际效用也很有限。
瑙西尔与坎图姆的战爭仍在继续，节节推进的同时也在节节消耗，哪能真的分出力量来支援他？
別说不朽者了。
连天命级別的支援都不一定来得了。
“陛下。”
精灵站直身体，话锋一转，“兽人的残部仍在赤脊山脉以南重整旗鼓，两位圣者尚存，也还有大量传奇级別的战力在集结。”
“所以，瑙西尔希望能再次委託您，继续为帝国而战。”
“帝国愿意拿出更多的筹码。”
“领土、资源、珍藏的远古知识........只要我们有的，都可以谈。”
伽罗斯看著精灵大骑士，微微摇头。
“杀死神只化身的代价，比你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红铁龙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確实站到了最后，但身体內部的损伤远超外界的想像，我需要休息，不宜再参与激烈的战爭。”
泰拉蒙德安静地站在原地，听完了。
巨龙呼吸吞吐间带出的气息灼烈而饱满，每一次呼气都像一阵热风扫过大殿，旺盛得像一座活火山。
刚才的话，显然只是拒绝的措辞。
但他没有戳破。
“我明白了。”
精灵微微躬身，说道，“等陛下的伤势康復，可以隨时通过这枚符文联络我，帝国的委託不会过期。”
他从腕甲內侧取出一枚小型的符文石，递给身侧的龙裔侍者。
隨后，泰拉蒙德行了一个告別礼。
“帝国之战还在继续，我身负军令，不能在此久留，感谢奥拉的盛情款待，这场盛宴的余温，会在我的记忆中长久燃烧。”
伽罗斯点了点头，没有多留他：“希望瑙西尔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
“借您吉言。”
精灵说完，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
他穿过大殿时，经过莱茵哈特身边，伸出手与人类轻轻握了一下，走到大殿门口时，泰拉蒙德的身体一闪，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气氛没有被这个小插曲打断太久，很快就恢復了之前的热闹。
大殿內乐声依旧，舞者们重新列队，换了另一支曲子。
伽罗斯垂眸，望向被他放在身前的空间结晶。
总共三颗陨石，被分別封存在三块空间结晶里，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这意味著三次机会，每一次都有概率直接异变出比现在更强大的形態，当然，也有概率得到失败的形態，得不偿失。
巨龙的利爪拿起其中一块空间结晶，在爪间缓缓转动把玩。
“仗著烬灭形態的克制，立即与拉莫瑞恩开战，还是通过异变搏一搏更强大的形態，或者等生命等级再往上升一升？”
这些选择在脑海里反覆拉扯。
伽罗斯向来偏爱稳妥的路，但这一次，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时间不完全是他的朋友。
他抬起头颅，望向亚特兰西部，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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