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四皇子又提高嗓门。
让怀庆一个抬眼把话咽回去。
“魏公真是愈发管不住手下,御史台出了个袁雄,打更人清理了一次,又冒出个吃里扒外的。”
怀庆道。
蜂窝煤每月盘账,除了司天监和内帑,她的这份会再分出去两份,一份给打更人,一份给书院。
这是原属于魏安的。
如今打更人漏了信儿,定然是打更人内部又有了二五仔!
“嗯.”皇后焦急地拦了一声,迅速咀嚼牛肉片,待咽下后,道,“你与他置什么气,他到底也有些年纪。”
四皇子一时给母后逗乐。
魏公听这话,再一流的养气功夫,只怕也要失态。
“您下回当魏公的面说这话。”怀庆笑道。
忽然搅了这么一下,四皇子本没多少的气势所剩无几,索性不再提那些破事。
……
打更人衙门,浩气楼
魏渊一如往常沐浴在金辉之中处理公文。
横几旁置了一蜂窝煤炉。
水壶应是才放上。
从壶底冒出丝丝热流,扭曲空气。
他福至心灵地一抬眼。
阔别月余的清光再闯入视野。
魏渊一度错愕。
“听闻叔父此前也是武道奇才,我原是不信,如今观您这般耐寒,倒信了几分。”
魏安声音适时响起。
魏渊压了压嘴角些许笑意,“你没与巡抚队伍一同入城?”
巡抚返京有一套流程。
不是寻常人回家。
张行英此后几日还有的忙。
“张巡抚代天巡狩,我如何好与他一路?”
魏安十分熟练地坐下,拎起茶壶给叔父和自己斟茶。
这话里藏话!
敏锐地感知到这点,魏渊放下手中公文、毛笔,轻轻一挥袍袖,双手收进袍袖中,又按在腹前,姿态雅致。
“你对赏赐不满?”
“南宫金锣与我说,度凡乃佛门唯二金刚之一,三品高手,这点赏赐,打发叫子呢?”
魏安理直气壮。
又莽撞了。
魏渊心中叹了叹。
他知道好侄儿并非对赏赐不满。
“佛门与大奉是同盟,有盟约。”魏渊缓缓道。
“这您要问问张行英,他当时中毒倒地,命悬一线,会不会以为度凡是来救他的。”
魏安不乏讥讽道。
同盟?
冲撞巡抚,还是同盟?
“张行英虽帮你遮掩,奏报上几笔含糊带过,朝堂诸公不是蠢的,佛门与儒家的恩怨由来已久,你以为他们会信度凡过雷州、禹州,来云州只为覆灭巡抚?”
魏渊语气仍平缓。
“嗯,不蠢,只是坏!”
魏安含沙射影,话有所指。
魏渊给好侄儿这一肚子气的模样逗乐。
他摇了摇头,不再继续给好侄儿搭话,另起话题,“你父亲,你还记得几分?”
他语气有些许沉重。
魏安神色渐渐敛起,陷入沉默,道,“自是记得。”
魏渊恰时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是张画像。
“这是我亲画的。”
魏安接过,仔细打量后,沉声道,“是父亲。”
与记忆中的脸比更苍老了几分。
“实则不必你相认,我也可认出他,虽数十载未见,二哥实在肖父,与堂叔一张脸刻出来。”
魏渊道。
“那父亲入京之时,叔父为何没认出?”
“这是他神魂的画像。”
叔父的回答让魏安再次沉默。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巫神教。”
他重重地吐出三个字。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必打上靖山城,断其根,灭其种!”
这绝非搏叔父好感的表态,而是他真实想法!
魏渊颔了颔首,道,“你不必管巫神教。”
“叔父已有谋划?”
魏安听出点风儿。
魏渊没回答,道,“为父丁忧须三年。”
“你去府衙划领了封地,便待在家中,正好也将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设想拾起来。”
魏安笑了笑,“只怕未必会如叔父所愿。”
仍是隐晦的话中有话。
魏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知好侄儿恶了元景帝。
依元景帝的性子,也必不会让自己厌恶的人久待在京城。
且看吧。
……
书院,雅阁
院长面前,魏安便没那么多含沙射影。
毕竟叔父一方大员,权势滔天,跟他撒撒火,也是卖卖惨。
魏安实实在在地将云州的情况转述。
赵守神色沉稳,“此前张行英密奏,便提过这股隐匿的反叛势力,安排我书院的人接手云州大半官缺…”
“这是用心不纯啊。”
元景用心何时纯过?
