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城內,气氛凝重。
牛礼在毫州边境一处柘林被圣人诛杀,李思安突围至刺河,全军溃没,为刘承志击毙,陈州陷落等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全城。陈州上万军人,都是豪杰,两月攻防里,连死带伤六千余人,最后因为占不住外城,衙军將校在衙城宣布解散军府。
这些事,王恕是从城下听到的。圣人进驻陈州城,並无冒犯,余部將士一概得赦,李厦等军官被派来许州,现在都在城下。
扎猪也加大了射书劝降的力度。
“上天为你们感到愤怒!”
“不要做国贼。”
“听从局势,回归军营。”
“汝辈非是李思安那等牲畜,圣唐会保证人身財產安全。”
城內现在愁云惨澹。他们已经坚守了这么久,和扎猪作战十余次,疲惫不堪,精神紧张恍惚。在得知沦为孤城绝地后,明白这场抗爭已输了,一个个目光呆滯。
王恕、张恭、李京、周维、鹿子齐等將军在城里巡视了一圈,表情麻木。
“观战爭形势,各路人马虽为联盟,其实乌合之眾。號令不齐,各自为政,果然被逐个击破。兹时兹事,本不该抱有幻想,但不努力挣扎一下,又不甘心。”王恕沉声说道。
张恭灰暗道:“那就至夜突围,长征好了。”
王恕摇头:“大部將士不是疯兵,不会弃家远行。道阻且长,又是隆冬,大將军部下马军也多。不应用將士的性命生活交换未知前途,將士也不会同意。”
“可是。”周维焦虑道:“他们能活,我们——————”
圣人饶了李厦他们,那恐怕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
他们呢?
“不要紧。”王恕胸有成竹,道:“都將及以上,愿走的各自收拾家眷,痛快吃一餐,把精气神养一养。然后召集军士,训话解散,趁交接空当突围。”
交接前,要办文书信使来往。
要清点物质,撤防御工事,开城。王师要先遣入城检查。听说降了,大军也会鬆懈。这就有了逃走的空间。至於是死是活,看天意了。
死在哪算哪。
张恭各人忧伤地去办了。
王恕在台阶上怔怔地坐了好半天。午时,估摸打理得差不多了,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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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报告大將军,我们服了。”
“诺。”
未久,张恭返回,道:“一切妥当,君之家人也安排好了。”
“善!”王恕頷首,起身往中街走:“传唤各部兵马。”
大街上,一队队集结来的军士在长街上列队。
一批军官越眾而出,站在突王恕等人左右,这都是害怕战犯惩处,要跟王恕走的。
王恕等人转过身,望著大军。
“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王恕大声道:“军府已下令倒幕除藩,我遵照命令,已向大將军结束了战爭!二三子在各自校官的带领下拆除守城工事,维持治安,谨防兵变,等待接收。文官、各史吏到城门集合。我向各位的武德和忠信致意!祝好!解散。”
“敬受命。”眾军早有心理准备,应道:“將军保重。”
王恕叉手一礼,隨即背上包袱,翻上骡子,与军官们带著家人悄悄出城逃命。
精光白天,人又不算少,怎么藏得住?
出城就没走多远,就被游奕的拦子侦察到,报告给扎猪。
城外大营,大军如释重负。
正在安排受降的扎猪闻讯,轻蔑的看看王恕逃跑的方向,扬手下令:“石君涉!”
但马上又放下手,把话咽了回去。
转身回来,对文武道:“受降著。王恕这廝,俺领一支军马去追!”
噠噠噠。
“彻!”骑士勒马转向,铁骑轰然出营。
听到马声,王恕仓皇改变原本去就近向西南到潁水搭船的路线,向南逃往黄军堡,鲁城。
潁川黄巾军在长社一带与朱儁、曹操等人交战,在这一片有不少土城遗址。
鲁城,在长社城南四十里一郑伯许田而祀周公处。
这一带有大树林,小丘陵纵横。
打算依託地形迟滯骑兵,再就近找渡。
潁水自河南府阳瞿流入,绕长社蜿蜒而南,这边就枕著河。
枯原绿水。
团团烟尘滚滚。
扎猪沿著痕跡追了一路,只看得见新鲜蹄印,没看见王恕。
扎猪心急如焚,拦住一个拾荒田的农妇描述问:“有无看到一路这般武夫?
”
农妇回说:“已经过村,往河了。”
“河有多远?”
“很近。”
“有多近?”
“跑马一炷香吧。”
扎猪不相信,又问了好几个民人,答案都一样。
“王恕,王恕!”发狂般的扎猪立即刀插马臀,卸甲追赶。
终於遥遥追上王恕。
“王恕,王恕!”
