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泽带著连夜擬好的奏疏，召集吏部公议。
吏部侍郎申时行自然是鼎力支持，苏泽在吏部权威日重，这份他亲自擬定的奏议，立刻成为吏部共议的议题，加盖吏部大印后，送到通政司。
通政司见是吏部公议奏疏，自然不敢耽误，立刻送到內阁。
內阁首辅高拱见到苏泽的奏议后，事关南六部事务，高拱不敢擅自处理，请示小皇帝之后，小皇帝批示召开內阁会议商议。
於是再次日上午，苏泽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参加內阁会议。
议事堂內，高拱端坐主位，雷礼、李一元、戚继光、杨思忠、张居正，五位阁臣分坐两侧。
中书舍人已將苏泽的奏疏抄本分发到各人手中。
高拱主持会议，首先定调子：“苏尚书这份奏疏，本官已经看过，奏请陛下召开內阁会议共商之。”
这句话就很重要了，说明了这次內阁会议，是皇帝授权的会议，那就代表了，这一次的会议结论，是代表了皇权和內阁权力的，那就是大明完全意义上的最高权力了。
由此可见，这一次会议討论的问题，是大明根本制度上的问题，內阁必须要拿到皇权背书。
高拱继续说道：“提议有二：其一，对海外各使馆、经略司、都统司任职三年以上官员，统一敘功，择优授予南京六部官职，人留原任，遥领职衔；其二，南直隶各府县公文，可自主选择递送路径，或直送京师，或经南京六部匯总，两途並行，不得阻拦。”
他放下奏疏，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诸位阁老，有何看法？”
话音落下，议事堂內安静了片刻。
雷礼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犹疑：“高首辅，苏尚书，恕老夫直言。遥领之制，成祖朝確有先例，但那是针对勛贵武臣，用於文官系统，是否妥当？”
“况且，南京六部虽已式微，但毕竟位列九卿，让海外官员遥领其职，恐怕会引起南六部的强烈反弹。”
李一元也跟著点头附和：“雷阁老所言极是。如果让南直隶府县报送公文入京，是不是会引起朝廷公文混乱，若是天下各府县都要这样，朝廷法度何在？”
还没等到苏泽开口，杨思忠首先开口：“二位阁老所忧確实没错。”
“可海外官员在任多年，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总不能有功不赏吧。”
“可如今朝廷的高级职位有限，南六部的职位出缺很多，这不是一个好办法吗？”
李一元素来和杨思忠不对付，他知道杨思忠的脾气。
明明这些人，都是被你发配到海外的，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李一元皱眉道：“杨阁老，话虽如此，但海外官员遥领南六部职衔，这毕竟不合常规。”
“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人人皆可遥领，官爵滥用，朝廷的官制岂不乱套？”
眾人也点头。
科层制有各种问题，但是在调动人积极性方面，是无与伦比的高效。
这也是为什么，从国家到军队，到超级企业，都要採用科层制的原因。
而保持这个高效体系的关键，就是“科层”二字。
科层制度下，每一个级別都有不同的待遇和奖励，每一次的向上攀爬，都化作了具体的台阶。
所以科层制度不怕职位多，而怕职位膨胀。
这就是所谓的“滥赏”。
如果人人有赏，就等於人人没有赏。
如果赏罚不公平，那科层制就距离崩溃不远了。
李一元提出的问题，就是遥领可能会引发的滥赏问题，若是朝廷批量製造遥领，造成官职的“贬值”，那不是得不偿失了？
苏泽接过了话茬，他说道：“李阁老所言极是，但海外官员久任不归，才是真正的不合常规。”
“诸位阁老，海外领地，哪一个不是朝廷耗费巨资、折损將士打下来的？”
“哪一个不是关係到大明百年国运的战略要地？可如今，在那些地方任职的官员，一待就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却无一人能调回京师。”
眾阁老看向杨思忠，他们回不来，还不是你杨阁老在作梗？
杨思忠老脸皮厚，他说道：“苏尚书说的是实情，但是海外也有海外的难处，海外不像是国內，事事有常例可循，海外的事情复杂多变，非大才无法胜任。”
“而且海外事务涉及邦交和当地民情，贸然撤换恐要生变化，所以这些年来，海外官员都没有调整过。”
眾人將信將疑，就连首辅高拱，也对杨思忠这番话不是很信任。
杨思忠说道：“既然暂时动不得，那总可以升一下吧？”
“朝廷给他们提升待遇，封妻荫子，也能鼓励更多有为官员赴海外上任。”
这番话掷地有声，议事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杨思忠这番话当真是义正词严，眾人又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错怪了杨阁老？
要知道，南六部的职位都不低，而大明很多待遇，只有高级官员才能享受。
海外官员的一个痛点，就是级別太低。
通政司和鸿臚寺都只是九卿衙门，职位有限，无法给他们更高的待遇。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居正，此刻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却分量十足：“杨阁老所言，確实点中了要害。海外官员的升迁问题，朝廷若长期不予解决，不但寒了现任官员的心，更会让后来者对海外任职望而却步。”
“长此以往，安南也好，朝鲜也罢，终究会因无人治理而生乱。”
他看向高拱：“首辅，下官以为，遥领之制虽不合常规，却不违祖制。成祖朝既有先例，此番恢復，也不算开天闢地。”
“关键在於，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重视海外，不会让有功之臣埋没异域。”
高拱一直闭目倾听，此时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直接表態，而是看向苏泽：“苏尚书，这份名单上的海外官员，你可都核实过苏泽立刻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详细的考功册，双手呈上：“回首辅，吏部考功司已对名单上的每一位官员进行了严格核查。安南经略使张宪臣，在任期间稳定交州局势，推动湄公河平原开垦二十万亩，政绩卓著。”
“朝鲜大使冯学顏，在汉城创办汉学书院，推动文化交流，深得朝鲜士民之心。
