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商业大厦的44层。
整层外立面都是玻璃幕墙,一推门进去,就能感觉到那股利落的冷峻金融感。
线条乾净,顏色收敛,一切都像被精確算过角度。
最扎眼的是那一整面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毫无保留地展现著金丝雀码头的景色。
长桌是深色木质,表面做得很平,反光压得低调,桌边用了金属线收口,跟窗框的材质呼应。
整块深色木板打磨出来的长桌,没有拼接痕跡,桌边略微收圆,光从上面扫过去,会留下细细一条亮线。
桌子两侧是一圈黑色真皮高背椅,侧面看过去一排,像一列整齐的剪影。
椅子轮子很顺,稍微一动就能滑出去,但声音却压得很低。
四面墙的顏色偏冷,是那种介於灰和蓝之间的哑光墙漆。
墙上没有任何掛画,只有一块嵌在墙里的金属铭牌,刻著“emgrandcapitalgroup
colimited”小而锋利的字母。
整个会议室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画,没有花哨的摆件。
一切都很实用、克制、標准。
今天的天气不算晴朗,却非常伦敦。
光线被厚云滤了一遍,透过落地窗进来並不刺眼,只带著一点冷白的亮度,让玻璃、
金属、木头的质感都显得格外清楚。
在这样的环境里,哪怕还没开口,空气里也已经先有了“这是谈正事的地方”的那种紧绷感。
长桌这一侧,从主位往下数,倒数第二个位置是梁秋瑶,第三个位置才是苏澄。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出来的椅位。
这个位置原本是预留给另一位高管的,但他临时有事没来。
椅背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儿,刚好让两人既不至於並肩,又处在同一条视线线上。
梁秋瑶回味著苏澄在办公室跟她说的话。
什么叫可以不参会啊!
安排她去干別的!
她承认,苏澄的语气並不重,好像也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听上去甚至体谅的意味更多。
但她怎么可能同意苏澄这个提议啊喂!
怕难堪,然后就让她先退一步,苏澄帮她找好了体面的理由。
这是干什么啊!
好歹也是同一个部门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她在名义上是苏澄的副手。
竟然可以被允许不参会?
梁秋瑶心里腾地一下有点不舒服。
那这算什么?
她要是真的不参会,那就立刻变成了一个提前察觉气氛不对,然后选择退到安全区域,把主將一个人留在前线的副手。
从不会难堪,不会丟脸的角度,这当然很好。
但从她自己的標准来看,这不就是逃兵吗!
不对。
不只是她自己的標准。
这个事情放在帝豪任何一个集团公司,任何一个部门,都是逃兵啊!
她这个副手退场,主將一个人在前面抗压对线,一个人扛全部的火力。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她就觉得胸口发紧。
苏澄那个提议乍一听有点温柔,可却戳到了她的自尊。
苏澄竟然以为她是那样的人吗!
会为了脸面选择不来?
哪怕理智上,她知道苏澄只是从为她考虑的角度给了个选项,可她就是忍不住觉得苏澄是把她往局外人的位置推了一把。
或者说,苏澄压根没把她当做自己人,一直都是外人。
想骂人了!
梁秋瑶整场会议都在內耗,压根没认真听其他人在讲什么。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个议程,投影上的ppt在最后一页掛著已经有了一小会儿。
討论声从最初的你来我往,慢慢收束成零星的补充、確认以及记录。
有人在本子上写下最后几行字,有人把刚才记得飞快的笔记翻回去,检查有没有漏掉的问题需要会后再跟。
坐在主位的梁程合上了手边的文件,视线在桌两侧缓缓扫了一圈:“那今天先到这里。”
梁程轻轻出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房间里的气压悄悄鬆了一点,几位高管下意识放鬆肩膀,却还没敢真正动椅子。
梁程又补了一句,態度依旧平稳:“还有没有人需要补充的?”
