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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清乡
    从二月初到三月下旬,差不多五十天时间,大军分兵清乡。
    收到上諭的赵齐两镇也出兵配合。划定范围在德、沧、瀛、莫、涿、幽六州。从以南临河的安德、平原一线向北,直抵涿州治所范阳县。
    圣人原定大张骑卒,捕捉全境人口,向北到达古北口,向东进入蓟州平州。但隨著败军陆续返归,各镇戍恢復防御,燕人担心王师直捣城下,也將大股兵马集结在幽州城一带,扫民入城严防。刘仁恭大败以及联军北上的消息传开后,营州,檀州,媯州,蔚州等处以及部署在燕山山脉內外的燕军害怕家乡出问题,也纷纷回援,还向实控的蕃部和契丹发去协防號令。
    虽说此时契丹已取代回鹃在燕山以北壮大,但现在还没有灭掉幽州乃至篡汉野心。后世燕军內战,刘守文一方向其求援平叛,他们还到横海会盟作战,乱平而军去。
    等到幽州在几次內战中损兵十余万,將十余州打成白地,他们又消灭刘仁霸部燕军几万,因齐行本之事与河东交恶——“幽州將齐行本率部曲男女三千人请降,詔授官食。数日亡去,周德威纳之。及詔索之,德威语不逊,乃议南征。”
    入关,才第一次被契丹公开討论可行性。
    因此这次契丹大概率会考虑襄助,但若得知燕军惹到的麻烦是李天子,应该指望不到。有这掺和功夫,不如想想怎么降服近年战方酣的蒙古、室韦、突厥、东奚各族。
    不过,即使如此,清乡最北也就是在范阳县一线。
    熙熙攘攘的集市上,道路旁,男女黑压压一片。几个老者立香案,捧著沉甸甸的酒碗肉盘。看见王师,一张张朴实的面孔洋溢起幸福笑容,掀起鬨闹,一起围观欢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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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意復见忽传官军收蓟北,燕人苦世久矣!”
    这样的画面,当然没有。
    为免资敌,燕军撤退时早已將沿途践踏乾净。大平原上,麦田稀拉,庄稼干不存三四。水沟水井扔了尸骸。能伐大料的树林烧得漆黑。饿死的男女一村接一村。流浪的民人,军兵恍若游魂。被捕捉到,军兵就地处决,百姓绑起来,前头牵后头,串成一条线拉走。
    清乡令是全面的。
    不管流民还是什么。
    也不分商人,租户还是豪强,士人。
    遇田烧田,见房烧房,但不杀人,不抢东西,给你时间打理好家產,便全部押走。
    不过,不杀人可能吗,那不是搞笑吗?
    这是个现实问题,只要清乡就迴避不了。
    多是安土重迁的,疑他乡如地狱。此屁民又非彼屁民,一跟你没情分,二不信你,不少门户还有男人死在你手里,你还要烧田烧房子。豪家大户迁走,地销特权没,租户在过程中也被释放了人身一圣人已下达《还身復户詔》,移民后,民间的高利贷,欠租,卖人等等统统作废,租户除附。诸款宣例会造成新的社会变化。家户多半还有武德,有刀有箭。看见你不杀人,凭什么跟你走?军队嘴说不动,自然就上手上刀。
    血政之下,哀鸿遍野。
    一些游侠乡长或官员组织家僕、庄户、村民拿起武器反击。埋头任人欺压,甘为鱼肉牛马,不是一个合格唐人,还滋生了大小数十路义军,打出扶军灭李旗號,联络军府,谋略军政。
    半壁河北都进入持续混乱。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狠狠的镇压。
    对此,李某人没什么说的,这次又给自己找什么理由?
    天下?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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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要的牺牲?无奈的抉择?
    时代的局限?发展的阵痛?
    歷史的遗留?暂时的困难?
