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灵隱寺山门前的停车场停稳时，刚好是上午九点多钟。
阳光透过古树洒出一角，映在山门的青石板路上。
离了老远，就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檀香气味，阵阵山中草木的清新潮湿跳进鼻腔。
独特又肃穆的氛围。
黎芝推开车门，和周明远並肩走出停车场，目光顿时被前方照壁所吸引。
【咫尺西天】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光泽，威严无比。
越过照壁，飞檐斗拱从苍翠林木间探出，黄墙黛瓦在阳光下安静铺陈开来。
她站在照壁前，突然有些挪不动脚步。
“怎么啦？”
周明远扭头问道。”
“”
短髮少女咬著嘴唇，没吭声。
“不好意思帮薇薇求姻缘签？”
全程旁听两姐妹视频的男人忍不住打趣道。
“闭嘴啊！”
黎芝用力瞪了他一眼。
“都说了不能帮忙。”
“那你干嘛不走？”
“没有。”
黎芝扯出一个笑容。
“就是......有点紧张。”
不打斑语之地，她不由得捏住双手，小脸绷紧。
谁又能那么坦然面对自己內心深处最真实最自私的一面呢？
如果真的那么轻鬆，也就没必要远赴灵隱寺求心安了。
“走吧。”
黎芝晃了晃脑袋，任由他牵著手穿过山门，走进灵隱寺。
寺庙里的游客还不算太多。
工作日的上午，香客大多是本地中老年人和零星的散客，没有旅游团的喧囂，整个寺庙笼罩在静謐之中。
两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里走。
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树，枝干道劲，树皮斑驳，几颗树干上还繫著红色许愿带，飘在风中轻轻旋舞。
远处隱约是僧人早课的诵经，低沉悠远，如同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经过天王殿时，黎芝抬头看了一眼殿內的弥勒佛。
佛像袒胸露腹，笑口常开，仿佛在嘲笑世人切莫贪嗔痴。
假如...
短髮少女控制不住乱想。
假如玄学真的能看透人心，那此刻会怎么看她和周明远？
解签的时候会怎么样？
奇奇怪怪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催动她不禁加快脚步。
大雄宝殿就在前方。
殿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香客，巨大的香炉里插满香，青烟裊裊升起，在晨光中肆意盘旋，最终消散於天空。
黎芝站在广场边缘，打量著面前虔诚跪拜的身影。
眾生相。
短髮少女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词语的重量。
白髮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跪在蒲团上，闭著眼睛，嘴唇快速翕动，皱纹里刻满虔诚信仰。
一对年轻情侣並肩跪拜，起身后相视一笑，眼神是初恋般的甜甜蜜蜜。
不远处还有穿著校服的中学生。
一眼望去就是跟家人来的，跪拜时偷偷睁开眼睛四处张望，脸上带著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和不耐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祈愿。
“要不要去排队上香？”
周明远扯了扯女孩衣袖，將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
黎芝点了点头。
“那你等一会，我去请香处请几支回来。”
几分钟后，周明远手里拿著六柱香回到女孩身边。
“一人三柱，表示诚心。”
他將香递了过来，像大家一样压低声音。
黎芝接过香。
檀香细细的一柱，握在手里轻飘飘。
两人走到香炉旁的烛台前，周明远从裤子里掏出打火机，递给黎芝。
啪嗒。
短髮少女稳住呼吸，將三柱香顶端凑近火焰。
香头点燃，升起缕缕青烟。
该许愿了。
周明远双手持香举到额前，闭目片刻，然后深深鞠躬三次，將香插入香炉。
？
这傢伙还真是...
平日里对这些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到了现场竟然这么虔诚？
还挺有仪式感的嘛。
黎芝学著他的样子，也双手持香举到额前。
她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里一片混乱。
无数个念头爭先恐后涌了上来。
求菩萨保佑顾採薇？
那自己怎么办？
求菩萨成全她和周明远？
那薇薇怎么办？
求菩萨给她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
这可能吗？
可三鞠躬的时间也就几秒钟。
她只能在心里喃喃道。
菩萨，如果您真的存在...
