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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9章 苏党传说之治安司
    剧院要建的消息,最先是在城南传开的。
    那日李德福刚走,黄台吉就让王府管事去崇文门贴了告示:
    顺义王府、满刺加国主、琉球国主合资,在城南建一座便民剧院,坐五百人,票价低廉,供百姓听戏。
    告示末尾还附了一句,便民剧院的管事班子,正面向京师各小戏班招募合作。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崇文门一带的茶馆酒肆就炸了锅。
    “三贤王要盖戏园子了?还是给百姓建的便民剧院?”
    “听说是三家合股,专请那些街边的小戏班唱,给咱们百姓唱戏!”
    “这可了不得!以后咱们也能听上正经戏了?”
    消息传得飞快。头天还在城南传,第二天就过了崇文门,第三天连城北的胡同里都有人议论。
    街头巷尾提起三位王爷,不再叫“顺义王”“满刺加国主”“琉球国主”,而是统称“三贤王”。
    有人说黄台吉虽是蒙古大汗,但到了京师就一心为民;有人说郑怀远早年就行侠仗义,是大明侠王;还有人说尚元最懂戏,乃是三贤王之中最贤的。
    这些议论传到三家耳朵里时,已经添了不少油盐,三人都是脸皮厚的人,听到一些话都觉得尷尬到不行。
    这吹得也太过分了。
    更让三人没想到的是,城南一家小戏班连夜排了一出新戏,名字就叫《三贤王》。
    剧情倒是很简单,一个贪官欺压百姓,三位贤王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最后贪官伏法,百姓欢呼。
    戏班班主还专门托人把戏本子送到顺义王府,请黄台吉过目,说若是王爷不喜欢,他们就不唱了。
    黄台吉翻了两页,戏文写得谈不上多好,但唱词里把自己和郑怀远、尚元写成了青天大老爷,看得他心里十分舒坦。
    他当场让人赏了那戏班十银元,让他们只管唱。
    消息传回戏班,班主连夜加排。
    三天后,《三贤王》在城南空地首演,台下围了三百多人,叫好声震天响。
    三人乔装,也去现场看了一场。
    其实这种青天戏,本来也是戏剧中的传统桥段,但是这个班主倒是有些新意,搞了一个微服私访的桥段。
    三贤王每次出动,都是乔装成普通百姓,然后遭遇百姓被贪官恶吏欺压,三人出手相助,接著这些贪官恶吏再次过来报復,三贤王亮明身份,换上全套的仪仗,狠狠杀了贪官的威风,为百姓出气。
    这个桥段可以说是相当公式化,但是架不住確实爽啊!
    此后短短十来天,京师又冒出两三个戏班,各自排了不同的“三贤王”戏码。
    套路全部都是一个套路,乔装——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贪官报復——显示身份惩治贪官。
    剧情上,就是古代清田故事的“张冠李戴”,什么“三贤王怒斩恶霸”“三贤王巧断奇案”,一股脑安在了三人头上。
    最离谱的是,很多戏班乾脆將海瑞的故事也安在了三人身上,这可將三人嚇得不轻。
    要知道,海瑞如今执掌都察院,他们可不敢蹭他的旧事,三王府连忙派人,阻止了戏班的演出,这才將事情平息下来。
    李德福在治安司值房里坐不住了。
    他翻著这几日巡警送回来的街面报告:
    城南空地的戏曲大会刚散场没几天,又有两个商號在崇文门外搭台唱戏,说是庆祝开业,照样围了三四百人。
    李德福把几份报告並排摆在案上,看了半晌,抽出一本空白奏疏,提笔开始写。
    他在奏疏里把事情说得直白:
    今年开春以来,京师各类公共聚集活动越来越多。戏曲大会、庙会、商號开张请戏班,人数动輒数百上千,万一出了踩踏、火灾或是歹人混入生事,事后追究起来,会影响京师稳定,损伤朝廷的威信。
    李德福提了一个方案:
    今后凡在京师举办各类重大公共聚集活动,无论官办民办,必须提前三日向治安司备案。
    备案內容需写明活动名称、时间、地点、预计参与人数、组织者身份以及安全保障措施。
    治安司收到备案后,根据活动规模和风险等级,决定是否派人到场维持秩序。
    不备案擅自举办的,治安司有权叫停,並由治安司追究组织者责任。
    奏疏写完,李德福检查了一遍措辞,確认没有越权之语,盖上治安司的官印,送往通政司。
    奏疏在內阁传阅了一遍,几位阁老的反应各不相同。
    首辅高拱没有明確表態,次辅雷礼先开的口。
    雷礼说道:“李德福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治安司如今的人手本就紧张,如果什么活动都要备案审批,巡警恐怕跑不过来。”
    “治安司的职责,是维护京师治安,这样做,是不是用公器来维护私利?”
