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还是那个魏徵,他一袭紫袍,腰佩金鱼袋,有些清瘦的面容上,却是不肯半分妥协的坚决。
当今天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几年时间就从降臣到宰相,可他即始终不改諫臣本色。
諫言依然直狠准,敢触及最敏感的话题。
如同一盆冰水,从皇帝头顶直接浇下。
殿中寂静,李逸在凝重气氛中出列,他很佩服魏师兄这直言敢諫的性格,但他的諫言他並不完全赞成。
“魏相赤胆忠心,所虑皆为国家长治久安。陛下爱子以德,歷练皇子也是本意至善。
臣以为,可略作调整,既全陛下之心,又杜绝后患。
太上皇武德朝时,曾有定製,皇族宗室,若无特殊军功,则皇子实封八百户、公主实封三百户,皆以三丁为限,两分归封家,一分归国家。
如今太子真封可定为一千户,年定俸为一万两千贯钱、六千匹绢,加禄米三千石。
太子招募无地贫民往岭南屯田,此是好事,应当鼓励,可以定额千顷田地。
东宫开支,当经左春坊管理,而大额开支,当还要由户部共审。”
李逸讲话不急不缓,“至於四皇子越王,他是陛下嫡次子,曾过继给卫怀王,陛下多些宠爱也是人之常情,但赏赐確实不宜与太子同。
可授真封八百户,俸禄绢米减半。”
“至於说东宫和诸王开宫市、田庄之事,臣认为也不能一併禁之,可予以稍加限制,比如宫市可试办,但仅限於王府庄园產出售卖,以及东宫、王府所需的採买,不得借宫市之名,以远低於市价的代价强购商品,甚至直接掠夺,也得公平买卖。
更严禁涉足粮食布匹、盐铁茶马等大宗商品的倒卖。
少府监和御史台可定期稽核,以防与民夺利、侵害民生。”
李逸不反对太子、诸王有点自己的產业,只要正当经营,不搞恶性竞爭,就没理由禁止。
向来堵不如疏,皇帝还能委屈了他的儿子们不成,你不让他赚,朝廷就得供养,皇帝得赏赐,皇子们手里有钱,让他们適当参与工商也没什么。
不然他们拿著钱只顾奢侈享受,或是拿著这钱去放高利贷、兼併土地,更不是啥好事。
太子承乾拿一千贯钱出来,洛阳步行街开发时买地、建楼,然后自己开了丰乐楼,一边还出租了一些商铺,光一个丰乐楼半年多就赚了七千贯钱,不偷不抢,也不是倒卖物资,这有什么不好的。
越王李泰,也投了一笔钱,买了十几块地,盖成商铺,现在坐著收租,躺赚。
皇帝说允许儿子们开宫市,並不是在宫里搞个市场,而是充许他们自己派人去採购所需,不用经过官府之手。
这种宫市採购,多由宦官带人到民间市场上採购,容易產生强取豪夺的情况,出现名为採购,实为掠夺的现象。
这种情况当然是不行的,但如果是正常的市场採购行为,就没问题,不能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就反对。
做好监管管理,比直接一刀切要好。
以前朝代宫市,以宦官为使,抑买人物,掠夺百姓,这是监督的缺失,是朝廷管理不行,而不是说宫市本身不行。
东宫和王府,正常物资採购,没必要禁止,要限制的是他们倒卖大宗商品,囤积居奇,尤其是民生保障物资,如粮食布匹食盐等。
正常採购宫府所需物资,或是正常经营庄园、商铺,需要的是监管,合法合规就行,而不是一刀切的禁止。
两位心腹重臣,两种不同的观念。
李世民沉默良久,仔细的思虑了两人的话,深吸一口气:“玄成之言,如药石,虽苦口然利於病。
不过无逸说的也有道理,不能因噎废食。
朕看,便依无逸所议稍加调整。
太子真封一千户,越王八百,以后诸王真封,皆为八百户,公主皆三百户。
太子每年钱一万两千贯、绢六千匹,粮三千六百石。
越王减半给。”
至於屯田,皇帝给太子的庄园,定了个千顷为限,且这些庄田必须是在边疆宽乡之地。
越王庄园额则仍是减半。
“魏相觉得如何?”李世民问。
皇帝退让了,可魏徵对这结果並不满意,仍然立在殿中,“陛下,臣以为太子如今才八岁,东宫官属也並未配齐,太子还在读书,並没有开始学习政务,东宫没有多少开销,如今朝廷並不宽裕,去年加了那么多新税,年终只有三万余贯节余而已。