    有一千个心安的理由,但依然每时每刻都对自己感到无比的噁心。
    盖棺定论吧!凡为帝王皆贼也,只看圣主还是独夫的钢刀何时落到何人头上。
    莫县、河间、平舒等处,大群步骑扫荡围攻。
    许多百姓已经躲到了城里,但並无足兵,因此清乡队就近集结,发起攻城。
    范阳城下,箭簇乱飞。
    归来北军和新恶人在李长生这些军官的督促下蚁附而上。
    范阳人准备充分,在范阳令和镇戍军的带领下,挤满了城墙。
    “杀!”垛口上,石木齐下。
    “射!”城根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张盾举弓。
    飞梯上,乱兵下饺子一般坠落。
    “烧了这破门,烧!”徐长卿拖著剑在城门前走来走去。
    门被烧了。
    但门里早已被填满了沙土石块。
    换上一批扛著锄头、铁索的归来北军抢在门前,奋力挖掘,套住石块往外一二三一二三的拉。
    涿州军数名指挥一级的將领领著密集队列扑了过来。
    门里门外,都是长矛,在狭窄的空间里攒刺。
    徐长卿披头散髮,张口大呼:“守住门道!”
    涿州军同样寸脚不让:“抢回城门!丟了涿州被抓走,就只能当看天杀的孤魂野鬼!”
    “杀啊!”归来北军疯狂地源源而填。
    “梁王,梁王!”有北军大喊:“占住城门了,赶紧生力而援!”
    远处架子上,李政阳在观看归来北军的战斗。
    见张延寿对自己使眼色,李政阳頷首。
    李政阳身边簇著一眾三司、沧州、成德军官,后者是成德从冀州、深州出动的。个个都是脸色难看。守兵不足三千的范阳城,几千燕军甲士加上擒获的数千刁民义军,几千沧州军,打了十余日,还是一次次僵持住,结果就要让他们陪著守在这里!
    他们当然不会攻城,只是朝城头射箭,掩护李长生、徐长卿、高延寿三部。
    听见燕军叫援,护城河外密密麻麻的人头交头接耳,不知谁先骂了一句,接著就是一片鬨笑。
    这些赵军,竟然在看笑话:“谁个生力援啊?这都是喜欢底层互害的无情无义冷血冷心人,在这涿州互相消耗乾净了,大唐还少点祸患!”
    闻言,正要代李政阳下令的张延寿如鯁在喉。
    梁王何等尊贵!
    他们汴军降將立身其间都是加倍客气。
    这些赵军州將,竟然就敢这么直愣愣的战中调笑可能的军令!
    张延寿脸色有点发青,缓缓越眾而出,一帮旧部顿时也抽出鞭子,就要找几个人按倒0
    李政阳一看,笑道:“住手住手!涿州在幽州眼底下,保不齐就有燕军救援而来,不去大队生援是对的,且看著,警惕著!裴將军,就从你部选些吧————————”
    汴军侍卫又甩了几下鞭子,才骂骂咧咧的退开。
    “诺。”裴射领命而去。
    一阵功夫再看,一窝蜂的燕军已满满占据了门道,视线中已看不见涿州军,都被杀退回了城中。
    后方燕军看到护城河对岸有兵马调动,心气重振,咬牙跟了上去。
    “终於是打下了。”李政阳道:“涿州屏障幽州城的燕军都不来保,任我辈攻打,真是群蠢材。”
    “还不算下。”张延寿道:“看样子涿州残军数量不少,还有一番巷战,成败未知。”
    “裴射部千余羽林军援上,大事底定。”李政阳並不担心,提议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训,不为人。此辈鼓动刁民,製造战乱,我意,逮到范阳令和涿州將领后处死,並灭其族?”
    张延寿先是一愣,然后不由笑了。
    年纪不大,却是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这是谁教的?
