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吏部员外郎元嘉树，前吏部主事崔道宣，现任欧陆大使馆正副使，经歷了漫长的航行之后，终於踏上了佛郎机的土地。
前一段航程，从大明出发前往马拉加，这里都是大明控制的区域。
等离开了满刺加，元嘉树和崔道宣，才正式感觉到了离乡之苦。
也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感受到了海上航行的痛苦。
他们乘坐的船，其实是一座佛郎机的武装商船，名叫圣安东尼奥號。
佛郎机使团的正使，佛郎机驻果阿总督费尔南多，陪同他们一起返回佛郎机。
按照费尔南多的说法，圣安东尼奥號是佛郎机的新式武装商船，排水量约四百吨，载有十二门铸铁炮，是佛郎机造船业的骄傲。
但是在元嘉树看来，这艘船也就是平平，大明这些年造船业迅猛发展，这样规模的商船早已经落伍。
更让元嘉树难绷的是，这座被当做外交用途的船上，还堆满了大明的货物。
瓷器、丝绸、茶叶、蔗酒，还有一批新式火柴和暖水瓶样品。费尔南多指望这批货物在佛郎机脱手，缓解国內党派的经济压力。
这就让元嘉树绷不住了，这些佛郎机人果然是蛮夷，一国使臣还要经商，这简直就是有失国体。
接著，元嘉树又向费尔南多询问航行计划。
费尔南多拿出一份粗糙的手绘海图，向著元嘉树说道：“大明贵使，我们要经过锡兰、果阿、莫三比克、好望角补给站、圣赫伦那岛、亚速尔群岛，最后抵达里斯本。”
“每站停靠三到五日，补充淡水和食物。”费尔南多通过翻译解释，“好望角附近风浪大，冬季不宜通过。我们选在六月前过好望角，天气尚可。”
费尔南多看著元嘉树的表情，为了能在大明使者面前展现佛郎机的国力、体现其重要性。
费尔南多说道：“此角名为好望角”，我国航海家迪亚士於八十年前发现。绕过此角，便进入印度洋，直抵东方。我国能打通这条航线，歷经无数风浪，付出极大代价。”
元嘉树看了一眼，看到费尔南多洋洋得意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冒火。
他不想在蛮夷面前露怯，於是神色平静地说道：“好望角在《永乐大典》中早有记载。”
费尔南多一愣，转头看向通译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元嘉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永乐大典》乃我大明成祖皇帝敕修的大型类书，成书於永乐六年，收录古今图书七八千种，內容包括天文、地理、历法、医药、工程技术等。其中《天下州郡总志》一卷，绘有寰宇海陆轮廓，標註了各处海角、岛屿、风向、洋流。好望角的位置、形状、附近风浪特徵，均在其中。”
其实元嘉树也不知道永乐大典中有没有好望角，他的级別还不够翻阅《永乐大典》。
但是这也不妨碍他要在这件事压过佛郎机人，打压费尔南多的气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此书修成时，距离迪亚士发现好望角，早了约六十年。”
费尔南多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后说：“也许贵国典籍所载，只是巧合，並非实地勘测。”
元嘉树没有反驳，转身从行李中取出一捲图纸，摊开在桌面上。那是一幅大明最新绘製的海图，纸张洁白，线条清晰，文字標註工整。
图幅约三尺见方，覆盖了从非洲东海岸至欧陆西海岸的全部海域。
这份海图，乃是大明官方专门印刷的《寰宇全图》，是苏泽根据前世记忆回忆出来的海图，根本不是什么永乐大典中的。
但这並不妨碍元嘉树用它来装逼。
他说道：“我大明永乐皇帝派遣郑和下西洋，就绕行过你们口中的非洲，並且绘製了海图，这是《永乐大典》中所载。”
费尔南多凑近细看，瞳孔微缩。
他伸手轻触图上的非洲西海岸线，又比对自己手中那张顏色发黄、边缘磨损的海图。
大明海图的精度，远超佛郎机任何一张航海图。
更关键的是，有关郑和下西洋的消息，在他任职的果阿地区也早有传播，南洋都有很多纪念郑和的建筑物。
