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447章 你不用改了
    梁秋瑶咬了下嘴唇,重新看向那几段分析:
    【若英国脱欧,一方面主权货幣与政策自主权获得表面增强”,但在全球价值链中的谈判筹码將被弱化————
    投资者对不確定性本身是零容忍的,不確定性溢价將贯穿整个公投前后周期;
    若將欧债危机、亚洲金融危机的市场表现拉在一条时间轴上对比,叠加英国金融业在全球的锚定作用,可以预见————】
    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些比喻、对比、节奏感分明的句子,和她印象中那个苏澄,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啊!
    “前情概述”、“关键时间轴”、“对欧盟与英国各自中长期影响”、“二级市场情绪与潜在传导路径”————
    这些小標题一行行扫过去的时候,她心里就像被人用指关节轻轻敲击著。
    不响。
    但却让人烦躁。
    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从她的胸口慢慢往上爬。
    就像是被人当眾揭开一块她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布。
    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在写报告方面还不错,逻辑清晰、经验丰富。
    可真正摆到一块儿比的时候才发现,苏澄的东西不仅更扎实,而且有一种看完就不太好再说废话的气场。
    【如果英国选择留在欧盟,有利於维持目前的贸易顺差格局,同时避免欧元区金融市场进一步动盪,不脱欧將是相对稳健的选项————】
    她盯著自己报告上的这句话,心里浮起一种非常刺痛的感觉。
    像小学生写的作业。
    没有错字,没有硬伤,但也几乎没有洞见。
    每一句都正確,却又显得廉价。
    好像隨便抓个刚入行两年的分析师,给几篇研报和媒体材料,也能写出类似的东西。
    梁秋瑶开始感到一种很细微的羞耻。
    不是那种被人当场数落的窘迫。
    而是那种————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没自己想的那么好的难堪。
    这比別人指出她的失败更难受。
    因为批评可以反驳、可以解释。
    而此刻的发现是她自己得出的结论,没法推给任何人。
    为什么苏澄的分析报告里有那么多周期性分析、歷史对照?
    他什么时候把这些数据、图表看得这么透了?
    这些情景推演————是他自己想的,还是背后有人帮他?
    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会不会是他请底下团队先写好,他只是最后改改?
    这个念头刚一成形,她又自己把它否掉了。
    这种自我安慰显得太小气。
    嫉妒、委屈、不甘心、羞耻,全都混在一起。
    她忽然有点烦自己那份稿子里那些“注重风险控制”、“有利於稳定”的措辞。
    原本是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稳健、不犯错风格。
    现在却在这份有锋利边缘、有清晰逻辑链条的报告旁边,显得格外平淡。
    梁秋瑶盯著这几页纸看了很久。
    她终於在心里把那句有点丟脸的话,完整地默念了出来:嗯,我就是不如他。”
    在说出来的瞬间,梁秋瑶反而觉得胸口那股又闷又涨的情绪,像是被划开了一条缝,慢慢开始往外泄。
    写的不如苏澄就是不如苏澄。
    梁秋瑶不会给自己找藉口。
    很简单。
    就只是对方准备得更充分,思考得更深入,下的功夫比她多。
    苏澄能端出这份东西,就说明他有本事整合、判断、下结论。
    而自己这份,放在旁边,就是逊色。
    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回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小心思。
    什么代笔之类的。
    梁秋瑶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羞愧。
    这不是她。
    她向来最討厌的,就是那种明明自己不如人,还要硬找外因、怪东怪西的人。
    如果她也这么想,那和她这些年不屑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別?
    梁秋瑶像划掉一段多余的句子那样,非常乾脆地在心里把那些想法全部刪掉。
    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她不找別人的原因。
    当苏澄洗脸回来以后,梁秋瑶向苏澄提出:“苏总,反正还有时间,我打算再拿回去我重写一版。”
    嗯?
    苏澄有点诧异。
    怎么感觉梁秋瑶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她之前的语气里充斥著那股精英主义的傲慢气息。
    虽然不明显。
    但苏澄还是能够精准的感觉出来。
    此时此刻。
    那股精英主义腔调好像突然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你先让我先看看吧,如果写得好就不用重写了,还不够麻烦的。”
    “,你的分析报告呢?”
