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水。
“我汗呢?”
隨后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直接的就是,教授想做什么。
最恐怖的可能,光是让基辛格想想都觉得害怕的,就是教授一去不回,那整个自由阵营將迎来史无前例的动盪。
无论是建造所谓二分之一光速的飞船,还是林燃自己本身在阿美莉卡的地位,都让他这一走会迎来惊涛骇浪。
比水门事件还要大得多的惊涛骇浪。
所有相关的人祖上十八代都得被翻出来,自己所说所做必然逃不过到时候的听证会,最后直接在监狱里喜提被自杀待遇。
基辛格甚至都能想到,到那时候,总统能干出你不交人我就不离开燕京的事来。
“应该不可能吧?”看著现场欢呼的人群们,基辛格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冷意顺著他的背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连忙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教授没有理由这么做。
在基辛格思绪万千的时候,林燃已经走到了控制中心现场的中央,伸出双手往下压,示意眾人安静下来。
很快,控制中心从欢乐的海洋变成了除呼吸声和风扇声外听不到其他声音的寂静之地0
“诸位,这並不值得高兴,在工程学上我们做的很完美,轨道计算精確,变轨操作完美,月球永恆之光峰著陆很丝滑,一切地一切看上去都很棒。
同时奥尔德林传回的探测数据证明了,永恆之光峰的温度常年温度在零下50度,这是个很完美的温度。
我们可以考虑著手在这里建造属於我们的月球基地。”
在月球南极,太阳永远只是掛在地平线上,高度角只有约1.5度。
阳光是擦著地面扫过来的,而不是直射。
因此,儘管永恆之光峰有永恆的阳光,但地表吸收的热量却非常有限,无法像赤道那样积聚高温。
由於没有日落,这里没有漫长的月球黑夜带来的深寒。
这创造了月球上罕见的热稳定区。
以现在的材料和技术而言,这里是很完美的建造月球基地的地点。
林燃特意停顿了片刻,等工程师们都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但此刻在这个房间,我不允许各位有胜利的错觉。”
“过去的每一次登月成功,我都会和各位一起庆祝,一起欢呼我们又完成了美妙的探索。”
“但这次不行。”
“因为我们带回的是尼尔的遗骸,而不是把他活著带回来。”
“在生命面前,工程学的完美如果是以死亡为终点,那就是苍白无力的。”
“我们是工程师。我们的天职不是修坟墓,而是造方舟。”
“希望各位能够记住这一次惨痛的教训。”
林燃说完后,现场一片寂静,控制大厅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提香檳。
所有人默默地转过身,重新戴上耳机,坐回控制台前。
基辛格看著眼前这一幕,他从林燃的发言中感受到了爱与责任。
他之前准备在记者面前如何用外交辞令,用华丽词藻来形容这次回收的想法全都塞回肚子里了。
不过他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因为他从教授的话语里意识到教授不可能跑,教授肯定有自己的节奏。
既然教授有自己的节奏,那么他只需要照做即可。
控制中心最显眼屏幕上已经切到了直播画面。
sh—3海王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提康德罗加號航空母舰的甲板上时,卡拉纳维尔如此,世界亦是如此,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彩带,没有欢呼,没有当年阿波罗11號凯旋时漫天飞舞的纸屑。
只有海浪拍打钢板的单调,和几千名海军水手在大风中肃立的身影。
巴兹·奥尔德林走出了机舱。
全世界的摄像机都对准了他。
过去,每次他从这里走出来时,是征服者,是人类的神话。
但这次,他走出机舱的那一刻,哪怕隔著头盔,人们也能读出他的悲凉。
他没有走向麦克风,也没有挥手致意。
他只是转过身,向著机舱內伸出了手。
紧接著,覆盖著星条旗的灵枢,被海军陆战队的仪仗兵缓缓抬出。
这一刻,美利坚合眾国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顺著电视信號,淹没了整个北美大陆。
在纽约时代广场,屏幕下聚集的人群停止了喧譁。
在堪萨斯州的农场,一家人围坐在电视前,母亲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父亲死死盯著屏幕上的国旗。
在底特律的汽车工厂,流水线今天罕见地放假,让工人们在家见证这一幕。
对於阿美莉卡人来说,这是一次衝击,把他们从过去航天安全係数很高的幻想中惊醒。
让他们意识到,nasa和1960年被斯普尼克时刻衝击的nasa没有本质区別,是那个男人,那个电视机里没有出现的男人的到来才改变了一切。
在过去的十年里,甘迺迪告诉他们我们要去月球,媒体告诉他们太空是新的边疆,科幻作品告诉他们星辰大海是人类的宿命。
他们习惯了贏,习惯了看著火箭升空如同看烟花表演,习惯了一次又一次的成功。
我们连月球南极的沙克尔顿陨石坑著陆都能做到,还有什么是禁区?
