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赵大和赵二扔了杂誌,追了上来:““师父,你要回家吗,我们送你?”
“不用,我自己就行!”
“啊?”两兄弟愣了愣,“回来之前,我爹和王教授交待:到西京后,不管你到哪,都让我们跟著。”林思成的脚步慢了下来。
倒不是西京不安全,而是京城那次,把赵修能王齐志嚇出了心理障碍:林思成好端端的逛个古玩街,差点丟了半条命?
干考古的和搞古玩的,因为见过太多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多少都有点唯心论。而林思成的运气又好到没办法用道理解释的程度,自然而然,他们就归结於宿命论上:
好处都不能让你一个人占完了,这里占了大便宜,是不是在其它地方多少得吃点小亏?
再一个,林思成的仇家也確实有点多。用赵修能的话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林思成身手再好,也经不住別人放冷箭。
两兄弟虽然没他能打,但皮糙肉厚,当肉盾够使了……赵修能的原话。
“行,那一块去!”林思成再没推辞,“今天回曲江,別开大奔,开桑塔纳就行!”
“好嘞师父!”
赵大应了一声,从林思成手里接过车钥匙。赵二去了库房,把从京城託运过来的东西搬上了车。东西不多,全装进了后备箱。然后两兄上了前排,林思成坐进后座。
差不多半个小时,桑塔纳开到了老宅。
刚下了车,林思成一怔愣:门口是马路,再前面是坡,坡下面是菜地。因为平时不怎么住人,撂荒也可惜,就让二叔爷家种苞谷。每年基本都是十月中苞谷掰完后上粪,然后深耕,等十一月底再灌冬水。现在,就是上完粪刚犁完,等著灌水,土质最松的那个空档期。这会儿,几个半大小子正在菜地里挖地道。
是真的地道:离地足有两米深,洞顶足有一米厚,而且,挖了快有七八米长。
不是五个人,就是六个,正在从两头挖。全糊的泥头泥脸,压根认不出谁是谁。
但其中有一个身材特显眼:半高的胖墩,半蹲在洞口,手里拉著绳头,正撅著屁股往外拉泥盆。再看脖子里的皮肤,就没糊泥的地方,特白。
认了好一会,林思成才认出来,眼皮止不住的跳。
赵大和赵二也认了出来,都惊呆了:这是……王教授的儿子?
手上是泥,脸上是泥,身上全是泥。
衣服上沾满粪末子,头髮上掛著半块黑黝黝的东西,咋看咋像是粪块。
脏也就罢了,关键的是,他还在指挥:“都快点啊,挖通了咱们就埋地雷。”
旁边站著一个瘦麻杆小孩,许是刚轮换下来,正在大喘气:“就……就十个雷王,炸不塌怎么办?”一听声音,林思成才知道,这是四叔爷的小孙子,他堂弟。
小胖子满不在乎:“不够再买!”
话音刚落,洞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王有坚,你就只有十块钱!”
“没事,我大妈(林思成的妈)说的:想买什么,掛师哥的帐。”
地道的另一头探出一颗脑袋:“王有坚,我不是说了吗,我家有雷管,卖给你!”
小胖子猛摇头:“跑不掉怎么办?我才不要……”
听到这句话,林思成已不是眼皮跳,连头皮也跟著跳。
这伙憨仔儿,竟然要炸地道?
这地道肯定不是今天才挖的,就半天的时间,几个半大小子挖不了这么深,也挖不了这么长。但百分百,用雷王炸地道,绝对是王有坚的主意。
关键的是,地底下全是湿泥,別说用雷管炸,说不好下一秒,那洞就能自个塌了。
就坑里这几个,一个都跑不掉………
林思成深吸了一口气,给两个徒弟使了个眼色,又努力的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脸:“师弟!”王有坚一个激灵,硬生生的扭过脖子:“师哥?”
“先上来,都歇一会!”林思成依旧笑著,“都上来,我给你们买雷王,都有……”
“成哥,真的?”
