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捏紧手里的外套,低低“嗯”了一声。
检查结束后,医疗官给出了一份简要结论:诱导性结晶反应处在可训练窗口,尚未出现大范围组织不可逆改变,但情绪触发敏感、力量输出时閾值不稳,需要儘快接受系统控制训练。报告很快经內部接口发往x学院,傍晚前,对方就回了接收確认。
消息传来时,马特奥正靠在宿舍门边吃一份热得发烫的意面,闻言差点被呛到:“这么快?”
杰森刚好过来送文件,顺手把回执递给林恩,嘴上还不忘损一句:“说明人家看完你的数据,觉得再不接你过去,纽约可能要多一个会发亮的拆楼工。”
“滚。”马特奥瞪他。
杰森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隨即把另一份正式路单递给林恩:“明早七点,车在地下通道等。学院那边安排了一级接应。”
“知道。”林恩接过来。
卡梅拉看著那张回执,忽然有种事情真的要动起来了的实感。她本来还觉得这可能只是个方向、一个以后再谈的提议,可现在连时间都落了下来——明早七点。也就是说,过了今晚,马特奥就真的要离开纽约,去一个她从没见过、只在几页內部说明上读到名字的地方。
“这么急……”她低声道。
马特奥看了她一眼,刚刚还亮著的神情顿了一下:“你要是觉得太快——”
“我没说不行。”卡梅拉立刻道,隨即又放轻了些,“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习惯这件事真的会发生。”
马特奥没再接,只把叉子放回餐盒里,慢慢坐直了些。
傍晚时分,分部宿舍区难得有了点像“收拾行李”的气息。
马特奥本来以为自己没什么好带的,真翻起来才发现零碎不少。一件穿旧的黑外套,一双磨损厉害但他坚持说“踩地有感觉”的鞋,一本边角捲起来的旧漫画,两个不值钱却被他塞在抽屉深处的小摆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合照——画面里卡梅拉穿著工服,头髮乱糟糟地扎著,马特奥站在旁边,一脸臭相,显然是被硬拉来拍的。
卡梅拉收拾到这张照片时,愣了一下,隨即抬头看他:“你居然留著这个?”
马特奥耳朵又开始红:“那不是我的,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哦,照片会自己躲进你书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烦。”
“跟你学的。”
林恩站在门口,抱著手臂看他们收拾,难得没催。宿舍房间里灯光暖一点,和分部其他区域不太一样。床上摊著几件衣服,桌上放著学院那边传来的简要欢迎说明。马特奥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先看一眼,像第一次认真想像自己要离开现在这片街区、这栋大楼、这段乱七八糟的过去一阵子。
“这个能带吗?”他举起那本旧漫画问。
林恩扫了一眼:“能。”
“这个呢?”他又举起一个边缘磕掉漆的小金属车模。
“能。”
“那这把——”
“不行。”林恩和卡梅拉几乎同时说。
马特奥举著半截折刀,一脸无语:“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了。”
“没有。”卡梅拉把刀从他手里抽走,啪地合上,“但这玩意儿就留在这里。”
马特奥哼了一声,倒也没真抢回来。
收拾到后面,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卡梅拉帮他把衣服一件件折好,动作很熟,和很多年前他们还挤在一个小公寓里时没什么区別。马特奥站在旁边,看著她把那件黑外套也压进包里,忽然低声道:“別折得太整齐。”
“为什么?”
“这样看起来不像我的东西。”
卡梅拉差点笑出来:“你去的是学院,不是垃圾站。”
“那也不必一下让我像个模范学生。”
“你也当不了。”
“姐——”
“我说错了?”卡梅拉眼里终於有了点明显的笑,“你这种人,第一天进去就会先问哪儿能训练、哪儿能打架。”
马特奥下意识反驳:“我哪有那么——”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中午確实第一件事就问了实战课和格斗,不由得自己噎住。卡梅拉看著他那表情,笑意更深了些。连林恩靠在门边,都嘴角轻轻动了下。
那一瞬间,屋里的空气竟短暂轻快得像和昨晚是两个世界。
晚上吃饭时,杰森也来了,名义上是来送学院的最终接驳码,实际上显然是来凑热闹兼道別。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就对马特奥道:“去了那边別以为没人管你。学院会定期给我们回传评估。”
马特奥立刻警惕:“你们还监控我?”
“別说得这么难听,叫动態跟踪。”杰森一本正经。
“更难听了。”
“那换个词,持续关注。”
“你能闭嘴吗?”
“不能。”杰森很愉快地喝了口汤,转头又看向卡梅拉,“你放心,那边比这小子想的正规多了。至少不会有人让他去搬黑袋子。”
卡梅拉点点头,嘴上却还是忍不住问:“学院里……像他这种,是不是很多?”
“够多。”杰森说,“有的孩子十二三岁能力就往外冒,家里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有的是大学才开始失控;还有像他这种,被外部诱导激出来一部分的。真说起来,fbi和学院这些年合作不少。”
马特奥立刻抓住重点:“所以真的有很多人从那边出来,进了你们这里?”
杰森看他一眼:“有。但你先別急著把自己想成特工片主角。”
“我没有。”
“你的脸已经在演了。”杰森说,“而且我提醒你一句,变种人特殊探员听著很酷,实际上文件、报告、观察期、规范、禁令,一样不少。你要真留下来,第一件学会的多半不是怎么炫能力,是怎么写完三十页行动记录还不骂人。”
马特奥一脸被泼冷水的表情:“你们到底怎么把一件看起来很厉害的事说得这么无聊?”
