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阿美莉卡的政治像是一场商业谈判的话,那么苏俄的政治就像是一场冬日里的生存赌博。
被捲入其中的人们,只有两个选项:获得所有或者一无所有。
在这种零和博弈的底色下,安德罗波夫却很难用某一种色彩去定义他。
在苏俄,儘管安德罗波夫是强力部门的首脑,但不代表他是僵化的保守派。
恰恰相反,他更偏向於简政放权,被认为属於是隱形改革派。
不同於列昂纳德,安德罗波夫受过良好教育,私下甚至听爵士乐,读西方书籍,不仅懂英语,甚至可以说是老文青。
当然,1956年担任驻匈牙利大使的安德罗波夫亲眼见证了布达佩斯起义中,官员们被吊死在路灯上的下场,这也塑造了他隱形的前缀。
晃动的尸体是他的梦魘。
我们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但我们同样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把权力让渡出来。
绝对不能失控。
安德罗波夫和柯西金都认为在经济领域我们要改变,但怎么改,双方有很大的分歧。
安德罗波夫的主张是后来的华国模式,而柯西金的主张则更像休克疗法。
在见识到了外星论坛的威力之后,围绕著外星论坛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出现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他只是用简短的方式向列昂纳德报告,但安德罗波夫很清楚这玩意的威力,他希望能把时间往后拖,在想到一整套办法前,先不匯报到列昂纳德那去。
“尤里,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柯西金和安德罗波夫对坐,柯西金看著完整的报告,心潮澎湃,他看到了外星论坛背后巨大的社会价值:“你知道我们的困境,我们的重工业很强,但我们的轻工业一塌糊涂,我们的老百姓在漫长的冬夜里无处可去,精神生活极度匱乏,这种匱乏感正在侵蚀我们的合法性。”
“你知道的,来自西方的电影动輒能够在莫斯科引起强烈的反响,儘管人们明面上不看,但西方的录像带私下到处都是。”
“《v字仇杀队》更是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但这个论坛,”柯西金指了指报告,“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接口开放给人民,这会是完美的精神出口。当人们在论坛上进行探討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在厨房里抱怨莫斯科的香肠又断货了。”
这里源於苏俄独特的厨房文化。
在苏俄时期,由於公共空间受限,狭小的自家厨房成了唯一的自由飞地。
知识分子们在厨房里喝著伏特加,整夜整夜地辩论政治、哲学和文学。
气候和社会环境造就了俄国人极高的政治思辨热情和精神气质。
“更重要的是,尤里,这证明了互联是可行的!如果我们將工厂、研究所和商店都连入这个网络,让数据自由流动,我们將彻底解决我们面临的信息滯后问题。市场不再是自由阵营的专利,通过网络,我们可以计算出比市场更高效的资源配置!”
柯西金的主张很激进。
他想要的是技术革新,用网络彻底释放社会的活力。
安德罗波夫,只是静静地听著。
“阿列克谢,你听的是爵士乐的旋律,而我听到的是枪声。”
安德罗波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浇灭了柯西金的热情。
“我同意你的前半部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经济停滯正在杀死这个国家,我也支持ogs,我们需要用计算机、用控制论来加强我们经济计划的科学性。”
安德罗波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初春的绿色:“但是,你说要把它开放给人民?作为一个完美的交流空间?”
“当人们开始不受控制地互相交流,他们交流的不会是你以为的苏俄伟大胜利,而是对特权的不满,是对自由的渴望,是那些能把我们送上路灯的危险思想。”
“这个论坛上的信息,没有经过《真理报》的审查,没有经过我们的过滤。
甚至能够隨时和阿美莉卡交流,阿美莉卡又或者是其他自由阵营国家的信息就这样赤裸裸呈现在我们的民眾面前,对我们来说,是比核辐射更致命的剧毒。”
安德罗波夫转身,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拿出一份文件:“我想的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和华国合作,构建我们自己的网际网路和自己的討论板块?”