    “那就这么定了。”李政阳思考一下,又道:“若下涿州,如此要地,我欲留兵镇守“”
    。
    张延寿又是一笑。
    这话换任何一个將领说,都稀鬆平常。从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口中说出,难能可贵。
    张延寿喝了口水,引导道:“打下涿州不难,但这是块飞地。所谓飞地,与我失联。
    清乡大军退走,燕军想收復,轻而易举。若不想得而復失,守军不得低於一万,且还得有百姓依靠,安全粮道——————如果圣人愿意在瀛州、莫州一路的河间、束城、莫县、瓦桥等处驻军,那么逐州可驻可保有。但这样一来,分兵太多,况且也没有足够的合適的部队。”
    “这么说,此次平叛除了歼敌数万,掳口百万,別无所获?”
    张延寿笑著摇头:“战爭无非杀其人,收其地,取其財。幽州经此两劫,这难道不是大胜?没了这么多人口,幽州便不是强藩,下次要收拾他们,就更简单了。
    “是我不智了。”李政阳耸耸肩,道:“那先致书莫州行在,问问驻军涿州的事?”
    “可以。”
    李政阳接过纸笔写完军书发下,上马看著范阳城:“没动静了,城应该下了,走,去看看。”
    范阳城里,一拨拨涿州败兵四处奔走,溃出。
    归来北军、恶人军、裴射部沿著街道抓人,挨家挨户搜查。
    很快,城中存人被驱赶吆喝著出了城集中起来。
    李政阳跨马上前,走过护城河。
    张延寿与一眾汴军侍卫拔出刀围在身前,指著他大声介绍:“六圣子梁王在此!”
    诸人看去。
    虎旗下,一个小小人影,圆脸宽额,黑幞红衣,眼睛微眯按轡高坐马上。
    人群没有反应。
    “操!”一声怒喝,从侧旁钻出个武夫,一刀將一个老叟劈死在地,一脚踹飞进人群。
    李政阳指著他,冷叱:“都生,你这汴梁泼猴,做什么!”
    都生收刀入鞘:“此地人口,吃硬不吃软,畏威不怀德,不给点好看,还以为圣唐娇滴滴的,一巴掌就扇翻!”
    “滚!”张延寿给他踹了个趔趄。
    李政阳下马,对著被缩在一堆的涿州人鞠躬:“冒犯了!我到河北来,不为杀人,是请各位南下安家。田宅桑植,厨具农具,皆有供应。路无以自给贫者,给口粮。望勿推辞,以伤和气。”
    诸人恐於屠刀,稀稀拉拉的应了几声。
    “收拾家当去吧!半个时辰后上路!”李政阳面无表情地说完,和张延寿確认了一下命令的合理性,吩咐道:“除了往莫州押送的兵马,余部在涿州幽州南部再转几天。”
    暮春的华北平原上,如流车马正在莫州、瀛洲之间南下。
    丁壮背著行囊,在两侧步行。
    干道供车马通行。
    车有大伙自己的小车,驴车,独轮车。
    也有李独夫提供的用以军事运输的超大军车,坐十几个老弱不成问题。
    另外还调了大量空閒的骡子,駑马,民夫,帮忙运输他们的家產家人。
    除了人,锅碗瓢盆,锄头犁头镰刀,存粮,衣裳,簸箕,筛子,风车,书籍——————
    能带上的几乎全都带上了。一路走得叮叮噹噹,哭哭啼啼。
    目的地是哪?
    不知道。
    跟押送的南军和官吏打探。
    有人说是河南府,有人说是西域,说哪的都有。
    大家下意识以最坏的角度去想。
    一想到要迁去西域,猫尿就没干过。
    但也不敢哭得太大声。
    军士扛著刀枪就走在周围,监视著他们。
    圣人站在莫州城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做耗材受折磨的一个幽州,都还捨不得起来了。
    “至今已掳获多少人?”他问道。
    “还没统计,总有几十万吧。”
    “差不多了,清乡截止到四月中旬。派人问问赵服赵匡凝,潁州打得怎么样了?若一时半会搞不定,先撤回东京。藩军归镇。好腾出兵力。”
    李某的心思已经不在此处,而是去了河东,正在思考灭晋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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