，“满刺加总督陈庆，协调南洋诸国商贸，三年间为朝廷增加关税收入四成以上————”
他將考功册翻开，一页页展示给眾阁老看：“名单上共计一十五人，皆为政绩卓著、
品行端正之辈。擢升他们遥领南京六部职衔，既是奖赏，也是激励。”
高拱接过考功册，仔细翻阅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本官没有异议。”
他放下考功册，看向其他几位阁老：“诸位阁老，表个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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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礼与李一元对视一眼，知道此事已成定局，便不再坚持。
雷礼拱手道：“首辅既然认可，下官也无异议。”
李一元也跟著点头：“下官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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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微微一笑：“下官附议。”
杨思忠最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下官附议。不过，下官有一个补充建议。”
高拱看向他：“杨阁老请说。”
杨思忠说道：“遥领之制既然恢復，不妨更进一步。让这些海外官员的遥领职衔，直接掛靠在南京六部的实权司署，而非那些有名无实的清閒之位。”
“比如，张宪臣遥领南京兵部侍郎，冯学顏遥领南京礼部侍郎。如此一来，朝廷对南京六部的渗透，便从虚转实。”
高拱沉吟片刻，点头道：“可行。此事由吏部擬出具体方案，內阁票擬后，呈陛下御批。”
苏泽起身拱手：“下官领命。”
高拱又拿起另一份奏疏，那是关於南直隶公文递送的提案：“至於南直隶各府县公文递送一事，诸位阁老有何看法？”
这一次，眾人都没有反对。
压制南六部，这是京师重臣们的共识。
高拱淡淡说道：“让他们反对。反对归反对，朝廷的政令该推行还得推行。”
他看向苏泽：“苏尚书，江河通政署的邮路，何时能铺到南直隶各府县？”
苏泽立刻答道：“回首辅，通政邮递司匯报，铁路已通至镇江，通政快船在长江航线也已试航成功。若內阁批文下来，三个月內，邮路可覆盖南直隶沿江十四府州；半年內，可延伸至各主要县治。”
高拱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內阁今日便票擬同意。南直隶各府县公文，即日起可自主选择递送路径，或直送京师通政司，或经南京六部匯总。两途並行，不得阻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衙门胆敢拦截直送京师的公文，以阻挠政令论处。”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杨思忠说道：“此事宜快不宜迟。老夫建议，由通政司发一道通令，直接通知南直隶各府县，告知他们新的公文递送规则。至於南京六部，让他们自己看著办。”
高拱点头：“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来，自光扫过在场眾人：“今日两件事，內阁均已达成共识。苏尚书，你回去后儘快完善海外官员遥领方案，三日內呈送內阁。通政司那边，也儘快將南直隶公文递送新规落地。”
苏泽躬身：“下官遵命。”
议事结束，眾人陆续走出议事堂。
苏泽故意放慢脚步，与杨思忠並肩而行。
“杨阁老，多谢！”苏泽低声道。
系统的指引果然是对的！
苏泽也没想到，杨思忠竟然这么给力，竟然这样帮著推动了奏疏通过，还顺带解决了海外官员晋升无门的难题。
杨思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苏尚书不必客气。老夫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老夫专司海外事务，海外那些官员，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苏尚书，海外的事务还处於开拓阶段，这些人才是老夫精挑细选的，都是放在最適合岗位的人，若是將他们调回大明，怕是贸然之间找不到合適人选替换。”
“所以老夫的想法是，暂时让他们苦一苦，继续留在海外，等到朝廷培养出能接手他们工作的人，才行替换。”
“为了大明，他们也应该能理解朝廷的苦心的。”
杨思忠长嘆了一声，仿佛他们被外派，自己也不是不忍心的样子。
苏泽听到这里，十分的感动！杨尚书果然是为了大明操心啊！
也对，杨尚书能够將自己欣赏的人才派去海外，这是多么宽广的胸襟，如果换做自己，是捨不得將自己看重的人才外派的。
果然，朝中这些大佬，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就是杨思忠这位前任吏部尚书，自己也需要向他学习，学习他的用人之术和识人之术。
坐在吏部尚书位置上，苏泽才知道做事的难处。
光是这些海外官员的替换，杨尚书思考的这么周全，这让苏泽十分的汗顏。
而且苏泽也不得不承认，杨尚书的识人术太厉害了！
海外这些岗位，当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一个位置都是最得力的人才！
苏泽其实也曾经动过心思，可杨思忠选的人，他们就像是天生为了这个岗位而生的一样！苏泽让吏部考察了很久，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代的人选。
听到这句话，苏泽郑重点头：“阁老放心，下官明白。”
“现在海外的岗位离不开他们，所以朝廷只能先酬功，等日后有机会再调他们归国。”
杨思忠满意地点头，故作感慨地说道：“想必大家也能知道朝廷的苦衷，再坚持坚持吧。”
杨思忠心中得意，这样一来，苏泽就绝了心思，不再干涉海外事务的人事任免了。
自己也达成了目的，將这帮傢伙压在海外。
苏泽拱手道別，杨思忠返回自己的值房。
他眼神中闪过光芒，脚步轻快，仿佛心情大好。
而此时的苏泽，已经回到吏部值房，开始著手擬写遥领方案的细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