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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0章 告別
    “伦道夫,我知道你在发泄对我的不满,对我让乔治执行这项任务的不满,我能理解“”
    “换我是你,我同样会这么做,甚至做的更过分,在新闻发布会上亲自出席大骂总统不尊重科学,强行將登月提前,导致我们的英雄牺牲。”
    尼克森的语气很平静。
    但称呼还是隱隱透露出他的愤怒。
    林燃甚至都能透著电话线想像出对方在打电话过来前的心態调整过程。
    那一定是非常艰难的过程。
    大概率还伴隨著,基辛格和霍尔德曼的劝说。
    毕竟这对一位肚量狭小的总统来说,主动认怂可不容易。
    事实正如林燃所预料的那样,尼克森站在红色电话前面。
    办公室的电视机里正在转播亨茨维尔的画面。
    克兰兹的遗体回收话音刚落下没有多久。
    尼克森捏著话筒的手显示出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我只有一个要求。”
    林燃问道:“请说。”
    尼克森说:“我要和阿姆斯特朗上校直接通话。”
    林燃无语了。
    他觉得自己对政客的冷血还是低估了。
    人还没死呢,尼克森就想著榨乾尼尔最后一点价值。
    这要求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燃直接说道:“好,不过要在尼尔和他的家人通话后。”
    尼克森断然拒绝:“教授!我要现在立刻马上把民眾的记忆覆盖,我需要立刻,在白宫的坚毅桌前和尼尔通话!”
    “白宫的新闻团队已经准备好了。”
    林燃態度同样强硬,他说的很慢,但语气无比肯定:“总统先生,我说了不行!尼尔要先和他的家人通话,你的优先序列必须要排在他家人后面。”
    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歉意,更没有恐惧。
    语气听上去,他不是在和这个国家的总统对话,此刻的林燃更像是在通知下级部门的执行官。
    “这是通知。”林燃下定论。
    “通知?”尼克森气极反笑,“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唯一能把尼尔带回来的人。”
    林燃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总统先生,我是唯一能把尼尔带回来的人。”
    尼克森提高声音:“把尼尔带回来是你做出的承诺!你不兑现这个承诺,对我没有任何损失!这不是我的责任。”
    这句“it“snotmyfault”让林燃以为自己在演纸牌屋呢。
    林燃没有像尼克森那样提高音量,他的语气依然淡定:“理察,我还能戳穿你的表演,让你的表演起反作用的人。”
    什么是tz价值。
    很多人以为是做成事的价值。
    实际上,是坏事的价值。
    这句话一出,直接破防打出真伤了。
    “好。”尼克森说完之后直接掛断了电话。
    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基辛格內心很是感慨,啊,教授和总统的关係彻底破裂了。
    这次的对话让他们连表面的缓和都做不到了。
    “亨利,我失去了诺贝尔和平奖。”尼克森说道。
    这一句让基辛格也无语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里还在想诺贝尔和平奖?
    基辛格以为对方会说,趁著阿姆斯特朗牺牲这件事,把美元和黄金脱鉤的大事情在浑水摸鱼中宣布了。
    “总统先生,我想你仍然有很大希望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基辛格幽幽道。
    尼克森凝视基辛格:“哦?”
    他拉长音调。
    “教授不配合,华国方面拒绝我们的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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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没有办法促成和华国的关係正常化。”
    “越战也没有结束。”
    “我们和苏俄的关係是缓和了,但那不是因为我,那是因为外星文明,是因为我们面临同样的威胁。”
    “奥斯陆那帮自由派的委员们可不会看在阿美莉卡总统的面子上把奖颁给我!”