魏安心中嗤笑了声。
“院长,您可否助一助李师?”魏安直截道。
他此来书院,除了将云州内情转告院长,也盼院长能出手。
“术士上三品须气运,贼子若为二品,已可炼气运,他吸附云州,当没少炼化云州一州的国朝气运。”
“以儒家二品的能为确可撞碎贼子势力的气运,只是贼子势力若治下富庶,百姓安居乐业,我也不好强行撞碎其气运,此事当是监正出手最为合适。”
魏安认可地点了点头。
“你无须担心,贼子此前慢慢蚕食,既已叫你发现,此后未必敢攻城掠地,有慕白接手后,这等疥癣之患当不足为虑。”
魏安愕然。
这话是院长说出来的?
等等!
他顺了顺思绪。
院长二品了。
可携民怨撞碎一国气运。
所以…
元景帝绝不会允许院长离开这繁华京城!
那院长这二品…坐蜡白瞎啦?
他出神的当口,脑门咯噔一下。
“胡思乱想什么?”赵守收回手。
魏安揉了揉脑门,“没什么,您先忙,学生先回了。”
“你真一点不怕人弹劾,回了京城,不归家丁忧,到处乱跑。”赵守出声拦了拦他,又道,“你是想去寻监正吧?”
魏安迎上院长的目光,点点头,又没所谓道,“他们最好我这点爵位弹劾了才好。”
赵守了解他与其父的关系,十年未曾见几面,父子情十分淡薄,他也不揪着孝道说什么,道,“监正病了。”
魏安,“…”
监正老师回回关键时刻就生病!
……
司天监
“监正老师确实病了。”
褚采薇一口一个蜜饯,一双大眼睛人畜无害。
行吧。
认了老头儿的厉害。
“宋师兄、沐师兄他们呢?”魏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七层。
观星楼七层以往可是挤满了好专研的术士。
“听说你回京,早几日便开始试验新版蒸汽船、蒸汽火车。”
“照你的意思,蒸汽船、蒸汽火车都收入司天监,自你走后,有不少人托关系人脉来问,但师兄们都一直没碰。”“只有宋师兄,参悟那本《生物》累了,放松之时,就重画一画蒸汽船和蒸汽火车的设想图,用他的话说,每次从你留下的书中领会到什么,都会有新的设想。”
不愧是他选的人才!
魏安真是再满意不过。
老头不见他,回头给他学生全挖走!
“杨师兄呢?”
“千幻师兄吗?不知道诶,你找他有事?”
褚采薇颇有种蠢萌白富美的感觉。
“与他约好的,问些阵法的事,司天监还有几人是四品?”
逼王总是神出鬼没,魏安也挺无奈,明明京城十里地外约好的。
“那只有二师兄,不过二师兄不在京城。”褚采薇如实道。
“这样么,司天监内有记载阵法的书籍吗?”
“你不学阵法,见我如井蛙观明月;你学阵法,见我如蜉蝣望青天。”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他话音方落,逼王的声音响起。
魏安少有无语的时刻,这会儿真想翻白眼。
这个人,真是…
估计早在暗处等他了吧。
时机拿捏的十分好!
“师兄这又是从哪学的?”
褚采薇五官拧了拧,rua了rua胳膊。
背对二人的杨千幻并不回她的问题,道,“你来了。”
魏安下意识地回了句,“你一直都在?”
“等等,等等,我先走了。”这种对话实在寒颤得难受,褚采薇举了白旗,迅速逃离。
临下楼喊了句,“别忘了请我吃白粥火锅~”
七层只剩魏安和杨千幻。
空气凝滞了几息。
“算了,师兄,聊正事吧。”魏安进入正题道。
“好,你说。”
“以师兄的能为制作传送法器,可传送多远?”魏安问道。
“很远。”
“很远是多…有从京城到云州这么远吗?”