    苏澄示意梁秋瑶拿出来。
    报告其实就夹在她手里那个蓝色文件夹里,边角已经被她捏的有点卷了。
    这种扭扭捏捏的情绪来得很罕见。
    以往,她最不缺的就是自信一。
    哪怕知道自己这回发挥得一般,她也能大大方方拿出去,边讲边调整。
    可这一次,她心里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总觉得自己拿著的不是报告,而是一张暴露自己能力短板,和部门其他同事一样能力不足的证据。
    梁秋瑶没有立刻把文件递过去,而是先低头拉开文件夹,翻了两页,假装確认:“我刚才在想,要不要把那段关於公投前市场预期的部分再补充一下————”
    她边说边翻,实际上只是借著反动的动作,掩饰她迟迟不肯递出去的行为。
    苏澄没催,只是静静看著她。
    梁秋瑶明显感觉得到他的自光落在了自己手上,在拖延了几秒以后,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把文件抽出来。
    在递出去的时候梁秋瑶还补充:“只是一个草案,我还会调整修改。”
    她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有点轻,像是没有底气,又怕他听不清。
    苏澄伸手:“给我吧。”
    他拿到手以后开始看。
    梁秋瑶本该坐下,可却不由自主站在桌边,一只手轻轻捏著另一只手的手腕,指尖抵得发白。
    报告纸张翻动的声音,顿时被她放大了好几倍。
    苏澄翻到第二页,眉心微微一动,梁秋瑶心里就跟著一紧。
    当苏澄停在某一行多看了两秒,梁秋瑶脑子里立刻开始回放那一段写的是什么。
    是不是那句很空洞?
    像模板?
    妈耶!
    早知道就多精修一下了。
    梁秋瑶甚至不敢抬头看苏澄的表情,只敢盯著桌面的木纹看,视线一点一点移,像是在数纹路。
    沉默拖得越久,梁秋瑶越是扭捏得厉害。
    她想开口问一句哪里不太好她可以改,但又怕听到太具体的评价。
    梁秋瑶又想装作镇定地坐下,却又觉得一坐下,就显得自己好像已经默认这份东西符合她的標准。
    没办法。
    她最后就只能站著,像个来匯报工作的新人,而不是在esg呆了很久的副总裁。
    苏澄终於开口:“你站著干啥,坐唄。”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绕到旁边椅子上坐下,手却还扣著膝盖边缘,没地方放似的。
    苏澄给出了他最后的评价:“其实写的挺好的。”
    “不用改了。”
    “就这样吧。”
    “我的报告你看过了吧,把这两份合併成一份,待会如果需要我们发言匯报的话,咱们再详细討论。”
    “你现在可以copy一份去熟悉熟悉,到时候如果让你发言或者补充你別卡壳。”
    “起码錶现的咱俩有认真的研究过,是一体的。”
    要是总裁和副总裁说出来的东西不一样那才招人笑话。
    梁秋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睁大,“不用改?”
    苏澄回答的很乾脆:
    ”
    其实梁秋瑶现在这个尺度刚刚好。
    但梁秋瑶完全不理解苏澄不让她精修乃至重写的目的。
    她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写的那份了啊。
    条理是有的,观点也站得住,可就是很平。
    就好像稳稳噹噹地把“主流共识”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而苏澄的那份报告,逻辑链拉得很长。
    几乎每一段都有“下一步”的埋伏。
    数据、时间点、情绪变化、歷史对比,都清楚得让人难以反驳。
    这两份东西放在一起,差距根本不是错不错字的问题,而是一眼就能看出谁用力了,谁没用尽全力。
    她忍了忍,还是开口了,语气儘量保持冷静:“苏总,你不觉得放在一起————有点割裂吗?