“因为真的会很无聊一部分。”林恩终於开口,“你能受得了这部分,再谈別的。”
马特奥不服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幻想得太轻飘。
饭后,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分部的灯光比白天更均匀,也更冷静。卡梅拉陪马特奥回宿舍区,林恩去处理最后几份交接文件。等他再回来时,已经快十点。
走廊安静得多了,值守探员换成夜班。卡梅拉坐在门外长椅上,抱著膝上的包,像专门在等他。见他过来,她先站起身。
“他睡了?”林恩问。
“还没。”卡梅拉轻声说,“刚洗完澡,躺著装睡。”
“嗯。”
两人並肩站在走廊里,一时都没说话。远处空调送风的声音很轻,窗外只剩城市夜里模糊的灯影。过了一会儿,卡梅拉忽然道:“你明天真的要亲自开车送他?”
“对。”
“你会把他送到门口,还是一直看著他进去?”
“一直到交接完。”林恩说。
卡梅拉点了点头,像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放稳。又过了几秒,她低声问:“你为什么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林恩看向她:“你想听官方版本还是实话?”
“实话。”
“实话是,我见过太多像他这种边缘人。”林恩靠在墙边,声音不高,“有的人明明还能拉回来,最后却没人愿意多走那一步。不是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是所有人都嫌麻烦,或者觉得『反正他自己也惹了祸』。我不太喜欢那种结局。”
卡梅拉静静听著,没打断。
“而且,”林恩停了停,“他现在会听我的。”
这句说得很平,却很实在。卡梅拉偏头看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她道。
“什么?”
“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漂亮话。”她看著前方走廊尽头的灯,“但大部分时候,都说在点上。”
林恩没接,只是问:“你还担心吗?”
卡梅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担心。还是担心。”她声音很轻,“明知道这是条路,也还是担心。怕他到那边受伤,怕他不適应,怕他又逞强,怕他哪天真的穿上你们那种外套,去做和昨晚一样危险的事。”
“这些都正常。”林恩说。
“可我现在没上午那么想拦著了。”卡梅拉低头看著自己手指,“我后来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要是只让他看见危险,他只会自己乱想別的路。至少这次,他是在我面前说的,也是在你们看得住的地方走。”
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而且,”她说,“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想自己以后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恩顺著她的视线看向那扇门,门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不是坏事。”他说。
“我知道。”卡梅拉点头,隨即又转头看他,“你明天出发前,来叫我一声。我不想他一睁眼就发现我已经站在车边哭得很丟人。”
“你现在已经在提前设想最坏画面了。”
“护士职业病。”卡梅拉说,“总会先想最糟的情况。”
“那就再多想一个。”林恩看著她,“也许他会在那里把自己学明白。”
卡梅拉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来:“你这句,倒像安慰了。”
“別夸得太快。”
“我只是实话实说。”
夜再深一点时,宿舍区终於真正安静了。卡梅拉回了自己房间,林恩也在值班休整室里勉强眯了两小时。天刚蒙蒙亮,分部地下通道的灯已经全开了。七点的车准时等在出口,是一辆没任何標识的深色suv,车身擦得很乾净,后座和储物格都已经清空。
林恩去叫马特奥时,那小子显然一夜没睡太沉,门刚敲两下就醒了,头髮乱得像被雷劈过,眼睛却亮得嚇人。
“几点了?”
“快七点。”
“现在走?”
“现在走。”林恩看了眼他已经收好的包,“准备好了?”
马特奥拎起背包,肩带往上一甩:“早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动作又停了一下,视线越过林恩往走廊另一头看去:“我姐呢?”
“在车边等。”林恩说。
马特奥一愣,隨即“嘖”了一声:“她真起这么早。”
“她昨晚基本就没怎么睡。”
马特奥没再说什么,只把包背好,跟著林恩往外走。清晨的走廊很静,窗外天色还带著一点灰蓝。两人一前一后经过拐角时,值守探员朝他们点头致意。马特奥脚步不算慢,却明显不是平时那种横衝直撞的走法,更像每走一步都在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次是真的。
地下通道口,卡梅拉已经在那里了。她换回了自己的外套,头髮扎得整齐,脸上没化妆,显得有点苍白,却努力把自己站得很稳。她脚边放著一个不大的纸袋,像临时装了点什么。
马特奥一看见她,刚刚还挺利索的脚步一下就慢了。
“你怎么比我们还快。”他低声道。
“因为我知道你会故意磨蹭三十秒。”卡梅拉说。
“我才没有。”
“你现在就有。”
马特奥被堵得没话,最后只能把包往肩上又提了提。清晨地下通道里有回音,空气里带一点冷车库的味道,头顶白灯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有点长。
卡梅拉先把那个纸袋递给他:“路上吃。”
马特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还热著的三明治、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只保温杯。他抬头:“你几点起来弄的?”
“你別管。”
“你不会真一夜没睡吧?”
“我说了別管。”卡梅拉瞪他,眼眶却已经有点发红,只能很快別开视线,“还有,衣服別乱扔,检查结果要听,晚上別熬到太晚,训练的时候別硬顶著逞强。”
“你一下说这么多,我记不住。”
“那你就录下来。”
“姐——”
“还有,”卡梅拉吸了口气,像努力把语气维持在正常范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第一时间说,別装得好像自己什么都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