但尼尔·阿姆斯特朗的尸体,把这一切泡沫都刺破了。
阿姆斯特朗的灵枢冰冷地告诉所有人:太空不是游乐场,人类太脆弱了。
稍微有些意外,就可能造成英雄陨落。
焦虑笼罩了整个国家。
在阿美莉卡之外,这样的情绪在自由阵营蔓延,哪怕在康米阵营,人们也知道,这傢伙是英雄,是为人类探索宇宙付出牺牲的英雄。
尼尔是英雄,这是共识,尼克森需要承担相应责任,这同样是不同阵营民眾之间的共识。
自由阵营,老欧洲的民眾也这么认为,他们的报纸自从傲慢的美元黄金脱鉤之后天天在报纸上大骂尼克森,尼尔之死是他的罪证之一。
甚至老欧洲要比阿美莉卡骂的狠多了。
电视机前的人们看著奥尔德林颤抖的手抚摸著国旗,对旧时代肉体凡胎探索宇宙的盲目自信正在瓦解。
在这种巨大的悲痛中,站在讲台上的尼克森总统说了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尼克森正在发表他精心准备的演讲,他在风中挥舞著拳头,试图將悲痛转化为某种政治力量,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说著英雄、牺牲和必须前进。
但在很多电视机前的观眾眼里,这位总统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一部默片里的背景板。
真正震耳欲聋的,是灵枢发出的无声咆哮。
看著这一幕,基辛格联想起自己之前所看到的教授的演讲,他感到一阵恍。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突然迴响起了教授曾经说过的话:“物理学不关心你的民调,宇宙不接受政治妥协。”
在尼克森的眼里,万物皆为筹码。
阿姆斯特朗死了,这很悲伤,但在尼克森的內心,什么都能被转化为了筹码。
这种利益最大化的计算,是政治家的本能,也是尼克森之所以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天赋。
基辛格承认,这很高明。
在华盛顿的逻辑里,这甚至称得上完美。
但当基辛格转头看向教授的身影,他突然觉得,尼克森的精明,在教授的纯粹面前,显得如此市偿,甚至有些廉价。
他內心同时隱隱產生了期待,期待看到教授会带领人类走向何方。
为什么这么想,因为在基辛格看来,所谓节奏是为目的服务,他已经隱隱意识到,教授要帮尼克森胜选。
营救阿姆斯特朗如此,要访问燕京也是如此,教授想要在大选投票前,迅速帮尼克森做出能够挽回局面的政绩。
那么你在什么时候才会帮助一个对你有敌意、位置还在你之上的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在你这是期货死人。
这里的死人不是指肉体上的毁灭,而是指政治生命的死亡。
基辛格察觉到,教授会在尼克森的第二个任期上动手,甚至可能是宣誓就职的当天。
那么在这样的惊天大雷面前,尼克森势必要滚蛋,接替他的人,在教授的权柄面前能说不吗?敢说不吗?
所以基辛格好奇,明面上有总统,但实际上是教授遥控的四年里,会有怎样的变化。
电视机的画面里已经不是总统,而是克朗凯特,他坐在纽约熟悉的演播室里,背后是航母上隨风飘扬的星条旗。
克朗凯特没有看提词器。
他摘下了眼镜,捏在手里,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晚上好。”
“60年代的时候,也就是在这张桌子前,我和你们,还有全世界六亿人一起,屏住呼吸,看著鹰降落在静海。那时候,我们觉得人类长大了,我们觉得只要我们愿意,星辰大海都触手可及。”
克朗凯特抬起头:“但今天,阿波罗16號回来了。”
“它带回来的不是月球的岩石,不是科学的胜利,甚至不是国家的荣耀。”
“它带回来的是我们破碎的心。”
电视画面切到了航母甲板的现场信號。
画面中,奥尔德林的背影正抚摸著灵枢。
“看看那个画面。”克朗凯特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那里躺著的,不仅仅是尼尔·阿姆斯特朗。”
“那里躺著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
“那个相信只要有勇气就能战胜一切的童年,那个相信科技总是美好的童年,在今天结束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在谈论很多大词:特別委员会、冬眠、基因改造、行星防御,我们在谈论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活得更久。”
“但今晚,尼尔用最残酷的方式提醒了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在月球南极的永恆孤寂中,不仅留下了脚印,也留下了人类作为碳基生物的脆弱。”
“我们是肉体凡胎。我们会流血,我们会冻僵,我们会死。”
“今晚,无论你是支持还是反对那些即將到来的激进法案,无论你是驴党人还是象党人,甚至无论你是阿美莉卡人还是苏俄人。”
“请不要去想复杂的政治和冷冰冰的技术。”
“请在餐桌前多留一个空位。”
“请拥抱你的孩子,告诉他们,在这个寒冷而广阔的宇宙里,能够作为一个脆弱的人类活著,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尼尔·阿姆斯特朗回家了。他並没有征服死亡,但他让我们重新学会了敬畏生命。”
克朗凯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句鏗鏘有力的结束语,而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为1971年的尾声做出了註脚:“这就是今天的新闻,1971年12月19日。”
“愿上帝宽恕我们的狂妄,愿大地抚慰游子的灵魂。”
“晚安,地球。”
刘鍇手里攥著半瓶白酒,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幽幽蓝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窗外,纽约的冬雨正敲打著玻璃。
电视里,沃尔特·克朗凯特在说:“晚安,地球。”
刘鍇突然笑了一声。
“地球————”刘鍇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口白酒,“阿姆斯特朗至少还有个地球可以回。他就算死了,还有国旗盖著,还有航母接著。”
“我呢?”