那就保佑我幸福下去吧。
很懦弱的祈愿。
短髮少女鞠躬三次，將香插入香炉。
三柱香並排立在原地，青烟裊裊升起，很快和周明远那边的三柱匯合，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像极了某种虐恋关係。
上完香，两人没有立刻进殿跪拜。
周明远牵著她，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了一小会。
晨光透过古树枝叶洒下来，四周风景极美，光影间隨手一个角度都能出片。
但黎芝完全没心思拍照。
远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深沉悠远，仿佛能直接敲到人心尖尖上面。
“你许了什么愿呀？”
周明远笑眯眯问道。
“不告诉你！”
黎芝使劲摇头。
“这种东西说了就不灵了。”
“好吧。”
周明远当然不会追问。
接下来，两人又在寺里逛了一会儿，看了飞来峰的摩崖石刻，看了冷泉亭，看了五百罗汉堂。
最终，还是到达了人潮的终点，宿命之地。
大雄宝殿侧面的一条小路。
小路两旁是茂密竹林，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尽头是一座偏殿。
殿门口摆著桌子，桌上放著签筒和签文簿，一个老和尚坐在桌后，闭目养神。
桌旁立著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著八个大字。
【灵签问事，隨喜功德】
抽籤嘛，没毛病。
让上天来给一个理由，说服纠结和迷茫的自己。
这也是黎芝此行的最终目的。
“好像就是这里。”
周明远指了指方向，对黎芝努嘴示意。
“没错。”
短髮少女走到桌前，从钱包里取出几张钞票，放进桌上的功德箱里。
看样子..
应该是这个规矩吧？
老和尚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黎芝，又看了看功德箱，脸上毫无表情。
只是伸手指了指签筒，示意自便。
黎芝上前几步，深吸一口长气，接过签筒。
筒身被无数双手摩掌的光滑油亮，筒里插著几十支竹籤，签头染成红色，未端刻著细小的编號。
大凶还是大吉？
上上籤还是下下籤？
竹子好凉，指尖忍不住开始颤抖。
这次又该问点什么呢？
当然，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只不过是第无数次中的无数次，再次於心中默念。
感情。
我和他的感情，到底会是什么结局？
默念三秒钟，女孩只觉得胸口发闷。
为顾採薇，也为自己。
..我可以抽了吗？”
老和尚依旧老神在在的样子，点点头。
黎芝握住签筒，开始摇动。
哗啦啦~
竹籤在筒里碰撞，声音清脆又好听。
短髮少女低著头，不去看周明远，也不去看身边的老和尚，使劲晃著手臂。
每一摇都在问心。
摇著摇著，一支签突然从筒中跳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有了！
黎芝睁开眼睛，看向桌上的好运签。
【九】
暗红色竹籤，上面只用黑色毛笔字写著一个数字。
第九签。
她拿起那支签，望向身边等候多时的周明远。
“等下，我帮你翻翻哈。”
“九..
”
周明远从桌上拿起泛黄的签文簿。
纸页边缘早就微微髮捲，上面的字用繁体竖排印成列。
男人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翻到第九签的页码，將薄子推了过去，嘴角轻轻勾起。
“恭喜你哦~”
“嗯？”
光是看著他的表情，黎芝也已经猜到了什么。
“自己看吧。”
黎芝低头看了过去，面前正是七言籤诗。
第九签上上籤鹏程万里任翱翔何须惆悵路途长但得云开见月明自有良人相扶將上上籤。
上上籤误！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黎芝心中所有的迷雾。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发热，乱七八糟的情绪涌在胸腔里，混个不停。
她继续往下看，看向解签文字。
此签主前程远大，事业有成。
问姻缘，则佳偶天成，良缘美满，虽有波折，终成眷属。
问事业，则步步高升，贵人扶持。
问健康，则无病无灾。
此为上上大吉之签，凡事皆宜，无往不利。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靠！
真的假的？！
黎芝顿时瞪大眼睛。
问姻缘，则佳偶天成，良缘美满，虽有波折，终成眷属。
也就是说...
自己和周明远...
短髮少女下意识抬起头，看了身边的周明远一眼。
对方还是一脸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签。
当然，还是那句话。
不要问。
问就不灵了！
上上籤。
佳偶天成。
良缘美满。
终成眷属...
