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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5章 “道阻且长”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张若松面前摊开的《有线电报立项报告》上投下一片明亮。
    他推了推眼镜,细细读完最后几页关於绝缘材料试验的部分,沉思片刻,便提起笔,在报告末尾签下“原则同意,请细化实施方案”几个字。
    笔尖刚离开纸面,办公室的门便被急促敲响。
    “进。”
    政务助理陈文彦推门而入,这个平日沉稳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有些发白。
    “张委员,城南火柴厂出事了!”
    “嗯?”张若松握著炭笔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今早九点左右。火柴厂磷提取车间————磷化氢泄漏。”陈文彦的声音发颤,“初步统计,九人死亡,十七人中毒,其中三人情况危重。”
    张若鬆手中的炭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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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了。
    这该死的火柴厂就像个诅咒,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搞出一起事故,或者吞噬几条生命。
    每一次事故后,都是修订规章、加强培训、调整工艺,可下一次事故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
    “通知其他各部了吗?”他睁开眼,沉声问道。
    “民政部、文卫部、內务部的人都已赶去现场。”陈文彦顿了顿,“化工司的常司长也带著技术组过去了。呃,孟主席也知道了,他要求我们几个相关部门——彻底解决火柴厂的生產隱患问题。”
    张若松站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舒爽的时节,阳光毫不吝嗇地洒满街道,车马往来,扬起的尘土在光柱中缓慢翻腾。
    远处港口桅杆如林,一片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可就在这座城的南边化工生產区,九个家庭的天塌了。
    正午十二点,城南火柴厂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
    往常这时候,正是各车间交接班的时辰,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搬运原料的號子声、工头催促的喝声,能传出老远的距离。
    如今,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文卫部医官们急促的脚步声,在一片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石灰水气味,那是刚刚泼洒过的消毒痕跡。
    厂区门口,四个內务部的警员拉起了麻绳警戒线。
    围观的人群被远远隔开,只能伸著脖子,踮著脚,朝里张望,互相低声询问著细节。
    几个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声时断时续。
    张若松踏过车间的警戒线时,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磷化氢特有的气味,像死老鼠在闷热的夏日腐烂多日,又混著什么东西烧焦的呛人烟味,还有一股新鲜的刺鼻石灰味。
    化工司负责人常青阳正蹲在磷提取车间的废墟外,检查一根断裂的竹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沉重。
    “张委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情况有多糟?”张若松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最糟的那种。”常青阳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指著身后已成焦土的车间:“三號坩堝。冷却水竹管堵塞,可能是水垢,也可能是昨夜堵了异物,管內被阻塞了。”
    “磷化氢气体没有完全冷凝,在管道內积聚,当值的工头王大生发觉异常,进去查看————”
    常青阳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点了一盏油灯。”
    张若松的眉头挑了起来:“工厂里不是严禁明火进入提取车间吗?这条规定,每个车间门口都贴著,入职培训要考,每月安全例会上要重申。”
    “我猜————他是急慌了头。”常青阳长嘆了一口气,“提取车间的光线一直不好,他可能觉得就提著灯看一下,动作快一点————”
    “剧烈的爆炸倒是没发生。但磷化氢遇明火,分解產生白磷烟尘。那东西见空气就著,火星加上没冷凝完的高浓度气体,再加上车间里原本可能飘散的一些白磷粉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指了指那片焦黑。
    陶製坩堝的碎片散落一地,竹製的冷凝管七零八落,几根烧成炭的木樑斜插著,指向天空。
    “车间里当时有十五个人。”常青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六个在门口附近的反应较快,连滚带爬逃了出来,但也吸入了毒气。”
    “隔壁配药车间的人听见动静想进去救,进去一批,倒一批。要不是厂长带人赶到,强行用湿棉被堵了门,封了窗————”
    他没有说下去。
    张若松默然地看著那片狼藉,仿佛能看见一个个工人在吸入有毒的磷化氢后,身体瘫软,痛苦地倒地挣扎,直到最后一动不动。
    “这三年,”他突然开口问道,“我们死了多少人?”
    常青阳沉默片刻,低声回道:“自三年前火柴厂投產至今,累计死亡十五人,重伤致残十二人,轻伤不下三十人。”
    “其中白磷灼伤致死一人,白磷自燃火灾致死三人,氯酸钾爆炸致死两人,今天————
    九人。”
    “我问的是————”张若松看著他,“这三年,在所有化工生產和加工过程中———包括硫化锑煅烧、硫酸製备、硝石提纯、碱液熬製————所有霑化”字边的行当里,一共————
    死了多少人?”
