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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4章 最早的论文附图
    前来拜访孟思齐的人,是刑部新任吏员陈復生。
    陈復生被刑部侍郎狄许说服以后,加入刑部,开始整理研究自己的这些年解剖人体的经验,准备將这些都编写成教材。
    狄许还鼓励他,在司法学校开设课程。
    按照狄许的说法,办案的警察是需要懂这些的,要不然办的案子都是冤假错案。
    检察官也是需要懂这些的,因为他们需要按照证据確定罪犯的罪行。
    巡院的法官也是需要懂这些,否则他们根本没办法分辨谁对谁错。
    於是,狄许更是鼓励陈復生总结经验,儘快在司法学校开课。
    陈復生夜以继日,总算是把前阵子的经验总结出来,写成了几篇实学论文,准备发表到《格物》杂誌上。
    但是很快他又遇到了问题。
    他偶然间看到了直沽的报纸,知道了孟思齐留影匣的事情,连忙从京师赶来了直沽。
    陈復生敲了敲门,开门的学徒探出半个身子,表明孟掌柜已经不再接受预定。
    陈復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孟思齐在留影匣最风声正盛的时候,暂停了业务。
    他报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刑部尸检房顾问,吏科试在考生员。
    听说是官府的人,学徒不敢怠慢,將陈復生引接入內。
    然后將孟思齐从暗室里拉了出来。
    陈復生没有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在下陈復生,在刑部狄侍郎门下做事,奉命整理仵作档案。”
    听到件作两个字,孟思齐不由皱眉。
    件作是个让人有不好联想的职业。
    陈復生看到孟思齐这个態度,也明白件作的名声太差了。
    但是他还是说道:“在下最近遇到了一个难题,听说孟先生的留影匣能把人的影子留在银版上,他想请孟先生帮忙,拍一些尸体的照片。”
    孟思齐愣了一下,惊讶地反问道:“尸体?”
    陈復生点头补充道:“解剖之后的尸体。內臟、骨骼、伤口切面,都需要拍下来。”
    “在下要编写的书,就是要告诉不同死因对应的臟器样子。”
    “可这些东西,实在是没办法写下来。”
    “在下也曾经找过画师,但是画师见到这些东西就受不了,画也画不出来。”
    孟思齐沉默了片刻,他本来想要拒绝的,可是看到陈復生的眼神,他还是让陈復生继续说了下去。
    陈復生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他跟著李时珍学了几年医,又在顺天府做了两年兼职仵作,验过三十多具尸体。
    后来狄侍郎在刑部成立了尸检房,和自己的恩师李时珍一起研究死者之学。
    狄侍郎发现他对尸体感兴趣后,爱才心切,將他调到刑部,专门负责疑难案件的尸检。
    前阵子,他利用尸检,帮狄侍郎破了两起案子,狄侍郎要求他把成果写成论文发表在《格物》
    杂誌上。
    “论文写好了,”陈復生说,“但是配图的问题解决不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稿纸,摊开放在桌上。
    稿子上的文字都是蝇头小楷,研究十分的严谨。
    可是配图就不敢恭维了。
    陈復生没有学过绘画,画的都不是草图了,完全就是鬼画符。
    陈復生也很绝望,他甚至专门去学了宸学士的绘画技巧,可奈何自己在这方面著实没有天赋,实在是画不出像样的图出来。
    陈復生说道:“孟大匠,您能用留影匣,將那些东西拍下来吗?”
    孟思齐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这些东西,能够搬到太阳下吗?”
    陈復生摇头:“不能。尸检房有严格的规矩,尸体不能离开。这不仅仅是证据的需要,更是因为这天气下,若是將尸体放在太阳底下,很快就会变质。”
    孟思齐露出为难的表情:“原来的镀银铜板留影,要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曝光至少半个时辰,按照陈大人的说法,你要拍的东西又不能见阳光,这样如何是好?”
    陈復生说道:“阳光的事情,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拍照的事情,孟先生能答应吗?”
