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893章 杨阁老的识人之明之其二
    王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內阁议事堂的。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却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方才在堂上还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劲头,这会儿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去济州岛查帐?
    他方才在堂上抢了陈懋的风头,当著阁老们和一乾重臣面,把张敬修的第二舰队训练经费奏疏批了个体无完肤,口口声声说要核查帐目、澄清吏治。
    那话说得確实漂亮,连他自己都觉得今日之后,清流之中必有他王湘一席之地。
    可谁知道杨思忠会来这么一手!?
    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他的!
    王湘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这位杨阁老!
    让他带队去济州岛?还要把联名上疏的那些给事中和御史都带上?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王湘的脚步有些跟蹌,身边的同僚们纷纷从他身旁快步走过。
    所有人都低头避让,此时的王湘就是灾星,谁碰谁倒霉。
    他王湘入仕二十载,从七品知县一步步做到户科给事中,靠的就是稳字当头。
    从不做出头的事,从不说得罪人的话,今日好不容易逮著机会露一回脸,结果就栽了个大跟头。
    济州岛那是什么地方?孤悬海外,风高浪急。
    让他王湘跑到那种鬼地方去待两个月,查的还是镇海伯张敬修的帐,那可是张居正的儿子,苏泽的得意弟子!
    查不出问题,自己可就名声扫地,今日在內阁夸下的海口,全都成了笑话,以后自己在清流中,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王湘打了一个哆嗦。
    还有那些联名上疏的同僚跟著他一道去,这笔帐还不得算在他头上?
    王湘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出了宫门也不著急回家,寻了个路边的茶棚坐下,怎么想,都觉得是亏本买卖。
    等等,他为什么一定要觉得这是亏本的买卖?
    王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开始冷静思考起来。
    杨思忠让他去查帐,確实是想噁心他。
    可换个角度来看,这何尝不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敬修的第二舰队训练经费奏疏,请求增加四成。
    这个数字不小,可张敬修是什么人?镇海伯,张居正的儿子,苏泽的弟子。这样的人,就算真有什么猫腻,会傻到在明面上的帐目里做手脚?
    不会的。
    以张敬修的出身和背景,他的帐目就算有问题,也一定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做派。
    可若是能查出问题呢?
    王湘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张敬修是张居正的儿子不假,可张居正如今在內阁的地位也很微妙。
    高拱和张居正的矛盾,朝堂上的人都清楚。
    那日上皇退位之夜的小道消息,也已经在京师流传,虽然具体细节亦真亦假,但是张居正主动退为財政专务阁臣,也验证了一些流言。
    苏泽倒是张敬修的座师,可苏泽这个人最重规矩,若是真查出学生手脚不乾净,他未必会包庇。
    至於张敬修本人,虽然出身显贵,但毕竟年轻。
    年轻就意味著经验不足,就意味著可能留下破绽。那些帐目上的数字,那些物资採购的价差,那些人员的编制,哪一样不是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而且,济州军港刚刚启用不久,从登莱转运的物资、从江南调拨的款项、朝鲜那边交上来的军港维护费,这些帐目涉及到多个环节,牵涉的人员也杂。
    越是复杂的帐目,越容易出紕漏。
    王湘越想越觉得心跳加速,方才那种如丧考妣的颓丧感,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种隱隱的兴奋所取代。
    他若真的能从张敬修身上挖出贪腐的问题,那自己可就名声大噪了。
    扳倒一个镇海伯,查实一桩军港贪墨案,这样的功绩足以让他王湘的名字在都察院和六科之中流传!
    到那时候,別说杨思忠不敢再小看他,就是高拱、张居正,也得对他另眼相看。
    至於得罪人的事,风险大,回报才大。这世道,哪有光捡便宜不吃亏的好事?
    王湘重重地放下茶碗,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袖口也浑然不顾。他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黄铜幣丟在桌上,大步流星地朝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查帐这事,得好好准备准备。
    首先还是人!
    王湘回到六科廊,眼神扫过去,锁定了两个人。
    他们都是联名上疏时签了名的同僚,刑科给事中赵閔成、工科给事中李得水。
    两人见他进来,神色各不相同。
    赵閔成脾气软一点,他看向王湘,这次他也被派往济州岛,已经六神无主,既然是王湘带队,他也想让王湘拿拿主意。
    而李得水脾气比较直,他唾弃王湘抢功的行为,又因为王湘拖他下水,连累被派往济州岛,心中不满,所以乾脆不搭理他。
    王湘主动走向两人,拱手说道:“两位兄台,此事是王某错了。”
    李得水转过头,赵閔成则问道:“王兄,此时还有转机吗?我妻儿老小可都在京师啊!”
    王湘摇头说道:“事已定局,杨阁老点名让我带队,诸位也都是签了名的,这一趟躲不掉的。”
    李得水皱著眉头:“躲不掉是躲不掉,可咱们几个都是文官出身,查军港的帐目,那不是咱们的本行。
    更何况济州岛远在海外,消息不通,若真查出点什么来,得罪的可不只是镇海伯一个人。”
    王湘早想好了对策,他装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李给事中,你以为咱们不查,就能不得罪人了吗?”
    三人愣了一下。
    王湘继续说道:“联名上疏的时候,咱们已经把名字签上去了。在內阁议事堂上,我那一番话,诸位也都听见了。
    “如今全京师都知道,咱们这拨人是衝著济州军港去的。查不出东西来,咱们就是“纸上谈兵”的废物;查出了东西却不敢报,那就是徇私枉法。”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诸位以为,咱们还有退路?”