刘鍇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文件,还有一本深蓝色的护照。
护照封面上烫金的四个字,在电视微弱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讽刺。
一个月前,当第2758號决议在联合国大会通过的那一锤落下时,这本护照在法理上就已经死了。
他依然记得那一天的场景。
坦尚尼亚代表在过道里跳舞庆祝,阿尔巴尼亚代表在欢呼。
而他们只能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像丧家之犬一样愤然离席,走出位於龟湾的玻璃大楼。
那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刘鍇转过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依然能看到远处联合国大厦的轮廓。
那里的旗杆上,那面他守护了十年的旗帜,已经被降下,捲起,扔进了不知道哪个仓库的角落。
“孤魂野鬼————”
刘鍇喃喃自语。
克朗凯特说人类是脆弱的,但在刘鍇看来,政治比肉体更脆弱。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卡在歷史夹缝里的幽灵。
按照阿美莉卡法律,失去外交豁免权的他,应该在限期內离境。
按照常理,台北要么立刻召回他,或者给他安排新的去处。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一个月来,来自台北外交部的电报少得可怜,且內容全是废话。
只有那四个字像紧箍咒一样勒在他的头上—“忍辱负重”。
“负重?负什么重?”刘鍇抓起护照,恨不得把它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
內部在为了谁该为外交惨败负责而互相撕咬。
没人顾得上他们这些滯留在纽约的前朝遗老。
他们既不敢批准他的辞职申请,怕引起外交队伍军心涣散的连锁反应;又给不出任何实质性的指令,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就这样被遗忘在了纽约的冬夜里。
没有身份。
没有工资。
甚至连回家的机票钱都要自己想办法。
电视里,画面还在重播著奥尔德林抚摸灵枢的场景,背景音乐淒凉而宏大。
刘鍇看著看著,眼眶突然红了。
既是为了阿姆斯特朗,也是为了自己。
“克朗凯特,你说得对。”
刘鍇对著电视机举起酒瓶:“我们的童年结束了。”
“以为只要讲道义守盟约就能立足的童年,结束了。
99
电话铃声毫无徵兆地炸响,划破了公寓的死寂。
刘鍇猛地哆嗦了一下,手中的酒瓶差点滑落。
他迟钝地转过头,盯著墙角黑色的旋转拨號电话。
那东西已经沉默了整整三天了。
自从他搬出代表团驻地,躲进公寓后,这台电话就像是黑色的砖头。
谁会打来?
训令?还是什么?
铃声固执地响著。
刘鍇费力地从沙发里把自己拔出来,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餵?”他问道。
听筒对面是一阵沉默。
背景里有嘈杂的打字机声和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办公室。
“刘?是你吗?”
一个压低了的男声传来,纯正的华盛顿口音。
刘鍇的酒醒了一半。
他认得这个声音。
威廉,他在国务院的老朋友,过去十年里他在华盛顿活动时最可靠的消息源。
“是我,比尔。”刘鍇握紧了听筒,“这时候打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不,不是好消息。”
威廉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躲避著什么人:“听著,刘。这通电话违反了条例,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不希望你是从明天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
刘鍇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说吧,比尔。还能有什么比被赶出联合国更糟的?”
威廉嘆了口气:“理察要去了。”
刘鍇愣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理察?你是说尼克森总统?他要去哪?燕京吗?”
“没错。”威廉的这一个字让刘鍇反而放鬆了下来,靴子落地了。
“国务院里反对的人已经被清洗了。现在华盛顿是现实主义者的天下。
“我很抱歉,老朋友。”
威廉的声音最后变得有些哽咽:“准备好后路吧。这一次,阿美莉卡真的要拋弃你们了。”
咔嚓。
盲音传来。
刘鍇保持著姿势,僵硬地站在黑暗中,你们忘了加彻底两字。
听筒从他鬆开的手中滑落,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撞击著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电视里,克朗凯特还在说著悲天悯人的结束语:“愿上帝宽恕我们的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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