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復元年正月十五,元宵。
魏州城內的统治者们想了想,便请圣人进城过节,圣人不进。
山不过来,那就只好过去。
於是到陈村劳军。
“牲畜十万头,酒菜百余席,银刀一百副,金剑一百副,魏州骏马五百匹,鱼鳞甲五百身,陌刀五百口,经书一千卷,为佳节贺!”以府城都虞侯暂主军务的史仁遇撩衣拜倒。
都虞候,职掌复杂不一。
府城都虞侯,多见於大镇,治所之警务,军纪,司法,侦察,卫戍等事皆在掌握。扬州,成都,洛阳,杭州一级的大都市,这些政务也由军人主持,如厢虞侯,巡虞侯。
县太爷什么的,堂下听传。
敢有不训,打你个败面落齿。
史仁遇说完,与身后同来的百余將领一起再礼。
“请起。”
“谢大圣。”眾人站了起来。
借著余光,才看清楚,绿衣圣人跪在北席。群臣一身五顏六色的常服,均列坐左右。从打扮看,是过节的宽鬆气氛。
心还挺大的!
“牲畜十万,军中几乎人手一只,不知要饱食几顿。如此种种,有劳了。”圣人瞥著围帐门口的男女:“这些人是?”
“也是忠臣。”史仁遇连忙解说:“各豪强,军人家族来者,皆有奉献,渴慕圣容。”
“站在那做什么?”圣人一笑。
眾人鱼贯而入,挨挨挤挤的站好。
圣人快速目数了一番,大概百余人。上得了台面的家族,应该都来了。就是认不出门户谁也。队伍里,还有一群曼妙羞怯,高头大马的青春美人,用袖子扇子半遮面,偷瞄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已经很难让李某人抬头了。
感觉女人,没太多味道,腻了。
“我告诉你,奸贼最喜欢用女人迷惑君王心智。”圣人凑头对梁王说道:“有没有看上的?送你几个。”
一旁的梁王暗自翻个白眼:
不必了!
“那个姐姐————咳。”李政阳眼色示意,低声咳咳。
“哪个?”
“左边第三个。”
“哦?”
圣人瞧去,束著一冠高髻,眉心点痣,周海媚版周芷若的款式。
“这个不行。”圣人摆手:“此女媚骨天生,神流魅色,不贤,贤者不纳此女。”
梁王闻言侧目:
李七,你过分了!
“第二排,右边第五个。”
圣人找去,一个双环髻,灵笑官正的小姑娘,大约十四五岁。发现自己目光探索在身,还眨了眨眼。
圣人摇头:“这个太小,你还小,需要一个能持家,善监护的。”
梁王:“————”
“要不还是算了吧。臣年龄尚幼,到了年龄再说。”
“说的也是。”
父子说著悄悄话,底下眾人参拜起来。
“何琼?”圣人托腮,问道:“是何进滔后人罢?哪一系?”
何琼对这个直呼其名的口吻有些不满:“四房何全升。”
“今居何职?”
“未曾出仕。”
“何家也是个有年头的家族了,隋唐两代,为文为武。”圣人说道:“西域闕官甚多,可选些子弟令议职录。”
何琼一愣,西域的官当起来,还不如在內地为民。
治理荒服可是个需要远大抱负的苦楚差使!
族中若有子弟愿意考学出仕不拦著。但要选许多人去做边官,却是不行。
何琼婉拒。
有大臣冷哼一声,斥责道:“士人立身,处江湖之远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好处多於坏处,安大过危就做官,反之大袖一甩而避世,如此自私,哪有脸诵圣贤书,传家立风?”
何琼訥訥不敢言。
“崔玄!”圣人叫停了说话之人。
或是出於安危,或是觉得怎么施为也是那个鸟样——————这年头不愿当官,摆烂的,发疯的,半道出家做和尚,做道士的士人多了去了。有人要独善其身,他也不会求著。
尷尬里,何琼转移话题,朝身后二女勾手:“阿竹,阿悦,见过陛下。”
两女走出,抿著笑,款款一拜。
这个好,这个好!
方今后宫,姓何的只有淑妃一个。
如今,也算给她寻到三人行的异父异母的姐妹了。
圣人精神一振,凝神打量。两女都穿著件深色衣裳,上绣浅纹,华而不艷。
眉目间,带著点异族痕跡。胸庭宽高,红唇水润。看他一眼,一齐低下头去,做不好意思状。
骚包!
“臣民闻巢乱之后。”何琼道:“两京女官闕多,宫廷礼乐难修。此二女乃族中最为知书达礼的————————”
还没说完,圣人已頷首:“甚好,可入尚宫局。”
“臣民源氏也有才女为朝廷效力。”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圣人听了介绍,原来是源氏魏州系的代表源参。
“哼!”圣人脸色不好。
“朱大郎麾下大恶贼源政可是你家所出?”底下諫议大夫李子彀察言观色,踞座指斥。
源参一窒,急道:“是源氏,却非臣民家,自这廝投奔朱温,其家系便已与之断绝关係!”