    常青阳闻言,怔了一下,隨即低头想了想,嘴唇无声地翕动著,似乎在快速心算,脸色也隨之变得越来越难看。
    十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中透出几许震惊,“如果————如果算上所有上报的事故记录,粗略估计,仅这三年时间,在化工生產和加工过程中,直接或间接致死的————有一百四十余人。”
    “一百四十多人————”张若松眼角跳了几下。
    为了建立起新华的化工產业体系,为了生產出那些看似寻常却至关重要的產品一火柴、火药、肥皂、玻璃,以及最基本的酸和碱,竟然已经付出了一百四十多条人命的代价。
    而这,仅仅只是近三年时间。
    当年,那帮欧洲人为了推动化工產业的发展,又死了多少人?
    其实,在17—19世纪,欧洲化工產业从萌芽到快速发展时期,频繁发生的重大安全事故几乎贯穿了整个进程。
    由於这个时期,化学理论尚未完善、生產工艺粗糙、安全防护缺失,化工生產本质上是“以生命换技术”的残酷探索,从实验室到工厂,爆炸、中毒、火灾事故层出不穷,死亡人数触目惊心。
    比如,同样是生產火柴。
    英格兰和欧洲大陆那些早期的工厂,以白磷为核心原料,工人在没有任何有效防护的情况下,长期吸入含磷粉尘和蒸气,导致一种恐怖的职业病—一“磷毒性頜骨坏死”,俗称“磷頜病”。
    患者的頜骨会从內部慢慢腐烂、坏死,牙齿鬆动脱落,创口流脓,面部畸形,最终往往因全身感染或器官衰竭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有学者统计,在1850至1880年间,仅英格兰就有超过两千名火柴厂工人死於磷頜病,数万人因此终身残疾。
    丹麦哥本哈根的火柴厂工人中,磷頜病发病率高达骇人的70%。
    1845年,伦敦一家火柴工厂的混合车间因氯化氢泄漏,造成43人当场死亡、70余人中毒伤残的惨剧。
    而新华这家建立不到三年的火柴厂,也同样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儘管,工厂为生產工人们配备了防护口罩,穿戴了简易版的防护服,並不断灌输和强调安全操作规范,试图织成一张防护网————但仍无法避免各种安全事故的发生。
    白磷的剧毒与易燃,氯酸钾的暴烈,简陋设备的不稳定性,以及工人在疲劳、疏忽、
    侥倖心理下的错误操作,都会引发灾难性后果。
    张若松想起三年前火柴第一次试製成功时的场景。
    那根蘸著硫磺白磷混合物的小木棍在盒壁上一划,“嗤”地燃起火焰,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掌握了祝融之火。
    可如今看来,这火种,竟是要用人命来餵养的。
    “老张。”
    民政部部长高文瑞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常年操劳的皱纹和此刻毫不掩饰的忧虑。
    “这火柴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么一个小厂子,消耗的人命都块赶上火药厂和煤矿了。”
    “是呀。”张若松苦笑一声,“这火柴厂,搁在————那个时代,早该贴上封条,属於要坚决淘汰的高危黑作坊”了。”
    “可在这里,它偏偏又是最重要的民生物资。老百姓生火做饭,工匠铺子打铁炼铜,军队野战行军,甚至咱们跟土著、跟西班牙人做买卖,都指著它。”
    “可我们损耗不起人。”高文瑞语气加重了些,“我们要发展,要壮大,这没错。但若是以无数人命为代价,前赴后继地往这火坑里填,那就有些————”
    “残忍。”张若松神情沉重,“你说的不错。有些事物,有些技术,我们明明知道危险,知道生產环节中隱患重重,但为了急功近利,为了眼前那点好处,便抱著侥倖心理去推动,去开发。”
    “我们心里想著小心点就没事”,规矩定严点就好”,其实骨子里,是没把人命,真正当回事。”
    高文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张若松会说得如此直接,甚至带著点自省的尖锐。
    他连忙摆手:“呃,老张,你別误会,我没指责你们科工部的意思。这厂子建起来,能生產出实用的火柴,是解决了我们重大的民生大问题,也算是我们新华重要的出口產品。
    心“我只是觉得,咱们建立的產业和工厂,得儘可能把安全往前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出事故,搞得人心惶惶,生產停摆,善后抚恤又牵扯巨大精力。这代价,未免太大了点。”
