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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到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一点。
    林恩看了她几秒:“你觉得房间里会有东西?”
    “我不知道。”卡梅拉轻轻吸了口气,“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些我看不懂但你能看出来的痕跡。我之前怕乱动破坏什么,一直没怎么翻。可现在拖得越久,我越不塌实。”
    林恩想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卡梅拉眼底一下亮了亮,又马上压了回去:“那我下午来接你?”
    “不用。”林恩说,“你把地址发我,复查结束后我自己过去。”
    “你確定你可以?”
    “我只是骨裂,不是断成两截。”
    杰森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虽然差得也不远。”
    卡梅拉看了眼林恩,像是確定他不是在逞口舌之快,才轻轻点头:“好。我把地址和路线发你。那边路有点绕,公寓楼也旧,楼道灯经常坏。”
    “听起来很符合纽约。”林恩说。
    卡梅拉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却总算把先前那股紧绷冲淡了一些:“那我晚点等你。”
    她说完,和两人道了別,转身顺著人行道往地铁口走去。风吹动她的裙摆,午前的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林恩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杰森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慢悠悠地开口:“『晚上有安排吗』。”
    林恩看都没看他:“闭嘴。”
    “我又没说什么。”杰森跟著他往停车区走,“不过她邀请你去家里,还是去看弟弟房间,这个展开挺纽约的。”
    “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杰森神色立刻收回来些,边走边低声道:“你让我查的那几个点,有些东西了。马特奥这半年换过三次临时工,最近一次是在布鲁克斯路口附近一家夜间装卸仓库,登记名字是真的,但工牌上留的联繫电话是空號。便利店那起衝突,表面按寻衅处理,实际上监控被人抽掉了一段。处理的人不是本区常驻警员,是临时抽调。”
    “谁抽的?”
    “还没咬实,但线走得很乾净。”杰森把副驾驶车门拉开,“还有,你发来的那个断环標记,我让人从旧案库里翻了翻,和三年前一桩地下异变药剂散货案里的边角符號很像。当时我们以为只是个中间商的自製记號,没继续深挖。现在看,可能不是。”
    林恩坐进车里,抬手时胸前还是痛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把安全带拉好:“马特奥本人呢?”
    “没正式案底,没暴力前科,未登记变种人资料库里也没有他。周围人对他的评价很一致——会迟到,会惹麻烦,嘴硬,但不太像那种会主动捅大篓子的人。”杰森绕到驾驶位坐下,发动引擎,“倒是有件小事挺有意思。去年冬天,哈莱姆北边一栋楼起火,他带著两个小孩从后楼梯衝出来,自己手背烧伤了,没去报。”
    林恩偏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杰森打了把方向,车缓缓匯入街流,“他不太像坏胚子,更像踩到了什么边上,然后被更会说话、更会嚇人的人拉过去了。”
    林恩没说话,只望著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曼哈顿中城的玻璃幕墙、路边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热狗摊上升起的白烟、拐角处坐在折迭凳上弹萨克斯的人,全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某些东西正藏在这层日常下面,不动声色地扩散,像內华达地底那些暗紫色菌丝一样,安静,又顽强。
    下午的复查比预想中快。
    胸片结果尚可,肺部恢復稳定,左臂伤口重新换了药,伯恩斯医生盯著林恩看了半天,最终只冷冷丟下一句“別去做蠢事”。林恩从诊室出来时,卡梅拉已经不在医院里,只在手机上给他发了一串地址和一句话。
    “楼下门铃坏了一半,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地址在哈莱姆北边,靠近一片旧公寓区。林恩回公寓简单洗了个澡,换了件更便於活动的深色外套,又把枪留在了家里,只带了惯常的小手电、折迭刀和一副薄手套。他出门时,格温正坐在沙发上翻音乐会节目册,听见声响抬头:“你晚上去哪儿?”
    “见个人。”林恩把车钥匙拿上。
    “男的女的?”
    林恩顿了顿:“格温。”
    格温立刻露出那种“果然有问题”的表情,把节目册一合:“我就隨便问问。你回来带甜甜圈吗?”