“你停下,你停下!”
“俺不会杀你!”
王恕大惊,旋身射箭:“大將军莫追了!拿下长社城,功劳已足够了。”
扎猪拨打著箭簇。
马蹄也隆,听不清。
扎猪的愤怒再次爆发,披头散髮,咬牙吐舌,形似恶鬼。
王恕见状,丟弓策马飞奔。
很快,来到潁水。
只见河面无船无桥,水流又漩深。
他和周维、李京各人在河边来来去去,想找浅浅慢慢,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急火攻心之下,王恕脱下衣裳,接过儿子,就要跳河举著儿子游过去。
扎猪边人马浑身冒著白汽,边衝上河岸土包。
“王恕!!”扎猪勒马,声音激动得像哭腔,一箭射在王恕大腿。
王恕中箭跪地。
大群骑卒纷纷而至,盘旋小丘。
“你疯了吗!”扎猪滚鞍下马,站在原地,喘著气:“怎么,你觉得见到我,我就要杀了你?”
王恕按著喷血大腿:“既然落到大將军手上,悉听尊便。”
“回来吧,还有你们。”扎猪却一一看过王妻,李京各人,抹著汗喊道:“孩子这么小,为什么要带儿女踏上不测之旅?许州甚好,不必远走他乡。
圣唐法严,但还容得下你们。我的心小,但还忘得了城下恩怨。”
眾人震惊!
王恕躺在滩涂上,朝著扎猪笑道:“大將军,都是武士,给俺一刀就是,不要把俺骗到你们东京都,受毛锥子刑法折辱。又是要按独柳树,又是晒狗脊岭的。动手!”
扎猪浮现傲然神色:“猪某人出身奴隶,十余岁掛剑从军,从贤妃偶数入朝为將,位至將帅。岂会为了你,败坏声名?”
妻子已经抱著女儿跪在王恕身边,哭道:“我看大將军是真心诚意,我们跟大將军回去罢!我不想死,我想活著,不行,你让我试试罢!”
“你拿得起放得下,就是好汉。”扎猪大步走来,一把提起王恕,为王恕包扎创口:“当真俺们是李牛辈,走到哪都大杀一通!天下事未了,今后圣唐还得多多仰仗你这样的武夫!眼睛不要只盯著门前三分地!把保军府这份心拿来保圣唐,何愁君臣不德,国民不安!”
“什么毛锥子要刑法上身,老子铁打拳头倒有一对!”
左右將吏家眷感动欢悦。
王恕脸色,终於鬆动下来。
许州兵不血刃,喜悦的扎猪连夜告捷行在。
圣人悦然。为许州之平,也为扎猪的慈悲心肠,恢弘士风。
也不悦。
扎猪的擅自网开一面,不加有选择性的惩罚便许诺一人不杀,令人不悦。
且好人他做了,恶人我做了。
但事已至此,事关大將军的信誉,也只有顺水推舟。
十二月,天子以卒十万,旋东京都,军於都亭驛、鲁冈镇、仓垣城,將征河上。
已接到魏博告急,十一月下旬,贝州陆续陷落。燕军屠之,济水为之断流。
晋军李嗣昭、邢善益等部进犯魏州,一度抵达府城附近的贵乡。
魏博这帮人,委实也太废了些!
不过,也在意料中。兼併河阳,鄆城两镇,魏军死伤逾万。朱温要求称臣,不服。两次大举討伐,死伤两三万。从自己征討和李克用的小规模衝突,凌杂加起来总也有几千。魏博常备军八万,现在一半新人,三路围攻下打成这样,很正常。
圣人在思考,是否可以磨磨蹭蹭,借幽州人之手,干掉衙军家族,自己再去为魏博报仇收拾幽州人?可惜,这是符利益却不符道义的决策。
王师范也上奏:燕陷齐州。
因此,大军没功夫放假,就驻扎郊外,短暂休整几日,即便北伐。
妃主、群臣迎於北郊。
圣人左搂崔玉章,面跪南宫,右顾大嫂二嫂,问三嫂,坐在骑从麾盖的白帐大轿子里喧躁入城。
中午,詔隳陈州城、[城、长社城、许昌城,废陈许州,县並开封府。
筛忠武军余部能战、健全者,建制驰雄军,夺命军。
这帮人固然抗爭有罪,但可取处,还算正常军人。收编著吧,好好经营,边缘其恶者,获其善者之心。
黄昏,上与侍卫殿前军部三司大臣將佐、大功將士千余人及百官、妃主大宴元德殿与廊下。武臣没全来,扎猪部已被他派去河南府。
赵服呢,率早前配给他的兵马,继续去做他的潁州招討使,会四镇討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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