    尼克森心情很糟糕。
    基辛格读出了对方內心深处隱隱有一种恐惧,对其和教授关係破裂的恐惧。
    这种恐惧难以言表,所以对方藉由诺贝尔和平奖表现出来。
    “总统先生,我想说,这不重要,只要今年大选获胜,你还有四年时间在白宫,无论是缓和和教授的关係,还是做出让奥斯陆的评委无可辩驳的成绩。”
    “都有时间。”
    “但如果我们今年年底的总统大选输了,那么一切都无法挽回,哪怕教授和你的关係如往常,我想奥斯陆也不想把诺贝尔和平奖给一个即將下台的总统。”
    基辛格提醒道。
    尼克森在整理心情,他听完之后点头:“没错,没错,亨利,你说的没错,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贏。”
    基辛格接著说道:“阿姆斯特朗上校的牺牲是一个悲剧,作为第一个死在宇宙中的地球人,毫无疑问这是悲剧,他是我们的英雄。”
    “但同时,这也是总统你表现的机会。”
    “一个为了人类未来,主动驾驶飞船迫降在平原上,等待国家在未来去接他回家的英雄,教授已经帮你把神话的序章写好了。”
    “阿姆斯特朗留在了月球南极附近的平原上,他就像亚瑟王躺在阿瓦隆,等待著我们派船去接他。”
    “只要你还在位一天,只要nasa还在运作,接英雄回家就是你手上最强大的情感筹码。”
    “每一次的行动,都是在全国民眾面前表演的机会。”
    “总统先生,在此刻,你需要做的是让民眾把对阿姆斯特朗上校的情感寄託转移到你身上。”
    “让他们意识到,这不是失误,这是牺牲,阿姆斯特朗上校为了人类伟大事业的牺牲。”
    “而你不会因为这一次牺牲就停下脚步,我们需要继续往星辰大海迈进。”
    “总统先生,教授固然让你难堪,但只有他能够做到,完成这样的敘事。”
    “你掌握白宫,掌握媒体,掌握行政资源。”
    “你需要利用教授不喜欢在公开场合拋头露面的偏好,把自己塑造成这一敘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个活著的、承认失败的阿姆斯特朗,只是个倖存者。”
    “一个躺在月球上等待回家的阿姆斯特朗,他是一个图腾。”
    基辛格说完后,尼克森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没错,我需要走出这扇门,告诉全世界:正是为了兑现带尼尔回家的承诺,我们將开启一个新的时代。我们要造更大的飞船,更快的引擎,不惜一切代价,去履行这个跨越时间的约定。”
    “这是坏事,但这也可以是好事。”
    “鲍勃,进来!”尼克森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之后大声对著走廊呼喊。
    霍尔德曼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从走廊的转角处一路小跑走进椭圆办公室。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因此很担心震怒之下的尼克森又交给他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比如监听教授,或者把教授赶出nasa。
    “叫撰稿人重写演讲稿!主题修改成《永不遗忘的誓言》。”尼克森对著霍尔德曼说道。
    这让他悬著的心放了下来。
    只是写演讲稿,这事好说。
    太空人的训练中心在休斯敦,二楼是乘员的休息室。
    此刻一条被此时最高加密等级保护的私人线路,同时连接著阿拉巴马州的亨茨维尔,德克萨斯州的埃尔拉戈,阿姆斯特朗宅邸以及华盛顿的白宫。
    除了林燃、飞行主管克兰兹、当班的通讯员查理·杜克,以及必要的线路维护员外,全世界只有这几个人能听到这最后的告別。
    在这个时刻,阿姆斯特朗不再是国家的符號,他人的属性重新占据了上风。
    以及一个即將在这个星球上被註销的公民。
    德克萨斯州的埃尔拉戈是阿姆斯特朗家人的住处。
    在阿姆斯特朗郊区白色別墅里,平日里总是响著的嘎嘎盒此刻安静得如同坟墓。
    嘎嘎盒,squawkbo,这是一个在特定行业,主要是航天和金融中,使用的专用术语。
    nasa会在太空人家中安装这种专用通讯监听设备。
    从阿波罗计划时期开始,这就是太空人家属的生命线。
    它是一个可携式的黑色金属盒子。
    看起来很像军用收音机,通常只有鞋盒大小。
    它直接连接到nasa的通讯网络。
    它的唯一功能就是实时广播任务控制中心和飞船之间的空地对话。
    家属可以听到通讯员的呼叫和太空人的回答。
    在早期的时候,它是单向的。
    家属只能听,不能通过这个盒子说话。
    后来隨著技术进步,它可以进行通话,但需要亨茨维尔开通对应权限,避免给太空人执行任务造成干扰。
    至於为什么叫嘎嘎盒,这是因为早期的通讯信號充满了静电噪音、爆破音和失真,声音听起来像是鸟类刺耳的叫声,而且为了盖过室內的其他声音,音量通常开得很大,听起来很吵。
    对於珍妮特·阿姆斯特朗来说,这个盒子是家里最可怕也最亲切的东西。
    它总是发出充满静电噪音的沙沙声,夹杂著亨茨维尔特有的哗声和丈夫的技术匯报:“油压正常”、“第二级分离”、“轨道確认”。
    这些枯燥的专业词汇意味著尼尔还活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一旦它陷入死寂,或者传出警报声,它就变成了恐惧的源头。
    一般来说,为了缓解紧张,nasa会专门指派一名公关官员或另一名太空人陪在家属身边,负责解释盒子里的术语。
    比方说一些代码是什么意思此刻,这玩意显然就是恐惧的来源。
    对珍妮特来说,再也看不到自己的丈夫,最后一面见不到真人,只能通过这个黑色的盒子来感受自己丈夫的存在。
    客厅里的电视並没有关,但被调到了静音。
    画面上,吉恩·克兰兹苍白的脸还在晃动,但珍妮特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当遗体回收这几个字钻进她耳朵的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就坍塌了。
    眩晕感像海啸一样袭来,天花板在旋转,地板在下陷。
    “妈妈?”
    一声稚嫩且带著惊慌的呼唤把她从昏厥的边缘拉了回来。
    8岁的马克正死死抓著她的裙角,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不解。
    旁边,14岁的里奇虽然站得笔直,试图表现得像个男子汉,但颤抖的双肩出卖了他。
    珍妮特捏紧拳头,发力让她清醒。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尼尔在看著。
    一直守在旁边的nasa飞行乘员办公室主任迪克·斯雷顿,他是这家的老朋友,也是此刻最艰难的信使,慢慢走了过来。
    这位曾选拔了所有太空人的硬汉,此刻眼眶通红,手里握著一部以此专线连接的黑色听筒。
    “珍妮特。”迪克缓缓说道,“线路接通了。这是私人加密迴路。只有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他在等你。”
    珍妮特颤抖著伸出手。
    她把它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腔。
    “珍,你在吗?”