柯西金咀嚼了一下这句话,脸上写满了困惑:“我们自己的討论板块?”
安德罗波夫点头:“柯西金同志,你有一点说的很对,我们確实需要有泄压阀,来缓解民眾的不满,但这需要在控制范围內。”
“因此,我想到了,我们也可以构建类似於討论板块的东西,只是外星討论板块的权限在外星人手中,我们只能发言,而没有办法控制它。”
“但构建一个类似的东西,我们的民眾在上面探討,我们可以对於不好的言论进行管控,对虚擬中的身份进行封锁。”
“我和格鲁什科夫同志討论过,他认为技术上是可行的。”
安德罗波夫將厚厚的文件推到柯西金面前。
封面上印著绝密字样,標题是:《关於建立全苏维埃社会信息交互系统的技术验证草案》,署名正是维克多·格鲁什科夫。
“电视线缆能传递画面,电话线能传递声音,卫星能跨越海洋。”安德罗波夫的手指敲击著文件,“格鲁什科夫告诉我,只要把这三者结合起来,我们就能织出一张覆盖从波罗的海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网。”
柯西金翻开文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复杂的拓扑结构图。
这张图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
“这是格鲁什科夫同志基於现有技术提出的混合传输方案。”安德罗波夫解释道:“我们利用现有的城市有线电视同轴电缆和闪电通讯卫星作为下行通道。
这是一条单向的公路,由莫斯科进行统一广播。
我们可以在电视信號的空白频段里加载数据流,比如《真理报》的电子版,或者我们允许他们討论的议题。
民眾的嘴巴只需要窄带。
他们的发言、投票、反馈,通过现有的电话线路回传。
虽然电话线很慢,但用来传输文字绰绰有余。
我们现在造不出几千万台电脑给每个人使用,那太贵了。
格鲁什科夫提议建立集体数字俱乐部。
在每个工厂的文化宫、每个集体农庄的图书室,设立公用终端机:
这需要华国的帮助,从华国那大批量的採购显示器和配套设备,就是最好的人民终端。”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来看,这套方案不仅可行,甚至可以说是唯一具有大规模落地可能性的广域网方案。
格鲁什科夫提出的这套方案,本质上是一种非对称混合网络。
它巧妙地绕开了计算机网络最大的两个瓶颈带宽和终端成本。
在模擬电视信號中,有一段叫做垂直消隱间隔的空白区域,本来是留给电子束扫描復位用的。
1970年代初,bbc已经在研发利用这个频段传输文字信息的teletet技术,也就是后来的ceefa。
苏俄拥有覆盖极广的轨道卫星广播系统和地面微波中继塔。
利用现成的电视广播网广播数据,不需要铺设新的光缆,就能实现莫斯科说话,全苏俄瞬间听到。
广播是一对多,没有带宽拥堵问题。
几百万人同时看电子墙报,伺服器也不会崩溃。
从终端到莫斯科,则靠电话线,声学耦合器和早期数据机已经存在,上传一段文字只有几百字节,模擬电话线能轻鬆承载。
这种架构非常像法兰西在80年代搞成的minitel系统。
柯西金看著那些图纸,眉头微皱:“这在物理上是可行的。但是,尤里,你说的討论板块如果几百万人同时通过电话线发回消息,你要怎么控制?难道要安排几万个审查员盯著屏幕吗?”