    孟思齐思考了一会儿,陈復生说道:“在下並非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前途,而是这些知识若是真的能传播出去,那天底下就能少很多冤案,很多枉死的亡灵就能伸张正义。”
    听到这里,孟思齐说道:“既然陈大人这么说了,孟某只能答应下来,不过这留影匣只能我亲自操作。”
    孟思齐又说道:“在下並非是怕商业机密泄露,而是这留影,和陈大人正在做的事情一样,也都是非常专业的,很多器材都十分精密,一旦弄坏了就很难维修。”
    听到这里,陈復生连忙点头说道:“这个自然,孟掌柜什么时候动身?”
    “等我收拾好了就走。”
    陈復生提出的办法,是用玻璃镜子。
    他在京师南城找到一家卖玻璃镜的铺子,买了几面巴掌大的镜子。
    回到刑部尸检房后,他让人在朝南的墙上开了几个巴掌大的方孔,嵌上透明玻璃。
    阳光透过玻璃射进室內,陈復生將镜子摆放在光线路径上,调整角度,让光线经过多次反射,最终匯聚到解剖台上方。
    其实这不是陈復生的新发明。
    其实不仅仅是陈復生在研究人体,他的老师李时珍也在研究人体。
    这还是苏泽的启发。
    苏泽曾经在一起谈话中,询问李时珍一件事情,三国时期华佗曾经要给头疼的曹操开颅,又曾经给关羽刮骨疗毒,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时珍身为医家,其实內心未必相信这些小说家言,可是华佗又是史上公认的名医,他又不能否定他。
    苏泽於是提出了一个想法,他认为华佗能切开人体治病,是因为麻沸散的缘故,正是因为麻沸散可以把人麻醉,所以才能没知觉的切开身体。
    这句话也给了李时珍启发。
    其实他也发现了,如今京师一些拔牙的匠人,会让顾客先烈酒之后再拔,这样能缓解病人的痛苦。
    李时珍开始了研究,一方面,他开始研究能让人失去知觉的药物,另一方面,他也开始尝试切开人体治病。
    其实这样的病倒是不少,最多的就是疮伤和坏疽。
    中医本身也有挖疮治病的先例,李时珍也成功进行了几次手术。
    但是他也遇到了一个问题。
    如今苏泽的微虫致病说已经深入人心,既然如此,那要切开人体,就不能在室外了,而是最好在乾净的室內进行。
    可是室內的光线又很差,没办法看清楚坏疮內部的样子。
    就这样,李时珍求到了张毕学士,於是张毕研究出了这套镜子反射的装置。
    孟思齐看到这个装置时,愣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有用。
    他动手调整了镜子的角度,又在墙上掛了一块白布作为反光板。
    经过三四次调整之后,解剖台上的光线已经足够明亮,虽然比不上正午户外的直射阳光,但比之前室內昏暗的光线强出许多。
    孟思齐又拆开了留影匣的前端。
    他换上了一块更厚的凸透镜,这是他在直沽工坊里试製的新品,通光量比原来的那块大了將近一倍。
    他在镜片后面加装了一个可调节的光圈,用铜片手工敲出来的,可以控制进光量。
    经过反覆测试,哪怕在室內的反射光条件下,曝光时间也能从半个时辰缩短到一刻钟以內。
    更重要的是聚焦。
    有了这个装置,孟思齐就能在远处放大远处的东西,按照陈復生的要求,將人体组织清晰地拍摄进去。
    两人约定第二日开拍。
    孟思齐带著设备赶到刑部时,陈復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解剖台上摆著一具无主尸体,已经完成了体表检查,胸部腹部的刀口缝合好了。
    陈復生说今天要拍三样东西:
    一是肺部切开后的组织切面,二是肝臟表面的病变斑点,三是颈部肌肉深处的出血痕跡。
    孟思齐架好留影匣,將镜头对准解剖台,调整了光圈和焦距。
    陈復生重新打开切口,取出肺组织放在木板上,又用镊子拨开表面薄膜,露出下层的病变区域。
    孟思齐忍住了强烈的呕吐,站在暗箱后面,拉下黑布,开始曝光。
    一刻钟后,他取出银版,拿到临时搭起的暗室里显影。
    又过了一刻钟,他將显影好的银版拿出来,对著窗口的光线端详。
    版面上肺组织的轮廓清晰可见,病变区域的暗斑和正常组织的灰白界线分明。
    陈復生接过银版,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孟兄的留影匣简直就是话本中的法宝!”