不吭声了。
不回应是怕丢脸吗?
“那京城到禹州?”魏安再试探道。
“可。”
回答了。
也就是一州之远。
“这是锚定一个地点。”
“可否这样设想?两人同持法器,一人催动法器,传送至另一人身边。”魏安追问道。
杨千幻再次沉默。
魏安以为不行。
没想一会儿后,他点点头,“可以试试。”
魏安露出笑容,顺势夸了句,“师兄说话真有格调。”
“你的设想也挺新奇。”
“我往后丁忧,不好随意出门,劳师兄常去我家。”
“可。”
……
日中时分,魏安回魏宅。
魏渊和赵守两名长辈随后便来帮他撑场面。
直到傍晚时分,叔父回打更人衙门,院长回书院。
他未回京归家前,入殓停柩是叔父一手操办,当日已来了不少人吊唁。
今日他归家,也来了人吊唁。
包括老师、张师、远山公等书院师长。
灵堂之上,他跪在一口棺材前,披麻戴孝,无念无想地烧纸钱。
明日出殡安葬,人估摸还要多一些。
老师、张师和远山公在自己部门点了一批怠惰之辈,‘安插’了好些书院的人。
打更人这边,金锣大概都会到。
念及此,他侧目看向在个屋堂穿插走动的人影。
亏了长公主赐的这些侍女仆。
这些人素养极高,走路静悄悄的。
这时,一名仆人走进来,“先生,长公主来了。”
魏安将手中的纸钱放下。
这名仆人错开他跪的蒲团,直直跪在青砖之上,代他烧纸钱。
魏安径直走出灵堂,遥遥望向那道绰约高挑的身姿。
这会儿西边天只余最后一缕晚霞,天色朦朦黑,仍遮不住她发光的肌肤。
“殿下。”他迎上前,两步外深深作揖,“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待他起身,怀庆就着灯笼的光打量了一番,眸中映出他的脸,她点了点头,“成长不少。”
大姐姐的口吻。
魏安将怀庆引至灵堂,待怀庆上香吊唁后,他再揖了揖。
之后二人走出灵堂,在偏厅说了好久好久。
出殡安葬后的几日,魏安‘老老实实’在家丁忧。
他离京时声势不小。
回来时像个幽灵。
唯生父下葬搅了点风波。
之后又熄了动静。
实则,京城之下,围绕他的暗流涌动;京城之外,也有许多因他在变。
…
这日,他用完早饭。
手中拿了玉佩样式的法器,以文气催动,不停在灶房和书房之间来回闪烁。
比起自己口胡从书房传送至灶房,使用法器的消耗要小一些。
这样的距离,消耗差距不算什么,但距离一长,差距便十分可观。
今日便要着手‘两只法器间的传送’。
恰时,一名仆人来报。
魏安去到厅相迎。
怀庆脸色并不好看。
“殿下?”
他试探了声。
“别人我信不过,你与我走一趟,我要你让一个人说实话。”怀庆开门见山。
“好。”魏安不问内情,直截应下。
“你吩咐好家中,而后传去后头巷尾,已有马车在那等候,你只管上马车,我会与你汇合。”
怀庆道。
这是为魏安丁忧考虑。
“不若殿下告诉我去哪。”
魏安提议道。
他一点不在意弹劾。
这样遮掩自然好,就是费点劲。
问个话,很快的。
怀庆想了想,点头道,“弘平街上官家老宅。”
“我知道那儿。”
魏安口中轻念,清光将二人吞噬。
“谁?”
“何人胆敢擅闯国舅府?”
“好贼子!”
“…”
围上来的侍卫见到长公主后老实地跪成一片。
“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半分。”怀庆冷声道。
跪着的侍卫身躯皆一颤,齐齐应声。
二人往里走,进了后院,遥遥便瞧见后堂门大开,穿着十分大胆清凉的数名女子在搔首弄姿。
怀庆凤目冰冷。
魏安适时上前,手一挥,“退出后院百步之外。”
相隔少说三丈,后堂内的舞女、乐师、侍女等尽数消失。
“嗯…嗯?”
主位上,皮肤白净的中年男子醉眼忽地睁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