虽有波折，可全是好词！
黎芝长舒一口气。
上上籤化身强心针，瞬间注入原本充满负罪感和不確定的內心。
看嘛。
连老天都说我们是佳偶，虽有波折但终成眷属。
这无关先后和对错啊...
这是天意，是命定的缘分。
黎芝的手颤抖的更厉害了。
“怎么样？”
周明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走到短髮少女身边，低头看向她手中的签文。
刚刚只注意到了上上籤三个字。
至於解签，他还没怎么来得及看。
“哇......你可真是一生顺遂。”
男人抱起胳膊，笑容灿烂。
“事业啊，感情啊，身体啊，好像都很棒。”
“突然有点羡慕你了。”
“我...
”
黎芝抬起头，看向周明远，欲言又止。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映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里面盛著光，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啊，好像也在为自己抽到上上籤而高兴。
黎芝只觉得喉咙发紧。
不管迷不迷信，她其实想说“这不能说明什么”，想说“我们这样不对”，想说“那薇薇怎么办”。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假如自己是佳偶天成，终成眷属。
可薇薇呢？
薇薇和他呢？
难道真的因为自己..
黎芝根本不敢向下想。
她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將签文小心翼翼折好，放回肩膀的包包里，和男人一起向外走去。
“女施主。”
沉默许久的老和尚突然开口。
“签文虽吉，但世间事在人为。”
“菩萨指点方向，路还是要自己走。”
话说的模稜两可，却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黎芝刚刚燃起的自我安慰。
她转头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说。
路嘛，还是要自己走。
签文再吉，也不能替她做选择，不能替她承担后果。
那怎么办？
要不...
要不再看看？
黎芝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又取出几张钞票，放进功德箱里。
然后停下脚步，转向周明远。
“等会再走，我......我想再抽一次。”
“
.啊？”
周明远怔在原地，满脸疑惑。
再抽一次！
你以为是过家家呢？
黎芝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拿起签筒，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感情签，还是感情签。
请告诉我，顾採薇和周明远..
他们之间真的没有缘分吗？
如果我选择和他在一起，薇薇她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求籤当然回答不了这么具体的问题。
但吉凶趋势，签运几何，还是能反映出一些东西。
黎芝咬紧牙关，开始第二次摇动签筒。
竹籤在筒里碰撞，发出比刚才更急促的哗啦声。
她摇得很用力，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困惑和不安都摇出来。
又一支签跳了出来。
黎芝睁开眼睛，看向签上的数字：第二十七签。
周明远拿起签文薄，翻到第二十七签那页。
这次他没有立刻递给黎芝，而是自己先看了一眼。
“好啦，知道你命好，咱们別做无用功了，再次恭喜你~”
“哈？”
黎芝心里浮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你自己看吧。”
黎芝低头看向那页签文。
籤诗是：
第二十七签上上籤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连理枝头双燕语佳期如梦月长圆黎芝不由得心一沉。
等会，没看错吧，上上籤？
怎么...
不对啊！
自己上上籤，说明薇薇可能跟周明远分开了才对吧？
怎么薇薇她也是上上籤？
这是什么情况？
她继续往下看解签文字。
此签主天赐良缘，福泽深厚。
金风玉露，喻时节之佳，相逢之巧；连理双燕，喻情意之篤，形影不离。
问姻缘，则乃天作之合，良缘夙缔，二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虽外界或有微澜，然根基稳固，情比金坚，终能携手共度，白首同心。
问家宅，则和睦兴旺；问前程，则贵人相扶，诸事顺遂。
此为上上大吉之签，主所求美满，如意称心。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
这东西到底对不对啊？
黎芝拿著这张签文，整个人晕头转向。
这一刻，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有鬆了口气的释然，还有为不用伤害顾採薇感到高兴，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
可是，两个人都是上上籤的话....
黎芝將两张签文都拿出来，並排放在桌上。
一张上上籤，另一张也是上上籤。
一张说她与周明远佳偶天成，一张说顾採薇与周明远白首同心。
这他妈的....
还能这样？
这个解签的意思不会是..
难道是说，自己和闺蜜都跟他能够白头偕老，走到一起？
菩萨，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黎芝抬起头，看向周明远。
晨光中，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复杂难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