    他们又拍了肝臟和颈部肌肉。
    肝臟表面的硬化结节在银版上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斑块,颈部肌肉深层的出血点也在银版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这一次难度要大了很多,因为这些版块和出血点都太小了。
    孟思齐又是调解光,又是调整透镜,好不容易才拍下了比较清晰的影像。
    三块银版全部拍摄完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復生当天晚上就给画师送去了一份银版拓片。
    画师对著银版看了半天,没有像上次一样呕吐。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了第一幅准確的肺组织切片图。
    接下来半个月,孟思齐就住在刑部,陆续拍摄了不同死因的臟器標本:
    縊死者的颈部肌肉切面、溺死者的肺泡组织、中毒者的肝臟和胃壁。
    每次拍摄前,陈復生都会先做一遍解剖,將需要拍摄的部分取出,摆好位置,再由孟思齐架设留影匣。
    前后拍了二十几块银版,报废了七八块,最终成片的有十六块。
    这些银版全部留在了刑部尸检房,陈復生將它们编號登记,珍重地收藏起来。
    论文的配图问题至此解决。
    陈復生將十六张银版交给画师,让画师对著银版绘製插画。
    画师用了五天时间画完了全部插图,每一张都比照著银版上的影像一笔一笔地临摹,连病变区域的纹理和色彩深浅都用墨色的浓淡表现了出来。
    陈復生看了画稿后,说和银版上的影像几乎一模一样。
    论文的正文部分一共写了八千余字,包括两起命案的侦破经过、显微镜下对组织切片的观察记录、以及不同死因对应的臟器外观差异比对。
    陈復生在论文末尾感谢了孟思齐协助留影,又感谢了刑部尸检房的同僚协助解剖。
    他將论文寄给了《格物》杂誌社。
    杂誌社收到稿子之后,这次稿子没有盲审。
    李时珍是学士,剩下能审稿子的基本上都是李时珍的弟子,所以这一次乾脆李时珍直接在实学会开了个会,公开討论陈復生的论文。
    论文的配图实在是太逼真了,而且和陈復生总结的现象实在是太相符了,都让人觉得是陈復生在编造数据。
    李时珍面对这些质疑,没有替弟子辩解,而是专门派人到刑部核实,陈復生將那些银版拿到了实学会。
    看到银版上清晰的成像,再也没人能质疑。
    论文没有收到任何反对意见,其標题为《论不同死因之臟器示异图谱》,被紧急插入最近一期杂誌刊登。
    甚至为了能刊登这篇论文,《格物》编辑部也花了心思。
    要印刷这篇论文,还要將配图给塞进去,《格物》杂誌临时僱佣几名雕版工匠,这才完成了全套论文的配图雕版。
    发行后,这篇论文在京师引起了一阵骚动。
    顺天府的件作们最先读到了这篇文章,有人照著论文中的图谱重新核对了自己验过的案子,发现几起旧案確实存在误判。
    大理寺和刑部的主官也注意到了这篇论文,专门派人到尸检房查看了那些银版。
    狄许藉机向刑部尚书建议,將留影匣拍摄臟器標本作为尸检的標准流程固定下来。
    顺天府有几名老件作专程到刑部来找陈復生,想要看那些银版。
    陈復生將银版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他们面前。
    老件作看著这些银版,和他们以往的一些经验印证,更是觉得这些银版太伟大了!
    几名穷件作说道:“我们买不起《格物》,这银版能借我们临摹一份吗?”
    陈復生说道:“诸位不必著急,狄侍郎已经决定了,下月將举办京畿件作培训班,到时候这些资料都要印刷成教材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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