郑和下西洋是真的，海图也是真的，那郑和发现好望角，並且记录在大明《永乐大典》这件事自然也是真的了！
费尔南多沉默良久，手指在海图边缘划过，最终缓缓点头：“大明————確实先进。”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佛郎机唯一能在欧陆拿得出手的，就是航海技术了。
佛郎机是整个欧陆最早投入航海时代的国家。
但是现在和大明一比，这点心理上的优越感都没了！
元嘉树也未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各自回到舱位，海图带来的衝击，却久久盘桓在费尔南多脑中。
船队离开满刺加后，沿著佛郎机人熟悉的航线西行。
第一站是锡兰。
费尔南多指著岛上的肉桂种植园，介绍佛郎机人如何从当地人手中收购香料。
元嘉树淡淡道：“锡兰肉桂，《永乐大典·异物志》有载，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曾登岛採风，记录了当地物產与风俗。”
费尔南多面色一僵，不再多说。
第二站是果阿。
这里是佛郎机在东方最重要的殖民据点，城堡、教堂、码头一应俱全。费尔南多特意命人带元嘉树参观圣卡塔琳娜要塞，介绍其防御设计和火炮布置。
元嘉树看了一眼城墙厚度，说道：“果阿地形，《永乐大典·四夷传》绘有详图。郑和副使王景弘曾在此登陆，与当地土王会面。”
费尔南多沉默片刻，又问：“那城防工事呢？”
元嘉树摇头：“当时此地尚未筑城，大典只记了自然地貌与居民聚落。”
费尔南多略鬆了口气。
船队继续向西，经过莫三比克海峡时，费尔南多指著海岸线说：“我国在此设了补给站，专供往来船只休整。”
元嘉树点头：“莫三比克，《永乐大典·海国志》標註为麻林地”，郑和船队曾在此取水。”
费尔南多已经麻了。
六月前，船队顺利绕过好望角。
为了验证永乐大典的真偽，费尔南多特意指著陡峭的海岸线说道：“此角风浪险恶，若非我国航海家拼死探索，这条航线至今无人能通。”
元嘉树从舱中取出一捲图纸，正是那份《寰宇全图》。
他指著非洲南端的好望角位置：“《永乐大典·天下州郡总志》中，此角名为暴风角”，標註其经纬、风向、洋流特徵，与贵国迪亚士的描述相符。”
费尔南多盯著地图看了半晌：“你们————什么时候绘的？”
“永乐六年之前。”元嘉树收图入匣，“只是我大明那时对西边之地兴趣不大，没有派人前来。”
这当然不是永乐大典中的內容，而是元嘉树启航之前，苏泽给他的。
不过费尔南多自然不知道这些，他此时已经生无可恋了。
船队抵达圣赫伦那岛补给时，费尔南多又指著岛上稀疏的树木说：“此岛荒僻，但淡水充足，是航线上难得的休整点。”
元嘉树说：“《永乐大典·海岛志》有圣赫伦那”之名，记为无人荒岛，淡水可饮。”
费尔南多皱眉：“你们连这种小岛都记？”
“郑和船队曾绕行大西洋，沿途岛屿多已测绘。”元嘉树说得轻描淡写。
费尔南多终於忍不住了。
他在晚餐时搬出了欧陆的技术成就：“古登堡的活字印刷，乃是我欧陆的一大发明。”
元嘉树说：“活字印刷乃我宋人毕昇发明，早於欧陆四百年。《永乐大典》中也有记录，名为活字排印。”
“难道贵使没有在我们大明看过报纸吗？那些报纸都是印刷机所製作的，张毕学士又改良了印刷机，前一日的新闻，当日就能排版印刷出版，贵国有报纸吗？”
费尔南多不说话了。
船队抵达亚速尔群岛时，费尔南多指著远处岛屿说：“此地是我国往欧陆的最后一站，补给完后便直达里斯本。”
元嘉树说：“亚速尔群岛，《永乐大典》记为九岛”，標註了各岛位置与淡水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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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南多已经不再惊讶，只是机械地点头。
