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狄许意外的地方,是刘台竟然在被抓之后都不肯认罪,以至於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了人。
等到自己將证据放在刘台面前的时候,刘台这才认罪。
狄许这才明白,这刘台实在是蠢透了,他竟然不觉得自己会被抓!
而且就算是被抓了认罪之后,刘台竟然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並不认为自己犯下了大罪。
这时候,狄许已经明白,他没救了。
紧接著,刘台迅速將陈进贤供认出来,狄许立刻派人,又將准备前往直沽散播《忧危竑议》的陈进贤抓捕到案。
而且更让狄许惊喜的,是陈进贤家中就有两百份刚印刷好的《忧危竑议》,正好和印书工坊的供词一致。
至此,这场妖书案,可以算是告破了。
当然,破案只是从案件的技术层面上说告破了。
陈进贤是陈洪的义子,他被捕后供认,自己阴谋对付苏泽,是得到了司礼监秉笔陈洪的授意。
刘台也供认,自己参与了一个文选郎张四维召集的聚会,商议如何对付苏泽。
这两个重要的供词,狄许也不敢隨意追查,將供词一併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东厂的值房內,泥闷火盆驱不散陈洪心头的寒意。
他焦躁的在厂公的豪华公房里渡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兽。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影隨形。
“不对————太不对了————”
从圣旨下达,命刑部牵头严查妖书案那一刻起,他就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东厂,他这个提督东厂太监坐镇的、本该是侦缉大案第一线的爪牙,竟然被彻底排除在外!
甚至连个协同办案的名分都没有。
刑部那个叫狄许的员外郎,带著巡捕营和治安司那帮不入流的“巡警”,就把案子接了过去。
司礼监对此毫无表示,內阁更是默许。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皇帝和朝堂中枢,对他陈洪,对他掌控的东厂,已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或者说,是刻意要绕过他!
起初,他还试图利用遍布京师的东厂番子打探消息。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更让他心惊肉跳。
狄许的动作快得惊人,目標极其精准,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不查官员,不审嫌犯,反倒一头扎进了纸墨买卖的市井琐碎之中。
更令他如坐针毡的是,那些平日里多少会给东厂几分薄面的商铺掌柜、巡街警员,这次口风紧得出奇。
他派出去打听线索的心腹,带回的要么是语焉不详,要么是明显的敷衍。
“废物!一群废物!”
陈洪低声咒骂。
陈洪並不是刘台这样的傻子,他当然知道,散播妖书,是杀头的罪名。
陈洪之所以敢於这么做,是因为他是提督东厂的厂公。
以往这类的案件,皇帝都会交给东厂来调查,那也就意味著主动权在陈洪手里。
散布妖书这样的案子,哪里是这么容易破的,京师这么多人口,一座地下印刷工坊印的书,哪里这么容易追查到?
每年市井店铺中多少禁书售卖,朝廷抓的过来吗?
但是当自己被隔绝后,陈洪却慌了。
这和他以往遇到的政治斗爭完全不同。
陈洪以往斗人,都是拉开架势,双方对掐,比的是谁更狠更猛。
而现在,敌人仿佛藏在迷雾里,用的是他完全陌生的规则。
就在他烦躁得几乎要砸了满屋子的东西时,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心腹乾儿子、东厂理刑百户陈进孝脸色煞白,跟蹌著冲了进来,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乾爹!大————大事不好!”
陈洪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应验,他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陈进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刚刚得到巡捕营內线冒死递出的消息。刑部狄许,带人突袭了城西一个废弃仓库,抓了里面看守的两个印刷匠人!”
陈洪几乎要晕倒,但是强自镇定。
“抓到几个匠人慌什么?”
陈进孝头埋得更低,带著哭腔:“刑部郎中刘台,在府中被狄许亲自带巡捕营抓走了!进贤兄在去码头的路上,也被截住了!人赃並获!”
“轰!”
陈洪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刘台被抓了!陈进贤也被抓了!人赃並获!
怎么能这么快!
快到东厂一点都没得到消息,快到自己施救的时间都不给!?
这两个蠢货!刘台这个自以为是的书呆子!陈进贤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莽夫!他们怎么敢留下如此確凿的痕跡?!
还有那个狄许,好快的手脚!好狠的手段!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浸骨的寒泉,瞬间淹没了陈洪。
他不是没想过失败的可能,但绝没想到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如此不留余地。
连最后一点挣扎或转圜的时间都没给他留下。
完了。是真的完了。
他苦心孤诣策划的一切,从构陷张诚,到利用妖书搅动风云,试图將苏泽彻底打入深渊。
所有的一切,在狄许那雷霆般的行动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仅没能伤到苏泽一根毫毛,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將致命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对手的刀下。
更可怕的是,这次和上次陈进忠的案子不同,自己绝对没办法和陈进贤切割。
案子追查到自己身上,皇帝会怎么想!?
“乾爹!我们怎么办?”陈进孝也惊恐万分,他本能的问陈洪。
怎么办?
陈洪的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个太监,能跑到哪里去?
去投靠谁?谁又敢收留他这个被皇帝和朝廷钦定要犯的祸首?
拼死一搏?调动东厂番子劫狱?那是造反!是自取灭亡!
那些番子平时耀武扬威,真到了这种关头,有几个敢跟著他豁出身家性命对抗圣旨?
恐怕他这边命令还没出东厂,那边就已经有人把他的头割下邀功了!
求饶?向谁求?皇帝?隆庆帝的身体是越来越差,可越是病重的人,对威胁到自己和太子地位的人下手只会越狠!