去年东宫物料总共折钱一万一千贯,现在陛下却一下子增加这么多,臣以为不合理。
臣建议,陛下刚才所定东宫俸禄物料再减半,越王则也相应减半。
李世民皱眉。
这个魏徵拗起来,还真是一点台阶都不给下。
房玄龄这时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如今国家財政不宽裕,东宫暂时削减些物料、赏赐,也是同舟共济为君分忧。
將来財政充裕了,可酌情再添加。”
李逸赞成,“臣附议。”承乾现在一个丰乐楼,一年都能赚两万贯呢,皇帝拨不拨这万多贯钱,对承乾也没太大影响。
皇帝看到李逸的眼神示意,明白他的意思。
虽是心中不满,可最后还是对魏徵再退让了一步。
“好,那就依魏相之意,再减半。太子每年钱六千贯,绢三千匹,米一千八百石。
越王府每年钱三千贯、绢一千五百匹,米九百石。”
李世民觉得有点委屈,说话的时候甚至带了点气,眼睛瞪的很大,一直瞪著魏徵,似乎在说,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魏徵丝毫没在意皇帝的眼神,傲然道:“陛下,这已经还很多了,三品的宰相,年禄也才四百石米,我大唐京官现在有禄无俸,外官既无禄也无俸呢,三品职官,职田十顷,亩收六斗租,也不过六百石,正三品的职田租和官禄,合一起,一千石。”
这一千石粟,也正是魏徵这个侍中,现在的收入。
他自己也还有一点田地,不多,再加上爵位的真封食邑,魏徵这样朝中宰相,收入比皇帝五岁的嫡次子越王可少多了。
你皇帝要是总嫌给儿子们的俸禄赏赐少,你先想想朝廷百官,京官还没俸,外官俸禄俱无,就靠著职田租呢。
你不能光想著你儿子,你想想百官,再想想各地衙门里那些吏,他们更只能靠公钱放贷补贴。
而如今许多百姓,还在啃蝗虫水葫芦粉饼子撑著,还在盼夏粮收穫。
“此事就这样定了,接下来还是议一下正事,岭南叛乱已经平定,”皇帝挥手让魏徵退下,他让人取来岭南地图,掛在了屏风之上,“寧道明授首、庞孝泰被擒,冯暄、寧长真、谈殿皆降,接下来,朝廷该如何调整岭南部署,平叛易,可长治难,诸卿,可有何永固岭南的良策?”
杜如晦奏道:“岭南叛乱平定,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赏不逾时罚不迁列,相应的赏赐和处罚须早定。”
皇帝和宰相们都清楚,岭南叛乱的平定,其实只是亲朝廷的冯盎一系,击败了反朝廷的寧长真一派,那只是他们內斗,朝廷眼下仍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直接进入岭南。
“钦州都督寧长真反叛朝廷,必须严惩,死罪可免,但必须罢其官爵,”李逸出列,对於岭南战后的处置,其实君臣二人早就交换过好几次意见了。
“罢撤钦州都督府,以钦州地分为钦州、陆州、玉山州三州,授寧长真之弟寧长暄为钦州刺史、以寧长真之子寧回藻为陆州刺史、朝廷使者韦叔谐为玉山州刺史。”
李世民看著地图,寧氏的基本盘就是寧越郡,这里古称安州,隋朝改为钦州,钦州境內有钦江,流入珠母海钦州湾,其北面分水岭为州界,岭北就是珠江水系,是邕州境內。
隋末时,寧长真据寧越郡,其叔父寧宣据合浦郡,同时还控制了鬱林郡等,实力还是很强的。
不过寧宣在遣使迎接李靖不久后病逝。
朝廷授封他儿子寧纯为越州刺史,这个越州就是合浦郡改置。
后来寧长真和寧纯这对堂兄弟,为了爭夺钦江上游的姜州而矛盾重重,最后刀剑相向。
姜州,后世的灵山县一带,在钦州北的钦江上游,早年就是冯宣带兵征服獠人后开发的,寧长真想把上游的姜州拿到手,可定纯不肯。
於是后面寧道明叛乱后,第一时间就是攻打姜州,想先夺回钦州上游的姜州,这也迫使越州刺史寧纯回兵救援。