会议室短暂地静了几秒。
此刻的梁秋瑶紧绷著肩膀,耳朵里就只能听见会议室暖风极轻的低鸣。
还有就是她的心臟“砰砰砰”在跳动。
只要苏澄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动麦克风,那这场会就可以就此打住。
她的目光缓缓地、克制地偏过去一点,把视线落在苏澄身上。
他整个人微微靠在椅背上,姿態看起来很鬆,右手隨意搭在桌沿,指尖离那只话筒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
苏澄的下頜线收得很利落,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子,看不出有什么明显情绪。
越是看不出,她越是紧张。
只要苏澄不动弹,当她爸说出“今天就先到这里”的时候,她就会第一时间站起来把苏澄强行拉走。
余光里,梁秋瑶看到苏澄的手指动了一下。
真的要说吗!
梁秋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当她此刻坐在会桌边,心里默默祈祷苏澄最好闭嘴的同时,心里还是带著一丝死死按住的倔强。
如果苏澄真的发言了,那她肯定不能就眼睁睁看著。
最终。
苏澄那只手还是动了。
他指尖轻轻一拉,把话筒底座拉近了两厘米。
面前麦克风那圈绿灯“嗒”地亮了起来。
梁秋瑶心里咯噔一下。
苏澄的动作却很稳,整个人坐姿不变,只是略略前倾一点,从旁听切换成发言的姿態。
“梁总,我想补充两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整间会议室。
几乎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梁程没多想,示意苏澄继续。
“刚才大家的討论里,有一个隱含前提。”
“多数人的判断都基於英伦不会脱欧。”
苏澄没有指名道姓,却把气氛里那个默认的共识很乾净地勾了出来。
“我不否认,从传统利益格局和理性的博弈角度看,不脱欧是更好的结局。”
说到这里苏澄停顿了一下,他用平静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高管们。
不挑衅,但也绝对不退缩。
会议室里的气氛没爆开,却明显一紧。
有人当场皱眉。
有人下意识抓起笔,在本子上记著什么,可能是等会要质疑苏澄的问题。
苏澄没理会这些微小的反应。
他转身看向梁秋瑶,示意她去操作ppt投影。
梁秋瑶心里紧张到了极点,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地执行了苏澄的命令。
大屏幕的內容变更为苏澄的ppt。
苏澄做的时间线和之前高管们展示的时间轴差不多,但苏澄却在时间轴上被標出了不同的节点:
民粹言论放大。
民调分化。
关键地区態度变化。
媒体敘事偏向。
以及几次看似没有实质进展的谈判僵持。
苏澄完整详细地铺开讲述了他手里的那份报告。
他不但提到了“脱欧”,也提到了“留欧”。
但大家在听完以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份报告的倾向性。
毕竟前面那部分详细、完整、有论据支撑。
后面那部分只是蜻蜓点水似的在补充分析的完整性。
有点政治正確,又让苏澄看起来不那么锋利。
但实际上。
完全可以刪掉后面那部分,不会有任何影响,反而能精简许多。
坐在主位上的梁程缓缓开口:“所以苏总,你的判断是?”