    值房內安静了几息。
    赵閔成都要急哭了,去济州岛查帐已经足够悲惨了,这样看来还有更糟糕的在后面。
    李得水倒是冷静的比较快,他说道:“咱们这么多人去,也不至於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吧?”
    赵閔成算是个资深御史,这些年来经手的案子不少,他说道:“查帐可是个技术活,军港的物资採购涉及木材、铁料、火药、布匹、粮食等几十个品类,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市场价格和运输成本。”
    “若是连行情都不懂,帐册摆在你面前,人家把价格写高了你也看不出来。”
    “况且,都察院那边对我们六科有了意见,心还不齐。”
    李得水看了一眼王湘,他明白都察院不是对六科有意见,是对王湘有意见。
    想到这里,李得水更觉得前途未卜了。
    王湘倒是淡定的说道:“两位兄台,还请隨我去都察院,咱们要好好合计合计,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自当合舟共济才对!”
    赵閔成和李得水对视一眼,也只能跟著王湘来到都察院。
    都察院內,被列入查帐名单的御史,虽然也对王湘没好脸色,但是马上就要前往济州岛查帐了,结果又关係眾人的前途,他们还是捏著鼻子,找了一个议事的偏厅,和王湘一起坐了下来。
    “诸位的顾虑,我都明白。”王湘放下茶碗,目光扫过眾人,“所以我有个想法,说出来请诸位参详参详。”
    眾人对视一眼,都看向他。
    王湘道:“济州军港的帐目,涉及的范围很广。船坞建造、物资採购、人员餉银、火药消耗、战船维护,每一项都可以独立核算。咱们这次去的人不少,与其把所有帐目堆在一起查,不如拆开。”
    “拆开?”李得水皱眉,“怎么拆?”
    “分片包干。”王湘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比如赵给事中,你管工科多年,对工程营造和物料价格最熟,船坞建造和码头维护这一块的帐目就归你查。”
    他又看向李得水:“李给事中,你在刑科经办过军器局的案子,火药和军械採购的门道你比我清楚,这一块的帐目由你来审。”
    接著王湘又点了几名御史。
    “周御史,你做过三年户部主事,对钱粮拨付和人员餉银的核算最拿手,银钱往来这一块就交给你。”
    紧接著,王湘点了几名御史的名字,给他们分派的人物,都是他们业务范围之內的,都是熟悉的工作。
    眾人听完,脸上的表情都鬆动了一些。
    王湘这个安排確实有道理,每个人的专长都对应上了相应的科目,既提高了查帐的效率,又避免了外行查內行的尷尬。
    但王湘的信用太差,之前就有抢夺功劳的前科。
    眾人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李得水问道:“王给事中,你把几块最要紧的帐目都分给了我们,那你查什么?”
    王湘笑了笑,坦然说道:“我查综合帐目,也就是各科目之间的勾稽关係。”
    “比如船坞用了多少木料,应该对应多少运费;火药消耗了多少,应该对应多少训练次数。这些跨科目的核对,总得有人来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对外交涉、向內阁呈报结果这些事情,也都由我来担著。诸位只管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帐目查清楚,剩下的麻烦事,我来扛。”
    这话一出,眾人的脸色彻底好看了。
    要知道他们最担心的,就是王湘到了济州岛之后故技重施,让大家干活,他自己抢功。
    可现在王湘把各科目的核查权都分了出去,自己只查综合帐目和对外交涉,这就等於把功劳主动让了出来。
    谁查出了贪墨,谁就是首功,跑都跑不掉。
    眾人这下子放心了。
    李得水点了点头:“王给事中这个安排,倒是公允。”
    赵閔成也鬆了口:“既然王给事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某就接下了。船坞和码头的帐目,我来查。”
    另外一名周御史也表態道:“银钱和餉银这一块,周某责无旁贷。”
    眾人纷纷领下自己的事情,王湘见状,心中这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说道:“不过,光靠咱们几个人还不够。军港的帐目涉及大宗物资的市场价格,咱们在京师还能打听行情,到了济州岛两眼一抹黑,连直沽的木材多少钱一料都未必记得住。”
    “所以我想,在出发之前,先擬一份详细的查帐计划,把各科目的核查要点、需要比对的市场价格、需要调阅的原件清单都列清楚,呈报內阁备案。”
    周顺昌眼睛一亮:“呈报內阁?”
    “对,”王湘点头,“一来,让內阁知道咱们不是去走过场的,是真的要逐项核查;
    二来,有了內阁的批文,咱们到了济州岛调阅帐册、询问经办人员,也名正言顺;三来””
    他顿了顿说道:“查帐计划提前报备,各人负责的科目白纸黑字写在上面,將来查出什么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谁也抢不走。”
    这话算是彻底打消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层顾虑。
    赵閔成第一个站起身来:“既然如此,赵某这就回值房去列船坞帐目的核查要点。”
    其他人也跟著起身,各自去准备。
    王湘终於放下心来,万事开头难,队伍拉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技术问题了。
    其实王湘这个计划,不仅仅是分片包干这么简单,他也有另外的深意。
    分片包干是真的,他確实需要一个高效的查帐团队,一个人单打独斗查不出一支舰队的帐目,必须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但呈报內阁备案,除了安同僚的心,还有另一层考虑:
    万一將来查出问题,有人想捂盖子,內阁的备案就是一道护身符,谁也別想把事情压下去。
    明確了功劳归谁,也明確了责任归谁,谁负责的地方出了问题,那內阁也就会向包干的人追责。
    他王湘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不能只想著自保,还得想著怎么把事情办成。
    接下来的三天,王湘几乎没怎么合眼。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