“不,不需要人。”
安德罗波夫翻到了文件的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標红的流程图,上面赫然写著:全自动语义延迟缓衝池。
“这就是这个系统的核心:延迟机制。”
安德罗波夫说:“在外星人的论坛上,消息是实时发出的,那是混乱的根源。
但在我们的系统里,所有用户的发言,不会直接显示在別人的屏幕上。
它们会先进入莫斯科主机的缓衝池。
格鲁什科夫设计了一套基於关键词过滤的算法。”
“而且,”安德罗波夫补充道:“我们在技术上设置了实名硬体锁。”
“每一个想要发言的人,必须插入他的电子工卡,这不仅仅是登录,这是在向国家亮明身份。莫斯科知道发言的人是谁,知道你在哪个车间,甚至知道你上个月领了多少卢布。
这是一个带有延时的、实名制的、可回溯的討论空间。”
安德罗波夫合上文件:“柯西金同志,这就是我们要的泄压阀。让他们討论足球,討论在这个月怎么多炼一吨钢,甚至允许他们適度批评某个车间主任的官僚作风,这能让他们感到自己是国家的主人,感到自由的气息。”
“但是,控制整个网络的大闸,永远握在莫斯科的手里。”
“华国出硬体,我们出架构。”安德罗波夫总结道,“我们和他们合作。这能让我们在康米阵营里建立一套独立的话语体系。”
莫斯科的设想相当於一个早期的博客。
很有安德罗波夫的风格。
柯西金听完之后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点。
“安德罗波夫同志,我觉得很棒,你的想法很有可行性,所以需要我做什么?”柯西金问道。
安德罗波夫解释道:“您是0gs的第一负责同志,同时也是全苏俄最了解计算机和网络威力的人,我想请您为我的计划把把关,看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完善的,完善之后我好再向列昂纳德同志匯报。”
“另外一方面就是这个计划在技术上,在採购上,我们都可能需要华国的帮助,这需要你和他们进行沟通,儘可能把採购成本和合作成本压低。”
“尤里,你的电子墙报在控制层面是完美的。”柯西金重新戴上眼镜来,“但我有一个补充建议,如果这个系统仅仅用来看和有限度的说,它很快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民眾的热情会消退,最后它只会变成另一个掛在墙上没人看的《真理报》。”
只是柯西金怎么都想不到,民眾们自发的热情,用各种隱喻和寓言故事把这套系统玩出花了。
“我们需要正反馈机制。或者用控制论的术语说,我们需要在这个封闭系统里引入激励参数。”
“激励?”安德罗波夫重复了一遍。
“是的。”柯西金语气复杂,“我们在搞斯达汉诺夫运动,通常给的是奖章和荣誉。但在网络世界里,这些不够快。”
柯西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格鲁什科夫的图纸上画了一个循环圈:“我建议,在这套系统里引入一种数字工分体系。”
“当一个工人在终端上提出了改进工具机的建议,並且被工厂採纳后,系统不仅要广播他的名字,还要立刻给他的电子工卡里打入积分。这些积分,不能兑换卢布,那样会引起通胀,但可以兑换权限。”
“权限?”安德罗波夫的眼睛亮了。
“对。比如,拥有高积分的工人在现实中凭积分可以优先排队购买拉达汽车,优先分配海滨疗养院的床位。”
“这不仅仅是监控,这是驯化。我们要让民眾为了爭取虚擬的数字勋章,而自发地维护系统的稳定。”
“非常精彩,阿列克谢。”安德罗波夫讚嘆道,“把特权数位化,这確实能极大地调动积极性,我会让格鲁什科夫把这个逻辑考虑进我们的设计里。”
“那么,关於华国”安德罗波夫话锋一转,“我们要怎么去谈?你知道,我们的关係不太友好。”
柯西金摆了摆手:“政治是政治,生意是生意。尤其是现在,我们都有了共同的外部压力。”
“华国虽然在电子技术上走了狗屎运,但尤里,別忘了我们的底蕴。”
“他们的屏幕確实好,晶片確实精巧。但他们缺什么?他们缺重工业的骨骼“他们的航空发动机还在仿製我们的五十年代產品,他们的鈦合金加工技术还很原始,他们的大型化工设备还依赖进口。而这些,是我们的强项。”
“我的建议是:以重换轻,以硬换软。”
“我们搞易货贸易。我们向他们提供l—31发动机的早期图纸,提供大型水压机的技术支持。”
“用重工业技术,去换取他们的电子產业生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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