    “我知道,这时期条件就这样。”高文瑞环视著简陋的厂区,“工艺粗糙,工人培训也难,不规范操作免不了,甚至很多危险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但咱们总得想法子,搞出点更安全的路子来。不能总在死人后,才想起来一点一点地补窟窿。”
    “我知道,我知道。”张若松笑了笑,但透著几分无奈,“当初上马这火柴厂,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生火问题,確实急了点。”
    “我们心里都清楚白磷有多毒,燃点多低,有多容易自燃,也清楚氯酸钾那性质状態,跟硫磺凑一起就像火药桶。”
    “所有的危险,设计方案里、工艺流程里,安全规章里,都写得明明白白。我们自以为是,认为靠白纸黑字的规章,靠系统的培训和我们带来的科学管理,就能避免潜在事故的发生。”
    说著,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但我们都忽略了,这是时期没有橡胶防护服,没有过滤式防毒面具,没有自动控温的仪表,没有钢筋水泥的防爆墙。”
    “我们的工人,穿著吸汗但也吸毒的粗棉布衣服,戴著塞了草木灰就当过滤的两层口罩,用容易开裂的陶土坩堝,在只有顶棚的敞篷车间里,摆弄那种在夏天室外晒一会儿就可能自己烧起来的白磷,就是在拿他们的生命搞生產。”
    高文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张若松抬起手,止住了他。
    “所以,你的建议很对。”张若松点点头,目光转向常青阳,“我们要给火柴的生產换一个工艺。嗯,彻底换掉。放弃白磷,全面转向红磷。”
    “红磷?”常青阳惊愕地看过来。
    “对,红磷。”张若松肯定道,“白磷的同素异形体。无毒,至少没那么剧毒,燃点也提高至二百多度,生產和储存过程中要稳定得多。用它来做火柴,安全性將获得极大提升。”
    “————”高文瑞迟疑道,“红磷?你们科工部有成熟的生產工艺吗?”
    “没有。”张若松摇头,很乾脆,“至少目前,没有现成能直接大规模投產的成熟工艺。需要投入人力物力去论证,去试验。”
    他低著头想了想,说道:“原理倒不复杂,就是把白磷加热,然后转换成红磷。难点在於火柴头的物料配比上,需要一次一次地试验,一点一点地论证。”
    “估计,这个过程会花不少时间,不少精力,也要投入不少资源。”
    常青阳听罢,眉头皱起来了。
    未来一段时间,化工司怕是要有的忙了。
    “除了火柴厂要转换生產工艺,你们化工司也要对国內所有化工產业和工厂进行一次细致的安全梳理和技术调查。”张若松表情严肃地说道:“对造成大量人员损伤的化工厂要重新核定生產工艺和生產流程,对其加以优化和改善,避免事故的再次发生。”
    “我们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技术的发展和进步,不是一条必须用血铺就的路。我们可以,也应该找到更安全的方式。”
    “今天是一条人命,明天是十条,后天呢?如果我们习惯了用发展必须付出代价”、生命换技术”来麻痹自己,那和视人命如草芥的欧洲殖民者、奴隶主,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別?”
    常青阳立时挺直了腰背:“张委员,我明白了。回去后,我立即组织化工司展开对国內所有化工產业和工厂的梳理和调查工作。”
    “至於火柴工艺的转换,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我就把红磷转化的试验线拉起来,把新配方摸出个大概!”
    “嗯,很好。”张若松点了点头,“我再次强调一下,推动化工產业的发展,安全第一,验证充分。我们要的,是一条既能走远、也能走稳的路,不是急著推进一个隱患重重的生產项目。”
    “是,我明白。”常青阳重重地点头。
    一阵带著凉意的秋风穿过废墟,捲起地上的灰烬和石灰粉,打著旋儿升向空中。
    远处,文卫部的医官们开始將最后一批可能中毒的工人送上马车,送往城中的医院。
    警戒线外,人群仍未完全散去,窃窃私语声隨风飘来。
    “发展,任重而道远呀!”张若松转头看向高文瑞,露出一丝苦笑。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高文瑞理解地拍了拍这位老战友的肩膀,“行而不輟,未来可期。咱们还有时间,一步步来,总能越走越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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