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方案討论完毕,陈道基小心翼翼地写奏疏。
他这个通政司右通议,在大明官员序列中只能算是中级官员,如果不是通政司正副使长期空缺,这样涉及到整个大明邮政体系的改革方案,也轮不到他主笔。
陈道基最终还是完成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份议政奏疏,紧接著通政邮政司內部討论形成部议,通过中书门下五房送到了內阁。
陈道基的奏疏一看就是苏泽的风格,他在奏疏中还列举了黄驥和周启的论证报告。
高拱看著头疼,他將奏疏转给张居正,张居正核算之后,也认同了黄周二学士的方案。
能够降低邮费,还能省钱,內阁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高拱也对这套方案很感兴趣,这不就是他一直推广的实学应用吗!
不仅仅是高拱,內阁中军事专务阁臣戚继光也看到了这套方法的价值。
邮政运输,不过是一两个黄铜幣的事情。
相比之下,大明庞大的军输网络,每年的耗资才是最巨大的。
黄驥和周启的论文很有价值,既然邮政网络可以通过整合资源提高效率降低浪费,那么军输网络呢?
张居正也同样感兴趣,大明还有一套落后的財政体系,是不是也能按照这个方法改造一下?
內阁当场决定,给实学会再批一笔特別经费,研究这套被苏泽命名为“物流学”的新学科。
相比之下,对於內阁来说,通政司的改革,並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可对內阁不重要的事情;对通政邮政司而言却意义非凡:
改革方案通过的消息传回通政邮递司,整个西厢衙门顿时沸腾了。
陈道基站在廊下,看著差役们奔走相告,心中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陈大人,恭喜恭喜!”几名书吏围上来,满脸喜色。
通政邮递司因为帐目混乱的问题痛苦了很久了,这一次能解决问题,眾人自然欣喜。
对於陈道基来说,一份关係到全国邮政体系改革的方案通过,也是非常重要的政治资本。
陈道基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笑意:“別急著高兴,方案批下来只是第一步。”
“十六个分发节点的选址、邮编编码的编订、人员的培训,桩桩件件都等著咱们去办。”
“诸位,日后还要有劳了。”
眾官吏齐齐行礼道:“尊通议大人令。”
话音刚落,却听到通政邮政司外传来热闹声。
不一会儿,门前吏员回报:“恭喜陈大人!贺喜陈大人!是行人司宣旨的行人,恭喜大人荣升通政副使!”
眾人纷纷看向陈道基,然后纷纷向他道喜!
这下子,陈道基也傻了。
自己刚刚上奏,接著就晋升了?
在手下的提醒下,通政邮政司赶紧准备香案接旨。
行人司的行人手捧黄綾圣旨,在几名差役的簇拥下走入衙门。
陈道基连忙整了整官服,率眾官吏跪迎。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通政司右通议陈道基,勤勉任事,掌邮务而条理井然,协理庶政以夙夜匪懈。兹擢升尔为通政司副使,仍领邮递事务。尔其益懋乃职,以称朕怀。钦此。”
陈道基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时,指尖微微发颤。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盪,恭恭敬敬地將圣旨供好,转身送別行人。眾官吏纷纷上前道贺,陈道基拱手还礼。
表面上陈道基很淡定,实际上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通政副使—正四品!
自己在右通议的任上已经熬了许久,通政司的正副使长期出缺,他虽实际上掌著通政司的家,名分上却始终只是区区从五品的右通议。
如今这道圣旨,不仅补上了职衔的空缺,更让他越级晋阶,从此躋身朝廷的高级官员,位列九卿。
可这提拔来得太突然了!
陈道基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公房內,將圣旨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在朝中並无靠山,唯一能称得上“提携”二字的,便是当年在通政司时的老上司,如今已是吏部尚书的苏泽。
邮务改革、帐目清理、邮编方案,桩桩件件都是在苏尚书的点拨下才得以推进。
吏部掌九卿廷推之职,肯定是苏尚书帮忙了!
想到这里,陈道基心头一热,当即起身直奔吏部而去。
吏部值房內,苏泽正在审阅海外官员遥领方案的细则,听闻陈道基求见,微微一笑,放下笔让人进来。
陈道基一进门,便躬身长揖到底,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苏大人!下官能得此升迁,全赖大人栽培提携!大人的知遇之恩,下官铭感五內,日后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大人!”
他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
陈道基想到苏党的传闻,恨不得立刻表態,加入苏党。
但是苏泽却笑道:“陈副使不必如此。你这些年掌管通政邮递司,兢兢业业,事必躬亲,朝廷上下都看在眼里。
“本官不过是顺水推舟,举荐贤才乃是吏部尚书的职责所在。”
果然是苏尚书!
陈道基连忙说道:“多谢老大人的恩典!”
论年纪,陈道基要比苏泽大,这句老大人,实际上就是认下了门生故吏的关係,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陈道基就认苏泽为恩主了。
苏泽在官场多年,自然听得出来陈道基的意思。
但是他摆了摆手,语气转而郑重:“通政副使虽是佐贰官,但如今正使出缺,你便是通政司的主事之人。”
“邮政乃朝廷耳目筋骨,万不可懈怠。十六个分发节点、邮编编订、人员培训,以及前几日你请黄太史和周少监算出的方案,桩桩件件都要落到实处,不能虎头蛇尾。”
陈道基立刻起身,拱手肃容道:“请老大人放心,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將改革推行到底,不负老大人栽培之恩,也不负朝廷所託!”