看林思成郑重点头,还拿出了钱,瘦小孩欢天喜地,“快,成哥要给我们买雷……”
“真的……呀,真的是成叔……”
说著话,从地道的另一头窜出两个小孩,林思成仔细一瞅,脸都绿了。
人他都认得,村子就这么大,大部分的姓林。按辈分,这两个应该是堂侄。
其中有一个的手里拿著一根绳,上面铃鐺似的,掛著几颗拇指粗的炮仗。
绳无所谓,炮仗也无所谓,关键的是,细绳没粘泥的地方,露著牛皮纸……这难道不是导火索?真的,刚刚听到他要卖给王有坚雷管的时候,林思成以为,是这小子口嗨……
他努力的控制著表情,用力的挤著笑:“先別挖了,都上来,给你们钱,先去买炮……”
因为林思成以前经常给他们买零食,几个小孩信以为真。
不大的功夫,坑里的爬了上来,洞里的也钻了出来,而且个个欢天喜地。
唯有王有坚,磨磨蹭蹭,最后一个才爬上来。
两颗眼珠子更是转的飞快:完了,怕是逃不过一顿打?
但姐不是说,师哥可能晚上才会回来吗?
暗暗转念,他爬上了路基,將將站稳,又往门口一指,脸上一副惊讶的样子:“姐,你怎么出来了?”本期望,林思成肯定会回头,然后他趁机就能溜。但他没想过,这都是林思成穿开襠裤的时候就玩过的把戏,哪能被他给骗了?
脚刚刚抬起来,都还没迈出去,林思成一声冷笑,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然后,一百斤出头的小胖子,硬是被悬著提了起来。
小胖子没喊也没叫,只是腆著脸笑:“师哥……师哥,我错.……”
“是吗?”林思成笑了一声,手伸了出去,“来,涛娃,你这绳借我用用……”
拿著导线的小孩还有些懵:成叔不是说买雷王吗,怎么把王有坚给抓起来了?
但隨即,导线被林思成抢了过去,然后,一把钳子似的大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又是旁边的一个,再然后,赵大和赵二一人逮了两个。
这是怕他们一时害怕,又钻到那地洞里……
瘦小孩灵醒一些,直觉要糟,扭头就往屋里冲。还边跑边叫:“大爷,大伯……”
就扯著嗓子那种,又尖又利。
隨即,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林长青,林承志,纪望舒。
最后跑出来的是江燕飞和叶安寧,两人还戴著围裙,手上沾著麵粉。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懵了一下:他们还以为,是几个孩子放炮的时候炸到了手?
但出来一看,远不是那么回事:林思成的两个徒弟一手一个,抓著四个泥猴子。
林思成的手上还有一个……咦,王有坚?
但怎么脏成了这样?
还有林思成的脸,怎么黑的跟锅底似的?
“他们在下面挖地道!”林思成往路基下一指,又扬了扬手里的导线,“等挖通后,他们准备用这个把地道炸塌!”
几个人仔细的瞅了瞅:那洞他们知道,是村里准备改自来水管道新挖的。但材料还没到,挖了一半就扔那了。应该是这几个小子觉得新鲜,钻那里面淘气了。
中间没挖通,就这几颗炮仗,应该炸不塌。
再说了,谁小时没淘气过?
林思成小的时候,拿炮仗炸塌了渠沿,把人家第二天要割的麦子淹了好几亩……
转著念头,林长青瞪了林思成一眼:“把孩子放下来,说两句行…”
话音未落,王有坚挣扎了一下,又吡著牙,冲江燕飞笑了一下:“大妈,师哥要揍我……”“放心,他不敢!”江燕飞笑了一下,“他小时乾的坏事,比你多多了……”
林思成嗬的一声,看了看还没搞清楚情况的纪望舒和叶安寧。
就说他妈也在,他姐也在,这小子怎么敢无法无天?合著这两月自己和老师不在,他找到了大靠山?“行!”林思成点点头,扬了扬导线,“妈,你看这是啥?”