    雷礼的意思也很简单,聚会是百姓的事情,百姓自然要承担责任,而不是官府事事插手。
    三辅李一元倒是有些支持李德福的想法,但是他觉得李德福的条例过於简单,执行起来的標准又太唯心,集会本身就是难以预料的,若是本来准备几十人的集会,事后又多来了人怎么办?
    审批的標准也主观,就是治安司说了算,评估有没有风险。
    李一元担忧,这样的標准最后会变成一刀切的懒政。
    內阁议了一轮,没有达成共识。
    高拱说先把奏疏放一放,让李德福回去再细化一下条款。
    李德福拿到內阁的批覆,心里不踏实。
    他在值房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去找苏泽。
    苏泽在吏部值房里听完李德福的来意,没有急著表態,先把奏疏要过来看了一遍。
    苏泽对李德福说:“这份奏疏,本官是支持的。”
    听到苏泽支持,李德福立刻激动起来,他连忙说道:“可是內阁打回,苏尚书可否联署?”
    苏泽却摇头说道:“治安非是吏部的公务,本官不能插手。”
    听到这里,李德福又沮丧起来。
    苏泽说道:“这份奏疏,还是要让你们治安司上奏”
    李德福没听懂:“苏公的意思是?”
    苏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抽出一本空白奏疏,提笔开始写。
    他的笔速很快,几息的功夫就写完了开头一段,然后停下笔,將奏疏递给李德福。
    李德福接过来一看,苏泽写的是一份新的奏疏草稿,《请厘定京师公共聚集备案条例疏》。
    苏泽的奏疏,就是用皇城治安司的口吻上奏。
    其他內容,倒是和李德福所列的差不多,但是苏泽扩写了需要备案的范围,不限於文娱活动。
    而是包括但不限於讲学、结社、会道门聚会、宗教法会以及一切在公共空间召集一百以上的集会。
    李德福看到“讲学”二字时愣了一下,看到“会道门聚会”和“宗教法会”时,瞳孔微缩。
    他抬起头看向苏泽,苏泽正看著他。
    苏泽说:“你那份奏疏,只提文娱活动,內阁自然觉得可有可无。但把讲学、结社、
    会道门和宗教聚会一併写进去,內阁就会认真对待了。”
    李德福瞬间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讲学关联的是士林清议,这件事是执政者相当忌讳的。
    其实,大明大部分的首辅,都是反对讲学的,就算是推广实学的高拱,也不喜欢私下讲学,他更愿意通过登报投稿这类方式进行公开发表观点的学术交流。
    最爱讲学的阁老,大概只有徐阶和李春芳两位了。
    至於张居正,对讲学的態度就是极其厌恶了,甚至他连书院都很厌恶。
    原时空,张居正担任首辅后,多次下达禁毁书院的命令。
    当然,禁毁书院的命令,很多首辅都下达过。
    结社关联的是民间舆论,会道门和宗教聚会关联的是邪教传播。
    这几样东西,每一样都是朝廷高度敏感的事务。一旦把它们纳入备案体系,內阁就不可能再犹豫。
    苏泽接著往下写。他在奏疏中补充了几条具体措施:
    备案採取“一表一簿”制,组织者填写备案表,治安司登记造册,不收取任何费用;
    备案完成后,治安司根据活动规模决定是否派人到场,一百人以下的活动自行管理,一百人以上的活动治安司视情况派员巡查,两百人以上的活动必须提前派驻巡警;备案信息在活动结束后归档留存,作为日后同类活动的参考依据。
    他又在奏疏末尾加了一段:“讲学结社,乃我朝文教昌明之象。然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与其事后追责,莫若事前立规。规矩立则自由有度,秩序存则文教可长。”