苏泽又摇头说道:“通政使空缺多年,陛下早有补闕的想法,只是吏部推了几次,陛下和內阁都不满意。”
“陈副使靠的是那封改革奏疏,让陛下和诸位阁老们看到了你的能力,和吏部廷推无关。”
“这位老大人,日后还是不要喊了。”
陈道基能做到通政副使,自然是聪明人。
而聪明人最容易多想。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还没有资格加入苏党吗?
陈道基很快想明白了,是啊,苏党可是如今大明最顶流的圈子!自己一个通政副使,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加入!
肯定是自己还达不到要求,所以不能加入!
明白了这一点后,陈道基立刻说道:“请尚书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完成邮政改革!”
陈道基的晋升,在京师又掀起了波澜。
陈道基这个普通的中级官员,一跃成为九卿大臣,执掌通政司,这超过了很多人的预料。
有关苏党的传言,又迅速甚囂尘上。
一时之间,不少人来到通政邮政司,想要向陈道基打探消息,想要知道他是怎么成为苏党的。
还有一部分人,想要从陈道基这边得到苏党的线索,从而上书弹劾苏泽,扳倒“苏党”。
无论是什么目的,陈道基都是无可奉告。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苏党!
苏尚书也没和我说加入苏党啊!
半个月过去了,陈道基没有接到任何邀请,没有参加任何一场聚会,苏泽和他只有公务往来!
陈道基反而更难受了!
难道是自己做得不好,所以不能加入苏党?
可若是自己不配加入苏党,苏尚书为何举荐自己担任通政副使呢?
可若是自己加入了苏党,现在又算是什么情况?
这几日,前来拜访的人终於少了。
今日陈道基正在推动邮政工作,突然听到门前吏通报:“户房司副陈懋陈大人求见。”
陈道基心里咯噔一下。
陈懋?此人最近风头正劲,从六科给事中一跃而为中书门下五房户房司副!
中书门下五房,那可是中枢机要之地。
陈道基突然想到,有关陈懋升迁的传闻,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快请!”
陈懋进门时面带微笑,拱手道:“恭喜陈副使高升,陈某特来道贺。”
陈道基连忙起身还礼:“陈司副太客气了,快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话却还没说到正题上。
两人都是狐狸,都在互相试探。
陈道基心中盘算:“陈懋也是苏尚书推荐提拔的,如今又在中书门下五房这等要害之地任职,必是苏党的核心人物无疑了。
他今日来访,莫非是来考察我的?还是来传苏尚书的话?”
陈懋也在暗暗打量陈道基:“此人原本只是通政司一个不起眼的右通议,忽然间连升数级当了通政副使。
更关键的是,陈道基的奏疏能够写成,都是靠著苏尚书牵线搭桥,得到了黄周二位学士的帮忙。
这不就是苏党新收的干將么?
我虽名为苏党,可至今也没得过苏尚书多少垂青,今日若能从他口中探出些门路,倒是个机会两人各怀心思,含笑对视。
陈道基先开了口:“陈司副在中书门下五房当差,那是朝廷机枢之地,日后还望多多提点下官。”
陈懋连忙摆手:“陈副使过谦了。通政司邮务改革,苏尚书可是全力支持的,这套方案也是陈副使一手操办,在下佩服得很。”
两人同时听到“苏尚书”三字,眼神都亮了一瞬,又迅速归於平静。
陈懋压低声音,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陈副使与苏尚书,似乎相熟?”
陈道基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不过是向苏尚书请教过邮政事务罢了。苏尚书当年在通政司时便是邮政开创之人,下官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哪里谈得上相熟。”
“不过苏尚书曾在通政司任职,也算是陈某的老上司了。”
互相试探了一番,可都没试探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陈懋终於忍不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陈副使,这里也没有外人,在下就直说了。我们日后当互相照应才是。”
陈道基心跳如鼓,脸上却强作镇定:“陈司副说的极是!”
陈懋见陈道基应答痛快,心中大定,便不再兜圈子,压低了声音道:“陈副使是爽快人,那在下便直说了。我此次登门,实是想效法陈副使的邮政改革之策,对大明財政均输体系动一动刀子。”
陈道基微微一怔:“財政均输?陈司副说的是——漕粮、盐课、商税那一摊?”
“正是。”陈懋点头,目光灼灼,“陈副使的邮政改革,核心在於“分拣节点”与“最优路径“。將全国邮件通过十六个节点转运,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这法子妙就妙在,它不只適用於邮政。”
陈懋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手稿,铺在桌上:“大明的財政均输,依循引旧制。漕粮从江南运往京师,沿途要经过十几个州县,每一处都要查验、过秤、入库、再装船,层层盘剥,处处耗损。”
“盐课从两淮发往湖广,商税从岭南解往户部,无不如此。”
“在下想,若能將陈副使的“节点分发”之法,挪用到財政转运上来,在南京、临清、武昌等关键处设立“財政转运分局”。”
“各地钱粮先集中到分局,再由分局统一调配发运,沿途不再逐站停靠、逐站查验,而是一票到底、直达指定仓库。”
陈道基听得眼晴发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如此一来,转运的时间能省去三成,损耗至少能降一半!各地官吏中间过手的环节少了,想伸手也难了!”
陈懋见他一语道破要害,心中大喜,拱手道:“正是此意!在下虽在中书门下五房,但户房的帐目、均输的章程,终究要靠下面的人去推。”
“这法子若要落地,非得有一个熟悉各地转运实务、又能调得动通政邮路的人鼎力相助不可。”
陈道基当即站起身来,郑重拱手道:“陈司副放心!邮政与均输,本就是一体两面。通政司的邮路网络、分发节点的选址经验、黄周二学士算出的算法,陈某倾囊而出,全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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