江燕飞瞅了瞅:“炮仗啊?”
“我说的是这根绳!”林思成也不嫌脏,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又抖了抖小胖子,“来,王有坚,你重复一下:刚才涛子要给你卖啥?”
小胖子挤著笑:“师哥,他要卖,但我没要!”
你是没要,但你带著他们,让他们学会了炸地道。
下次你不在,他们没钱买雷王,是不是就得偷雷管?
林思成顺手就是一鞭,没等小胖子叫出声,他又往前一举:“妈,这是导线,涛娃准备偷出来卖给有坚的,是雷管……”
江燕飞一个激灵,嚇的都愣住了。
“唰”的一下,纪望舒和叶安寧的脸白成了一张纸。
不说炸地道,他们会不会被埋里面。就说雷管:重则要命,轻则断手……
霎时,两人咬著牙根,“咯咯吱吱”的响:“林思成,你放他下来……”
“师娘,不能放,放了他就得跑!”林思成摇摇头,“再说了,你们俩摁不住……”
王有坚今年虽然才十一,但平时吃的好,又好动。所以別看他胖,身上全是腱子肉,赵大和赵二都不一定能追得上他。
给师娘和叶安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
纪望舒反应了过来,眼角“簌簌簌”的跳:“林思成,你儘管抽,留口气就行……”
王有坚脸都白了:“师兄……妈,我错了……大妈,姐……救救我…”
还救你?
我今天不抽死你……
叶安寧冷著脸,开始捋袖子。
隨后,林思成提溜著不断求饶的小胖子进了屋,叶安寧寻摸了一圈,从晾衣绳上取了个铁丝编的晾衣架子。
混合双打?
江燕飞於心不忍,刚要说什么,纪望舒拉住了他的手。
“江老师,林思成小时候如果这样,你打不打?”
怔了一下,江燕飞看了看林承志和公公:怎么可能不打?屁股上但凡给他留块好肉,她这个娘都算是后的。
但轮不到她,包括林承志也轮不到,老爷子早把他吊起来拿皮带抽了。
“江老师,你可能觉得,林思成只是师兄,有坚会和他结气……但你放心,不会的。王齐志说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从他给林思成当老师的那天起,有坚就是他弟弟。如果这个弟弟长歪了,他这个师兄也有责任……”
江燕飞一脸古怪:还能这样论的?
不过她至少能听出来,纪望舒绝不是虚情假意。再想想平时,不管是王齐志,还是纪望舒,对林思成,和对亲儿子没什么区別。
但问题是:王有坚不止有爸和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甚至还有位太爷爷……
转著念头,她又看了看公公和丈夫,林长青和林承志对视了一眼,齐齐的摇了一下头。
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句话並不是所有地方都適用。但如果是林思成或是王有坚这样的性格,那绝对百分之百管用。
王齐志说这句话的意思,指的也是王有坚的性格:隨了他这个爹,有些混不吝,別看平时纪望舒和叶安寧管得严,打的勤,但基本不怕。
至於王齐志,那更是別指望了,他自个都是这样的性子,你还指望他教儿子?
所以王齐志很清楚,他这儿子,必须得有个怕的人。但爹不行,妈和姐也不行,那就只能指望一下徒弟:所谓弟不肖,兄之过。
別说,还真就挺克。
还有今天这个事情,不好好的长点教训,王有坚下次还敢干你信不信?
而且打晚了都不行。
但他们不好插手,纪望舒和叶安寧基本等於挠痒痒,而且是在小胖子能被她们摁住的前提下。那就只能林思成来……
正转念间,屋里传来小胖子的惨叫声,以及林思成和叶安寧的爭辩声。
“安寧姐,你让开点,別添乱……”
“我不……打不疼他不长记性……”
“但你別打手啊,手肿了明天怎么上学,怎么写作业?”
“师……师哥,屁股也会肿……”
“没事,你站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