    逻辑、笔法、信息密度都不太一样。
    就算合併成一份报告,一眼也看得出是两个人写的。
    梁秋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真正的担忧说了出来:“我担心的是这样上的话,不会显得不够专业?好像不够“浑然一体”。”
    她说“浑然一体”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偏向苏澄那份。
    那才是她认为“浑然天成”的样子。
    苏澄听著,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两份报告又拿过来,重新排了一下顺序。
    “不需要浑然一体。”
    “这是两种情景,两种路径,本来就不该写成一个味道。”
    苏澄抬眼看她,语气不重,却压住了她的欲言又止:“写成这样足够了。”
    “你这边,把留在欧盟的好处讲清楚了,没夸张,没乱站队,也没唱高调。”
    “我那一部分,就负责把脱欧之后的衝击和机会摊开说。”
    “可是————”梁秋瑶还是忍不住,“从我个人角度,真觉得可以再改一版。哪怕不追求完全统一风格,至少逻辑上、深度上————”
    苏澄顿了顿,他认为梁秋瑶没听明白。
    他不需要梁秋瑶写多好。
    本身就是陪跑的。
    她现在的尺度,或者说质量,刚刚好能衬托出他们这份整体报告的倾向性。
    也就是苏澄想要传达出的意思。
    如果她也写得锋芒毕露、论证无懈可击,那整个报告呈现出来的就不是倾向性了,而是两边都同样强硬的拉扯。
    她的报告认真,但不咄咄逼人。
    有观点,但不抢戏。
    谁都不能说她不专业,却很难把她和哪一派绑定。
    而且。
    时间也不够了。
    苏澄觉得她在剩余的几小时內肯定写不出来。
    没必要+时间不够能力不够写不出来。
    还有啥修改的必要?
    苏澄不在乎她写得好不好。
    他在乎的是这两份东西加起来,能不能帮他把场子带到他想要的方向;
    以及,会不会给他后续操作增加难度。
    至於梁秋瑶本人的“职业追求”,写出来是不是对得起自己。
    不在苏澄的考虑范围內。
    当然了。
    这些话苏澄不能直接告诉梁秋瑶,不然的话太伤她了。
    所以苏澄只能劝阻她別改了:“你现在这版,態度很清楚,不脱欧是更稳健的选项,但保守、空间有限,这很符合你一贯的风格,也符合大家对你的预期。”
    其实。
    梁秋瑶写的越好,对她越不好。
    因为结果肯定是脱欧嘛,她写留欧的事儿写的越多,事后打脸的时候反而越疼。
    梁秋瑶听到苏澄的话直接懵逼:???
    她什么风格?
    大家对她又是什么预期??
    nmd!
    梁秋瑶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意。
    不是被轻视的那种,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现实感被人摊在桌面上。
    苏澄原本想委婉一些,但好像还是很直白。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你如果把这部分写得跟我那边一样锋利,我们的立场就会很明显。”
    “到时候,不管你爸还有那些领导层最后往哪边倾斜,你都得背更多视线。”
    “这样对你不好。”
    梁秋瑶没绕弯子,直接问:“所以,你不希望我把这部分写到我能做到的最好?”
    苏澄看著她,难得沉默了半秒,才慢慢开口:“我希望你写到————对你最合適的位置“”
    。
    这话听起来很温和,像是在为她著想。
    可“合適的位置”这几个字却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梁秋瑶当然懂他的好意:
    她现在已经够高位了,没必要在每个议题上都压线发挥,尤其是这种內部有博弈、有明確立场的事情。
    她越锋利,越容易被人在心里標记。
    对苏澄可能存在的布局也未必是好事。
    可从她自己的立场出发,她恰恰討厌这种“你別太好,这样对你反而安全”的逻辑。
    这意味著,她必须在某些场合,主动把自己往后收一收。
    梁秋瑶暂时收住锋芒,收住她的专业追求,收住那种“我能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衝动。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看著自己的报告,指尖轻轻压在封面上,像是在克制什么。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终於开口,声音异常的平静:“从你的角度,这样就够用了。”
    苏澄坦率点头,给出了篤定的回答:“是的。”
    “这边不需要你再改了。
    95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