“人呢?现在何处?”李子彀质问。
“源参摇头,愤愤道:“若敢回,臣民自会手刃了这贼子。”
田希德在一旁作证:“陛下,这件事臣知道,源家確实与源政一家断绝了关係。自朱贼败亡,军府也经常到门户搜查,並无该贼。”
圣人点点头,不再言语。
源氏,以前也是个显赫家族,但源休一案影响太恶劣,有多恶劣?李振、敬翔一类。於是庄帝以后,源氏遂衰。因此李某人,也不方便亲自任用源氏。愿意出仕,朝廷能接纳,就做官吧。
不接纳,隨他们怎样。
除了这两户,比较强盛的还有张氏,房氏,元氏,韩氏几个家族。
清河张氏,不用多说,元家跟田家是亲戚,但是外来户。
庄帝时,昭义军司马洛阳人元谊叛逃魏博,与田绪联姻,其女嫁给田季安。
圣人问了一下族系,似乎和吴王府臣元谢有亲。
不算何竹何悦,各家献上女子十七名:
韩氏,田氏。
张氏。
罗氏。
史氏。
薛氏。
李氏。
源氏。
元明月————————嘿,不知道是不是和元修搞姐弟门的那个大魏元明月復现?
元明月有了,那元蒺藜呢?遗憾,另外两个元氏女叫元爱,元朱。
收女完成!
回去又有福享嘍。
不,今晚就可以先办两个。
收完女,各自落座,眼见军人代表豪强代表俱在,恐於威权,圣人趁机对魏博干政:”以神道设教而镇荒服,封建诸侯以屏周室。祭则寡人,政仍委诸卿。
为感魏博多乱,政令更张有六。”
一眾衙將豪强纷纷垂手听付。
“其一,此后,魏博节度使五年一个任期。期至而自动除帅,之后如故事,军人选举新帅,组新幕府,然后告朝廷。节度使卸任,本届幕府及任文武,亦自动卸任。”
“我拥半个天下,养兵二十万,尚感祸害天下。魏博六州之地,常备军竟然八万。俟平晋燕,裁军,常备兵不得超过四万。”
“其三,每年二月出五千兵,到东京都卫戍,春发秋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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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我要派遣驻魏部队五千人,同样春发秋归。”
“其五,每逢国考,派学生官吏二百人到东京考试。”
“其六,不得设家族宗庙,民间社庙以祀安禄山,田承嗣,田悦辈。有则毁之!”
“將吏军民,今后听从田帅与军府正常行政,不得擅自罢免节度使乃至杀害,亦不得擅更军府所任之文武。进献,如送使留州上供,除此之外,不必额奉。”
此番援魏,打走燕军、保护魏博是第一任务,还未完成。
加强和魏博的联繫是第二任务。
藩镇当中,赵魏这两个傢伙,是从思想上就有问题,除了武力对决狂杀一通,没法一蹴而就。但这显然不是良策。稳妥起见,他的思路是从独立王国改造为可控,为直辖慢慢铺路。
眾人刚才还挺高兴,此时听了这些话,一下沉默。
虽然都不是涉及分割魏博、割土、推帅三大原则性的政策,但也紧俏。送这多东西,美女,这么玩是吧——————————操你娘,尔母婢————
去死啊!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声。既不反对,也不同意。
但名义上还是君臣,当眾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
“唯。”田希德、史仁遇硬著头皮答道。
先答应下来,后头怎么执行,还不是大家说了算?唉,拖一天算一天吧!
“各卿,两天后,我欲进攻刘仁恭,可能会徵调一部分魏军。”安静了一会,圣人说回了战事。
即使胜率很高,他也非常不想和燕军硬碰硬,贏了没好处,伤亡不会小,输了事大,有这功夫,咱去围太原,打徐州,或是下扬州给行密公拜年不好吗?
但这帮癩蛤蟆,赖著不走也不打。他们耗得起,自己的时间却宝贵。
一场进攻已在所难免。
田希德吃了一惊:“主动进攻?”
“杨沟一战见闻,及军乱侦察,我看燕军也就那样,早点料理了他们也罢。”
“须徵调多少人?”史仁遇问道。
“大军不用动,继续坚守。陌刀使得好的,全调出来。”
“这好办。”史仁遇道:“待回城,臣便督促办理。”
“嗯。”圣人饮酒道:“击退燕军,就旋师河东,肃清顽敌!哼,李落落之辈贪得无厌,贼心骄固,再让他们折腾下去,朱邪一族就得让他们害得族诛了。”
对朱邪吾思,他心中无愧,但不愿再给这个失去父母,失去丈夫的可怜人一点伤害。
李嗣源,李嗣本,张敬询,任圜,李袭吉一干才德兼备的文武,故人,也不愿见其被道德绑架,死於內战。
正月十七,唐魏联军十余万人分批东行。
侦得燕军在魏州北郊屠城,哭喊震天。西郊连营则是鼓譟可闻,战鼓轰隆,一堆堆燕军只是站在墙上楼上观望。几十个颗血淋淋的人头串糖葫芦一般横掛在围墙上,都是拒绝作战,领导而被处死的大小將领。
圣人闻报,立刻明白了,燕军要出战。
那就在这开团吧!
还废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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