进入里斯本港那天，费尔南多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他看著码头上停泊的佛郎机船只，再看看元嘉树那份《寰宇全图》，忽然觉得佛郎机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大明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转向元嘉树，语气疲惫：“贵使，佛郎机所有的东西，你们大明都有记载？”
元嘉树摇头：“也不是所有。比如贵国某些音乐、绘画、建筑风格等，《永乐大典》
收录有限。毕竟那些涉及民生教化，而非经世致用之学。”
费尔南多苦笑。
这话比直接说“你们不行”更让人难受—大明连记都懒得记。
码头上，佛郎机枢机会的几名贵族已经等候多时。他们看到圣安东尼奥號入港，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费尔南多整理衣冠，准备迎接考察团。但他心里清楚，这趟东方之行，带回的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盟友，而是一个让佛郎机相形见絀的庞然巨物。
费尔南多引著大明使团走下舷梯，码头上一群佛郎机贵族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枢机会成员、公爵阿尔瓦罗，年约六旬，身著深色天鹅绒长袍，胸前掛著金质十字架。他身后站著七八位贵族，个个面色凝重，目光在元嘉树三人身上扫过。
费尔南多快步上前，用葡萄牙语低声交谈几句。阿尔瓦罗微微頷首，隨即换上笑容，迎向元嘉树，通过通译说道：“欢迎大明贵使驾临里斯本。枢机会已备好驛馆，请隨我来。”
元嘉树拱手还礼，神色平淡。
一行人乘马车离开码头，穿过里斯本城区。街道两侧的房屋以石块砌成，墙面斑驳，屋顶铺著红瓦。行人不多，偶尔有推著板车的小贩经过。整体气氛沉静，不像京师那般喧囂。
抵达驛馆后，费尔南多安排酒宴接风。席间，他再次提起航行中的见闻，重点讲述元嘉树展示的《永乐大典》如何收录了佛郎机引以为傲的航海成果。
“诸位，”费尔南多举起酒杯，环视在座贵族，“我等以为佛郎机航海天下无双，可大明贵使出示的《永乐大典》，成书於一百六十年前，其中已记载了好望角、亚速尔群岛乃至整个非洲西海岸的海图。迪亚士发现好望角，比此书晚了六十年。”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一名年轻贵族放下刀叉，难以置信地问：“贵使的意思是，大明在百年前就已勘测过这些海域？”
元嘉树放下酒杯，不急不缓地答道：“《永乐大典》修於永乐六年，收录了郑和船队七下西洋的测绘成果。船队最远抵达非洲东海岸，沿途岛屿、海角、风向、洋流均有记录。好望角被標註为暴风角”，特徵描述与后世航行记录吻合。”
贵族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
阿尔瓦罗公爵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此说来，大明的见识远胜我等。不过，佛郎机亦有自己的学术传统，非仅航海一途。”
他转向费尔南多，用葡萄牙语说了几句。费尔南多点头，起身离席，片刻后捧著一本羊皮封面的书籍返回。
“这是我国学者马基雅维利所著的《君主论》。”费尔南多將书放在桌上，翻开几页，“此书探討君主如何治国、驭臣、用兵，在欧陆广为流传。今日有幸请大明贵使品评。”
其实君主论的作者並非是弗朗机人，但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这帮弗朗机贵族已经顾不得別的了。
元嘉树接过书册，翻看几页。通译在旁简述內容摘要：君主应如何维持权力、处理盟友与敌人、运用谋略与武力等。
听完通译的转述，元嘉树並未立即点评，而是將书册合上，放回桌面。
“此书论及君主治国之道，確有其见地。”他缓缓说道，“然其中许多观点，中华典籍早有论述，且更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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