现在,原越州刺史寧道明死了,钦州都督寧长真投降了,李逸建议朝廷,把钦州都督府降格为中州,並从中再折出两个州来,罢寧长真之职,让他弟弟寧长暄来接任钦州刺史,而让寧长真长子寧回藻做陆州刺史,同时把之前派去岭南招抚的使臣韦叔谐,见缝插针,让他做玉山州刺史。
这个陆州和玉山州,其实就是以钦江入海口为界,把左右沿海的两片地方,分出两个州来,这样钦州就只剩下江口那点出海口了。
原来上游的姜州,也要继续保留,不能併入钦州,让寧纯的姐夫,也就是陈龙树的儿子陈集原为姜州刺史。
“原南合州刺史寧纯,平叛功臣,忠心耿耿应当嘉奖,可授越州刺史,並进封为合浦郡公。
江南也有个越州,臣建议以其州內大廉山故,改名为廉州。”
皇帝拿起一支笔,走到屏风前,按李逸所说,在地图上圈划。
钦州都督府罢撤,降为中州,分为钦、陆、玉山三州,原来隶属於寧越郡的钦江上游姜州,仍保留。
合浦郡则是分为廉、白、山、罗、雷几州,越州更名为廉州,寧纯为刺史,白州则是由南州改名而来,其刺史原是狸酋庞孝泰,如今兵败被擒投降,朝廷从白州中割出南面龙池县,另设山州。
庞孝泰为白州刺史,而朝廷使臣李公淹,授山州刺史。
罗州刺史,仍由投降的冯暄担任,雷州是由南合改东合,东合再改名而来,派冯智或回去继续担任刺史之职。
寧越、合浦两郡,总共拆分成九个州,寧家三个州,陈家一个州,冯家两个州,庞孝泰一个,朝廷的两个使臣,则各领一州。
犬牙交错。
北部湾这一块,寧家其实就是最大输家,朝廷一兵不出,最后也得以安排两个刺史。
不过李逸和皇帝商议好的最厉害一招,不是这些,罢撤寧州都督府,並罢撤交趾最南面的南德州都督府。
铜州更名为容州,升为都督府,辖容、辩、白、牢、钦、禺、汉、汤、古、
藤、岩、山、陆、玉山等十四州。
南晋州更名为邕州,升格为都督府,辖邕州、宾州、峦州、横州、贵州、潯州、象州、柳州、宜州、环州、田州十一州。
“臣推举李大亮为邕州都督、张士贵为容州都督!”
容州都督府控扼容江走廊,锁钥桂东粤西;邕州为都督府镇抚左右溪蛮,威慑西原诸獠。
精选两员大將出镇,配属府兵南下驻防,筑坚城,兴屯田。
这些都是君臣二人早反覆商议许久后的结果,皇帝頷首,“嗯,岭南如此调整后,新的九都督府分镇岭南,布局更加合理”
。
就在眾人以为岭南事宜已议定时,皇帝忽然起身,目光扫过李逸,投向更远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为统筹岭南全局,朕决定,於广州设岭南九府经略使————”
“以统辖广交桂容邕高崖龚南尹九都督府,此经略使之职,便由无逸遥领,以冯盎兼任副使。”
“以长孙无忌为长史、武士获为司马,其余使府属官,一半由吏部选调,一半任用岭南士人。”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变,尤其是“长孙无忌为长史”几字吐出时,房玄龄、杜如晦皆不易察觉地抬了下眼,王珪的鬍子微颤,而魏徵则深深看了皇帝一眼。
李逸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却下意识的握了握。
他跟皇帝商议岭南之事,皇帝从没说过要设立这个。
现在突然拋出,他兼任九府经略便没什么,毕竟只是遥领不到任。
冯盎的兼领也是一样不实任。
最让人意外的还是长孙国舅,这么快就要起復了,这次仅是个经略使府长史,可毕竟是起復。
李逸和冯盎这两副使不实任,那长孙无忌这长史,实际主持经略使府事务,手中实权很大啊。
他心中不免生起浓浓担忧!
长孙无忌既是国舅,更是天子元从,还是如今朝中关陇门阀的代表。將其安置在岭南实权之位,绝非仅仅为了治理蛮荒这么简单。
这是皇帝在岭南打入的一根钉子,一根既能镇抚地方,也能平衡他李逸的钉子。
皇帝对岭南,终究是不愿全然假手於人,长孙无忌復出之快,远超他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