    “你下午已经吃了两个。”
    “那就半打。”
    “想得美。”
    “那至少三个。”格温朝他摆摆手,“还有,別又带著伤跑出去打架。”
    林恩关门前只回了句:“知道了。”
    傍晚的哈莱姆北边和曼哈顿中城完全不是一个节奏。
    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天边残著一层偏金的亮色,可楼与楼之间的街道已经先一步沉进阴影里。砖红色老公寓一栋挨一栋,消防梯斜斜掛在外墙上,铁锈在余暉里发暗。街角小卖部把灯牌亮起来,捲帘门半开著,门口堆了几箱汽水。有人坐在路边折迭椅上抽菸,有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头冲楼下喊孩子回家,远处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过来,和某户人家放得很大的拉丁音乐混成一片。
    林恩把车停在路边,照著地址找到一栋五层老公寓。楼门是深绿色的旧铁门,门边对讲机少了一半按钮,剩下那半边的数字键也被人磨得发亮。他刚拿出手机,楼门就“咔噠”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卡梅拉拎著两只纸袋站在门里,像是刚从街对面小店回来。她今天穿了件浅棕色短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上衣,头髮散下来一些,被风吹得稍稍乱了。
    “你比我想的早。”她说。
    “路上不堵。”林恩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需要帮忙吗?”
    “其中一个可以。”卡梅拉把较重的那袋递给他,“里面是晚餐,不是炸药,你不用这么警惕。”
    林恩接过袋子,感受到里面温热的饭盒和一瓶汽水碰在一起。两人並肩进了楼门,一股老建筑特有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潮湿、灰尘、楼道漆皮受潮后轻微发酸的气息,还有某家晚饭燉豆子的香味。
    “电梯坏了?”林恩看了眼角落里黑著灯的铁柵电梯门。
    “坏了有三个月。”卡梅拉用肩膀顶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房东说等他有空修。『有空』这个词在这栋楼里通常等於下辈子。”
    楼梯间果然光线很差,只有每层转角处一个老式壁灯勉强亮著,其中两个还时明时暗。楼梯扶手冰凉,漆面剥落得厉害。林恩拎著纸袋跟在卡梅拉身后,脚步不快。到了三楼,他呼吸明显沉了一点。卡梅拉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你可以改天再来。”
    “还行。”林恩抬了抬下巴,“继续。”
    “逞强。”
    “职业习惯。”
    “这个习惯最好改改。”
    她嘴上这么说,脚步还是放慢了。等上到四楼时,卡梅拉从钥匙圈里挑出一把铜色旧钥匙,插进最里面那户的门锁。门锁转动时发出有些艰涩的声响,像这房子本身也在疲惫地喘气。
    门开了,屋里透出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陈旧木地板的气息。
    公寓不大,进门就是狭长的客厅。墙面刷成偏米白的顏色,但有些地方因为年头久了,出现浅浅的灰痕。靠窗放著一张旧布艺沙发,沙发背上搭著一条手工织毯,边缘起了球。茶几不大,上面堆著几本护理教材、一只装杂物的玻璃碗,还有一束已经换过水的白色小雏菊。窗边摆著两盆绿植,一盆长得很好,一盆快被养死了。对面墙上掛著几张照片,都是些家庭旧照和节日合影。厨房半开放,吧檯上放著沥乾的咖啡杯和切了一半的青柠。整个空间不宽敞,却被收拾得很乾净,连门口鞋架都排得整整齐齐。
    “进来吧。”卡梅拉把门关上,顺手落了锁,“地方有点小。”
    “挺好。”林恩把纸袋放到吧檯上,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
    最中间那张是姐弟俩小时候的合影。卡梅拉大概十二三岁,穿著校服,脸还没长开,嘴角抿得很直,手却牢牢牵著旁边的小男孩。男孩一头捲髮,满脸脏兮兮的笑,手里举著一个裂了缝的玩具机器人,正是马特奥。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布朗克斯。”卡梅拉注意到他的目光,走过去把外套掛到门后,“照片是我妈拍的。她总说马特奥像只停不下来的松鼠,拍十张能有一张不糊已经算奇蹟。”
    “你母亲呢?”林恩问。
    卡梅拉顿了顿,声音放轻些:“去世很多年了。肺病,拖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熬过去。我那时候刚进护理学校,马特奥还在上初中。”
    林恩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卡梅拉把饭盒从纸袋里取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嗡鸣声立刻填进客厅的安静里。林恩站在原地没动,视线又落到旁边一张较新的照片上。照片里卡梅拉穿著护士服,胸前掛著工牌,站在医院圣诞树前。她旁边的马特奥已经长高了,单手揽著她肩膀,头歪得很厉害,嘴里还咬著一根糖棍。卡梅拉明明一脸“你再闹我就揍你”的表情,身体却没躲。
    “他喜欢拍照。”卡梅拉背对著他说,“至少以前喜欢。后来就越来越不肯拍了。”
    微波炉“叮”地一声停下,她把饭盒端出来,又给林恩倒了杯水:“先坐会儿。饭很简单,烤鸡、米饭,还有点燉豆子。你现在应该能吃吧?”