冯保?张诚?苏泽?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恨他入骨,等著將他碎尸万段?
“噗————”
一口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陈洪再也压制不住,身体剧烈地前倾,一股暗红色的血箭喷溅在桌上。
“乾爹!”陈进孝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要搀扶。
陈洪却猛地挥开他,用尽全身力气站稳,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
外朝的官员还能有个体面,但是他是皇帝的家奴,背主的家奴又是什么下场?
他知道自己完了。政治生命,甚至肉体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去,拿药酒来!”
听到陈洪的吩咐,陈进孝彻底傻了。
东厂哪里有什么药酒,所谓药酒,不过是毒酒的代称。
自己的乾爹,叱吒风云的內廷二把手,竟然要服药自尽?
陈进孝並不明白这个案子的严重性,他迟疑了片刻,才在陈洪的催促下去库房寻找毒酒。
可就这个迟疑的时间,冯保已经带人杀进了东厂。
面对手持圣旨,在全副武装的禁卫营保护下的冯保,陈洪明白,自己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悽惨的看向冯保问道:“冯公公,你我一起服侍陛下几十年,最后的体面都不能给吗?”
冯保冷冷的说道:“体面?你纵容门下,出版妖书抹黑皇家的时候,又顾得谁的体面?”
“陈洪,你的命只能由太子来取。”
陈洪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在陈进忠事发之后,为什么皇帝没有追责自己。
也明白了隆庆皇帝病重这些年来,为什么皇帝默许甚至纵容自己的胡作非为。
原来自己不过是待宰的年猪,是留给新皇登基用的。
陈洪也有一丝释然,反正最终命运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提前了一段时间罢了。
既然命运已经確定,陈洪反倒是淡定了许多,他看向冯保说道:“同为天子家奴,仆臣就先去下面,静候冯公公。”
冯保脸色也有些难看,他挥挥手说道:“东厂一干嫌犯,全部拿下!所有档案封存,交由司礼监详查!”
內阁。
“太子请诛陈洪。”
高拱放下宫里传来的旨意,看向几位阁臣。
內阁的议事大厅里,堆满了有关妖书案的罪证。
狄许的结案报告,更是誊抄了数份,放在几位阁老的案头。
当然,在场的阁臣早就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报告的內容。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案,打得內阁措手不及,可案件之后的事情,才是內阁最头疼的地方。
首辅高拱的头疼在於,按照刘台的供述,倒苏联盟的组织者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张四维!
张四维是自己器重的弟子,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选郎,高拱原本都准备推荐他出任小九卿了,却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张四维出事,高拱留在吏部的布置就彻底乱了,以后高拱再想要影响吏部,就没这么容易了。
张居正的烦恼之处,在於本案的主使人是自己户部的人。
刘台是正五品的户部清吏司郎中,这可不是普通官员,世人会不会怀疑这件事和自己又牵连?
当然,张居正未必在意这些议论,但是这件事给了外界攻击户部的机会,必然会引发对户部的清理。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自己在户部的权威被削弱,也绝对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阁臣们看著倒苏联盟的名单,心情都有些异样。
这坊间传闻的苏党,名单倒是没出来,但是“倒苏联盟”的名单却清晰在列。
现在內阁的问题,是如何处理这份名单。
张居正首先表態说道:“刘台罪无可赦。”
张居正的表態,是代表户部的態度,和刘台进行切割。
好在这份名单上户部的官员並不多,刘台也没有攀咬户部的官员,所以这起案子的主谋刘台,只不过恰好在户部任职而已。
罪魁祸首当明正典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居正说了一句正確的废话,却无形间將户部的问题摘了出去。
“张四维,身为吏部文选郎,朝廷重臣,不思尽忠职守,反纠集群小,阴谋构陷同僚,更致妖书祸起,搅乱朝纲,动摇国本。”
高拱一字一顿,语气森冷:“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此獠首恶,断不可恕。当从严议处,削职夺官,下詔狱勘问其罪!”
他这番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护之意,明確將张四维钉在了主谋的位置上。
厅內一片寂静,无人立刻接话。
张居正佩服高拱的果断。
其实张四维並非不可救。
主犯和主谋,这都是可以商榷的地方。
张四维结党反苏,但是包括刘台供认状中,也没有说张四维指使他印刷妖书,只说他和陈进贤同谋。
但高拱还是果断彻底拋弃了张四维。
与其投入政治资源来营救张四维,不如不让苏泽心生芥蒂,这是高拱在一瞬间就权衡好的事情。
张居正有些失望,他本想要在这件事上拉扯,让苏泽和高拱这对师徒心生芥蒂,如今看来是落空了。
赵贞吉、诸大綬、李一元则神色各异,静待下文。
高拱环视眾人,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然则,此案主凶已明,陈洪、刘台、张四维,皆罪证確凿,法无可追。至於那名单上所涉其余人等————”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案头那份长长的名录:“依老夫之见,不宜深究,更不可据此株连定罪!”
高拱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妖书一案,流毒甚广,朝野震动。当务之急,乃在诛除首恶,明正典刑,以安人心,以定朝局!”
“若因刘台一面之词,便將名单所列官员尽数问罪,则朝堂动盪,六部瘫痪,政务废弛,谁人可担此责?此非安邦定国之策,实乃自毁长城之举!”
眾人看向名单上很多名字,都是高拱的门生旧部,也知道高拱这么做的原因。
但张居正同样也不愿意扩大化,於是內阁迅速达成了一致。
只不过看著这份名单,张居正也捕捉到了高拱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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