    熟悉的声音穿过了38万公里的虚空,穿过了静电和噪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尼尔。
    不是在电视上发表演讲的英雄,而是会在周末修剪草坪、会在早餐时看报纸的丈夫。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温柔,仿佛只是在休斯敦的办公室打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尼尔是冰人,不仅仅对自己如此,对家人也是如此。
    尼尔和珍妮特的小女儿2岁的时候因为脑瘤夭折,尼尔在女儿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回去工作了。
    他一生都几乎从未主动提起过女儿,通过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痛苦。
    这点让珍妮特很是厌烦,觉得对方的沉默让自己感到孤独。
    但他们的感情没有问题,充满了责任感和绝对的信任。
    尼尔负责工作,珍妮特则照顾家人。
    真实歷史里,在阿波罗11號发射前,尼尔本来不打算做什么告別仪式,打算直接去上班。
    是珍妮特在餐桌上拦住了他,逼著他对两个儿子说清楚你有可能回不来。
    另外因为当时太空人买不起高额人寿保险,要是执行任务失败去世,家人就要进斩杀线了。
    家庭主妇带两个儿子,属於最容易进入斩杀线的类型。
    因此尼尔在发射前签了几百个首日封,也就是纪念信封,然后告诉珍妮特:“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些卖了,够你们过下半辈子。”
    和首次登月比,这次出发前,珍妮特以为是普通的任务,尼尔和她说的也是自己会平安回来。
    珍妮特內心觉得奥尔德林可以,自己的丈夫也可以。
    但在此刻,听到丈夫最后的声音,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只有眼泪,没有哭腔。
    珍妮特的声音奇蹟般地稳住了。
    她是太空人的妻子,她知道规则:不要让他分心,不要让他带著牵掛走。
    “我在,尼尔。”珍妮特深吸一口气,“这里信號很清楚,迪克也在,孩子们都在。”
    “抱歉,珍,这次出差可能要稍微久一点。”
    在那头,尼尔·阿姆斯特朗靠在狭窄的登月舱里,看著窗外永恆的平原,撒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谎:“这里的景色真的很美。比我们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我找了一个绝佳的停车位,阳光很足,视野开阔,绝对不会冷的。”
    珍妮特的心在滴血,但她顺著他的话说了下去:“我知道。教授告诉我们了,他说那是月球上最好的地段,你总是眼光那么好。”
    “里奇,马克。”尼尔呼唤著儿子的名字。
    两个孩子立刻凑到了听筒旁,里奇把手搭在马克肩膀上,这是父亲教过他的动作。
    “爸爸?”里奇的声音显然带著哭腔。
    “听著,小伙子们,爸爸要留在这里帮后面来的人看管一下设备。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尼尔的声音变得严厉,“里奇,你是哥哥。帮我照顾好妈妈。你的游泳课不能停,那是求生技能。马克,別再欺负邻居家的狗了,它是无辜的。”
    “还有后院的草坪。”
    尼尔停顿了一下:“帮我修剪一下,你知道我有强迫症,我不喜欢看到杂草长过脚踝。”
    “我会的,爸爸。”里奇拼命点头,“我会把草坪修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平。”
    珍妮特重新拿回听筒。
    “珍。”尼尔的声音越来越轻,“支票薄在书房左手边的抽屉里,蓝色封皮那本。人寿保险单在保险柜第二层,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別忘了下周二去交旅行车的保险。”
    和首次登月比起来,此时的尼尔经济状况要好得多,买保险单不在话下。
    这就是尼尔·阿姆斯特朗的遗言。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记掛的是草坪、游泳课和车险。
    他试图用这些琐碎的日常,为这残忍的离別裹上一层保护膜。
    “我都记住了,尼尔。每一件事我都记住了。”珍妮特终於忍不住了,她滑坐在地上,抚摸著黑色的盒子,像爱人的头颅,“你不用担心家里,你只要,只要看著风景就好。”
    “那就好。”
    那边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嘆息,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珍,告诉大家,我没有遗憾。”
    “教授向我承诺了,会让巴兹把我的信带回地球,我在这里拍下的照片,巴兹也会帮我带回来。”
    “我和巴兹一起去的月球,巴兹把我带回来,真好。”
    “这里的星星真亮啊。”
    滋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熟悉的声音消失了。
    尼尔掛断了通讯。
    他不擅长面临离別。
    他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
    嘎嘎盒里只剩下宇宙背景辐射那永恆的沙沙声,毫无意义,但珍妮特恍惚间意识到,尼尔去世之后,他们的家中不再会有嘎嘎盒。
    也不再会有这样的声音。
    珍妮特·阿姆斯特朗坐在地毯上,手里依然紧紧攥著那个听筒,仿佛那是连接她与丈夫之间唯一的东西。
    迪克·斯雷顿转过身去,不忍看这一幕。
    而在黑色的盒子里,安静终於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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