“我认为————英国有相当大的机率会脱欧。”
会议室里比之前要安静的多,许多高管面面相覷,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著苏澄。
杨宸先是瞥了一眼苏澄,然后又看向梁秋瑶。
他朝梁秋瑶投出了一个不明意味的微笑,好像在跟她同频共振,又好像让梁秋瑶接下来注意听他怎么打苏澄。
梁秋瑶收到了这个笑容。
可她现在早就不跟杨宸同频了,这会不是他们吐槽苏澄的时候。
同时她也不希望苏澄被眾人围攻。
杨宸动了动面前的话筒,突然向梁程申请:“梁总,我也有两点想补充。”
梁程允许杨宸发言。
杨宸清了清嗓子:“我不认为集团需要像苏总这样担忧。”
杨宸是集团全球市场部负责人,主要交易盘子就包括各种匯率风险。
比如usd/cny、eur/usd、usd/jpy等。
“首先,英镑、股指、信用利差、波动率曲面都没有体现出系统性断层的恐慌定价。”
“市场定价与衍生品其实就已经有外匯期权的隱含波动率只是升高到事件风险”的水准,而不是全面恐慌。”
“其次,信用利差、主权和大型银行的信用违约掉期价格,並没有飆升到危机时期的极端区间。”
“第三,利率曲线、股指期权的远期波动结构並没有出现长期定价崩塌”的跡象。
也就是说。
市场承认有一场短期事件。
但並不认为会演变成长期制度性重定价。
“如果市场认为leave是高概率灾难事件,我们现在早就应该看到fx、rates、
credit全面risk off。”
“但事实是,压根没变形到那个程度。”
“如果脱欧真是主流预期,英镑早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位,信用利差也不会这么平。”
杨宸这种每天都在一线盯盘的人很清楚。
资金的走向可比一些机构做民调要靠谱的多。
市场价格是诚实的。
既然价格没有反映出那种末日情形,就没必要按脱欧来规划资源。
杨宸反驳苏澄的时候不是那种拍桌子式的咆哮,而是带著职业交易员的冷静和自信。
他一开口,就从英镑、股指、信用利差、波动率曲面讲起。
不是抽象的“市场情绪”。
而是具体的几个关键维度。
英镑没崩。
股指没砸穿。
信用利差没飆升。
voi曲面也只是较小的事件风险级別,而不是系统性恐慌。
杨宸的逻辑和论证结构的非常清楚,从点到面,从短期到长期。
在他身上能看出非常优秀的金融底子。
首先,波动与定价层面。
市场只是给这件事小小的做了一下標记,但还没把它当成重置的灾难。
其次,信用风险层面。
如果真要塌,先抖的是credit,不只是fx。
最后,中长期预期。
连长端都没扭曲,那说明市场根本没在押一个长期制度性重定价。
杨宸的整个发言没有像苏澄那样採用大量的“我觉得”、“我认为”。
说难听点,这只是主观臆测。
哪怕苏澄构建了一套逻辑链条,也只能定性为想像。
而杨宸说的全都是曲线和市场。
他不是纸上谈兵,而是拿著交易大盘在说话。
fx、credit、rates、vol,全是核心资產定价维度。
他抓的是市场关键指標,而不是泛泛而谈。
他没有说脱欧不可能。
他也没有说苏澄错了。
他只是在说,如果真像苏澄讲的那么严重,盘面早就不一样了。
民调可以吵。
政治倾向也可以吵。
但资金的流向不需要任何爭吵。
杨宸反对的是“按脱欧去规划资源”,而不是“討论脱欧风险本身”。
这种反驳给苏澄造成非常实质的超级压力。
苏澄讲的是【尾部风险】。
但杨宸强调的是【市场价格並不配合你的故事】。
梁秋瑶坐在自己位置上,她把背挺得笔直,手却悄悄在桌下握成了拳。
她这会儿一个字都还没说,但压力已经一层一层地压在身上了。
杨宸刚才那那番反驳,带著那种一线交易员最熟悉的冷静逻辑。
英镑没崩,股指没塌,信用利差没炸,波动率只是小標记的事件风险。
利率曲线和远期波动也没有任何长期定价崩塌的跡象。
每一点都对,每一句都专业,每个词都能在屏幕上的图表里找到对应的位置。
她是听得懂这些话分量的,因为她在写那份报告的时候也用了这些论据来支撑內容。
也正因为听得懂,她才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而是站在整套市场价格逻辑上,对苏澄那套“脱欧风险必须严肃对待”的正面压制。
杨宸代表的是盘面。
而盘面,是在座不少高管心里比任何人嘴上的判断都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甚至换个角度来说。
杨宸可不是因为之前那些事情情绪化的针对苏澄。
人家可没开枪。
是苏澄自己撞到人家枪口上的。
梁秋瑶自己也在绞尽脑汁的思考,该如何站在脱欧的立场上发言,帮苏澄分担一下火力。
但好像反驳不了啊!
杨宸的论点太强了。
梁秋瑶几乎只能放弃。
她用担忧的目光看向了苏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