    李德福看完最后一段,拱手说道:“苏公这份奏疏,比下官那份周全十倍。”
    苏泽並没有把草稿给李德福,他说道:“这不是我的奏疏,而且也只是草案,这个想法是你们治安司提出来的,所以也应该由你们治安司自己完善。”
    “空谈也不是不行的,治安司也可以调研调研,京师聚会的情况,罗列往年的数据,內阁才会支持。”
    李德福有些犹豫:“苏公,这奏疏分明是您的主意,下官不敢掠美。”
    苏泽摆了摆手:“你是治安司主司,这种事本来就是你分內的职掌。”
    “我若是署名,內阁反而要多想一层,是不是我在背后推动,是不是另有深意。你用治安司的名义上奏,就是公事公办,內阁不会多想。”
    李德福不再推辞。
    回到治安司之后,李德福立刻派人调研,又让人找来了顺天府档案中,因为集会造成伤亡的案例,统计人数。
    这么一统计,李德福也后怕。
    原来,京师每年都会因为集会出事,伤残死亡人数都不少。
    最严重的,是嘉靖年间的一次民间灯会,因为灯会太热闹,烛火点燃了花灯,整个街道都被烧毁,死亡两百多人,烧毁民宅三十多座。
    李德福附列数据,又將苏泽建议的,將会道门、讲学、集会都加入其中。
    奏疏再次送到內阁,几位阁老传阅了一遍,反应截然不同。
    高拱看到“讲学”二字,目光停留了片刻,隨即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也在看同一行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立刻开口。
    李一元看到“宗教法会”四个字,放下奏疏,沉默了片刻。
    他在刑部做过,太清楚宗教聚会的敏感程度了。
    各地白莲教、一贯道、罗教的活动从未断绝,只是朝廷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適的名义去统一管理。
    如果治安司的备案制度能把这一块纳入监管,礼部反而省了事。
    这份奏疏和上一份已经是两回事了。
    高拱打破沉默:“这份奏疏,內阁议一议吧。”
    这一次,风向完全不同。
    雷礼说重大公共聚集活动事先向治安司报备,对於京师的稳定確实有利。
    李一元也支持治安司的提案,只是建议备案制度要与礼部现有的僧道司管理和讲学登记制度衔接,避免多头管理带来混乱。
    张居正点了点头,补充了一点。
    他说备案而已,不是禁止。寺庙讲经、书院讲学、民间结社,只要提前报备,该办照办。治安司也不过是防患於未然,对各方都没有损害。
    他建议將备案制度的试行期定为半年,半年后由治安司匯总执行情况,报送內阁评估,再决定是否正式推行。
    高拱见无人反对,当场拍了板:“那就这么定了。票擬通过,送司礼监。”
    这一次,李德福二次上疏到內阁票擬通过,前后不过一天。
    次日清晨,司礼监批红用印,圣旨下发:“皇城治安司所奏,自即日起,京师凡重大公共聚集活动,须提前三日向治安司备案,违者以扰乱京师治安论处。”
    李德福看著下来的圣旨,心情激动不已!
    他原本不过是佐吏,上奏这种事情,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后来一路上机缘巧合,成为治安司主司,但是李德福依然不敢言政,因为在他潜意识里,这些都是士大夫们才能做的事情。
    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没能通过一份正经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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