    “可以。”林恩在沙发边坐下,胸口因为这一坐又微微发紧,他没表现出来,只把水杯接过来,“你平时一个人住?”
    “最近是。”卡梅拉把餐具放好,“马特奥原本住最里面那间。以前他还在家的时候,我们会轮流做饭。大部分时候是我做,他负责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他会做饭吗?”
    “会一点。煎蛋永远过火,意面永远加太多盐,但他很喜欢尝试。”卡梅拉说到这里,眼神柔了柔,又很快压下去,“有次他心血来潮做了西班牙海鲜饭,米芯硬得像子弹,结果还逼著我吃完一整盘。”
    林恩看著她:“你还是吃了。”
    “因为他会一直站在旁边问『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问到你不回答都不行。”卡梅拉把叉子放到盘边,低低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静,“算了,先吃吧。等会儿再看房间。”
    饭確实很简单,但味道很好。烤鸡的香料味淡而稳,米饭软硬合適,豆子燉得很烂,混著番茄和洋葱的甜味。林恩吃得不快,卡梅拉也没像在医院那样时时盯著他,只是在他动作太大扯到左臂时皱一下眉。客厅窗外有孩子在楼下追逐,尖笑声时近时远。对门似乎在看球赛,隔著墙能听见短促的欢呼。老公寓的水管在某个瞬间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整栋楼都在呼吸。
    吃到一半,卡梅拉问:“药带了吗?”
    林恩抬头看了她一眼:“带了。”
    “饭后吃。”
    “你现在不在上班。”
    “所以呢?”
    “所以你还在管我。”
    卡梅拉拿叉子轻轻点了点桌面:“这是习惯,不用谢。”
    林恩低头笑了一声。
    饭后,卡梅拉把盘子收去水槽,哗哗的水声响起来。林恩从背包里拿出药,照著她写的標籤把该吃的吞了。卡梅拉擦乾手,转过身来时,神情已经比刚刚吃饭时绷了一点。
    “走吧。”她说,“我带你进去看。”
    马特奥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一直关著。卡梅拉拿出另一把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先涌出来的是一股年轻男人房间常有的味道——旧衣服、洗髮水、些微潮气,还有某种带薄荷调的廉价男士香水味。窗帘半拉著,室內光线不算亮。卡梅拉把灯打开,暖黄的顶灯照下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暴露得很彻底。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著,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很乱,枕头旁还压著一件团成团的卫衣。靠窗是一张旧书桌,桌面被刮出许多浅痕,一边堆著几本汽车维修手册和漫画,另一边散著螺丝刀、拆开的耳机零件和几张便利贴。墙上贴了两张乐队海报和一张篮球明星海报,边角已经捲起。衣柜门虚掩著,里面掛著几件外套和工装裤。书桌下有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鞋带乱七八糟地塞在里面。床底露出一只旧储物箱的角。整个房间乍一看只是乱,像所有二十岁左右男孩的房间一样,但林恩一进门就停住了,目光慢慢扫过去,什么都没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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