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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启明六年的八月上旬,汉军在经过周密的准备后,李矩移镇竟陵,正式开始对东路齐军的围剿。
    不得不说,这支杀入安陆郡內的齐人確实是艺高人胆大。仅仅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就从宛城南奔七百里,仅仅带七日补给,就一直流窜到夏口附近。沿路攻破军坊四座,焚毁村落十六处,最后竟攻破曲陵县,正大光明地在城內休整。
    须知此地距离江州重镇武昌,以及湘州重镇巴陵,皆不过两三百里,隨时都可能陷入重重包围之中,但领军的鲁王王璋丝毫不惧。作为齐军元帅王弥最信任的胞弟,他已经数次领兵与这种情形下与敌人进行缠斗,无论敌人是晋军还是鲜卑人,他总能想到法子避重就轻,从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下逃出生天。
    而正如刘羡对齐人作战意图的预料,王弥对荆州方向的动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以少量的精锐骑军儘可能牵制住大量的上游汉军主力,使得他们无暇救援下游。而在这种时候,王弥给王璋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將汉东的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这算是王璋的老本行,他对此自是信心满满,对將士们说道:“不要怕动静闹得太大,打了这么多年仗,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是十万大军,百万大军,不管人有多少,只要一动起来,自然就会露出疏漏和破绽,我就不信,他李矩又能强到哪里去!”
    故而王璋的第一个目標,竟然是打算进逼荆州重镇夏口,向夏口城中的诸葛延所部发起挑衅。
    这便是齐军在常年的追逐战中领悟的第一哲学,想要擅长逃跑,就不能畏惧作战,甚至要表演得相当好战。
    稍作休整之后,王璋领兵来到夏口城下,强制驱使周围的百姓为他扎营,然后派人到夏口蛇山的黄鵠磯前叫阵,將齐汉平日里詆毁刘羡的那些话语,此时尽数叫骂而出。诸葛延哪里能够容忍?他当即就派吕婆罗还有诸严出城迎战,两军在城前互相以百余骑对冲斗勇,引得周遭百姓们在城头观战。
    这支齐军確实是少见的精锐,他们持长槊策马迎面交锋,竟然还稳压吕婆罗一头。为首的乃是前晋投靠齐汉的冠军將军梁巨,他乘一匹明艷若火般的红色战马,持长槊衝锋,见到敌人便用槊尖刺马。然后借著马匹跌倒的瞬间,再去杀落地的骑士。
    齐人的这种所作所为,完全是仗著自己的战马又好又多,几个回合下来,诸葛延就吃不消了,城內缺乏足够的骑军,导致他不愿与这支齐军野战,便向李矩去信求援,要求汉军儘快將其包围剿灭。
    而王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在沿江布有斥候,一看见江面上有水师调动,他便预料到汉军已经开始了对自己的包围,於是立刻拋弃现有的营寨。而在离开前,他还在营寨上张贴露布,並放下豪言壮语说,自己將要率军去袭击安陆。诸葛延缺马,自然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著王璋一行离去。
    在一般人想来,安陆是江夏的重镇所在,很难將其攻克,必不是进攻的首选,而王璋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要前往安陆,也不符合军事常理,那王璋就应该是使用了一个疑兵之计,实际上应该是往其余方向流窜。诸葛延也確实是这么想的,於是他再次上表李矩,要求其继续往西陵、武昌方向增兵,以封锁王璋向东流窜的道路。
    李矩收到诸葛延的信件后,並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沉吟片刻,先问身边幕僚道:“你们是什么意见?”
    苟远道:“齐人看上去如此猖狂,但归根到底,还是虚张声势,我军人马还未到夏口,他便撤军而去,不还是与我军避战吗?我看他还是想和我们兜圈子,往西面一路肆虐过去,去和齐人主力匯合。”
    牙门將耿稚也道:“必定如此,他现在能有什么活路?真在江夏和我们缠斗?只要我军不顾及西面的贼军,他除了东逃也別无他路了。”
    所以眾人的意见都较为一致,应该集中兵力往东追击,並督促江州军封锁通路。
    李矩对此不置可否,他道:“不必著急,他走他的,我们打我们的,只要我军按部就班,封死他所有的通路,再抓住他的位置,一切就將迎刃而解。”於是仍旧按照原先的布置行事。
    结果数日之后,安陆传来战报,王璋竟然打了个心理战,他並没有向东流窜,而是真的又带兵抵达安陆城下,试图趁城中守军不备,一口气突入安陆城內,结果正好撞上了在此固防的陈川所部。双方於安陆城外仓促遭遇,被迫进行了一场野战。
    汉军以重甲步卒居多,眼见突然有一支骑军杀將过来,先是不知所措,但好在军官们反应还算及时,平日演武的经验让他们很快下令,以部曲为单位命士卒持槊结圆阵。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各部相互联合,將小圆阵逐渐收缩为大圆阵。他们以此抵御齐人骑军的衝击。
    王璋见状也是一愣,他发现汉军的变阵极为迅速与严整,其速度是他生平仅见,但考虑到野战是骑军优势,他还是进行了一次尝试性的冲阵。孰料面对骑军的衝击,本该一衝就垮的枪阵竟然没有大规模的动摇。接著齐人又在箭程边缘进行对射,但因为汉军都披有重甲,杀伤的效果也不大。
    经过这么一阵短暂的交手后,王璋发现自己很难打开突破口,也不可能进一步攻占安陆,这才悻悻然放弃了与汉军缠斗的念头,脱离战斗继续北上。
    如果他继续北上,大概就会撞上隨县的张光所部,但北上仍然是王璋的假动作,他选择绕了个小圈子,北上不过百里,就又折向西边的大洪山,继而从这群丘陵群中生生穿了过去,出山之后,再经曲陵西南行进,直接逼近竟陵所在,然后在竟陵东岸大肆掳民逼造船只,作出要渡过汉水的姿势。
    这一连串眼花繚乱的动作可以说是完全出人意料,哪怕是李矩也没有想到,齐军竟然能有这样惊人的策略。因为汉军的部署才刚刚展开,这支齐军是不可能知晓的,可王璋每一步都是兵行险招,竟然阴差阳错地將几次围堵都躲了过去,而且还真叫他找到了一个李矩都没想到的突破口。
    若是真让这支齐军渡过汉水,与西路的齐军合兵一处,以两万骑军衝刺的威力,就算安汉军训练得再严格,恐怕也很难將其锁在荆州之內,或者说,放眼天下,若两万骑军刻意想要离去,根本不存在一支能將其阻拦的力量。
    更何况,恐怕王璋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兵锋所向,恰好指向了李矩本阵所在,而李矩周遭防御空虚,他甚至有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直接將其包围斩首。
    而面对这一处境,李矩幕僚皆惶恐不已,他们纷纷劝李矩先退出竟陵,並下令各部前来救援封锁。但李矩不为所动,他亲自到岸边审视齐军造船的情况,见对岸马匹多如潮水,便对左右说道:
    “齐人现在才是真正的虚张声势,他要渡河与西路匯合,为什么此前不乾脆一併出军?原因很简单,两万骑军,近四万匹战马,光马料每日就要多少?人可以忍飢挨饿,马却不行,两日不饱食便能跑死。若是躲到山林之中,怕是把草皮刮干了都养不起吧!他这是想诱我再调兵追他,打乱追剿的布局罢了。”
    李矩稍作思考,笑道:“我已经有办法了,他既然想让我调兵,那我就调给他看看。”
    於是他命令其余各部步卒不动,继续加强对汉东各交通要道的封锁,而后下令给张奕所部,命他领舟师回调竟陵,而且归来路上,要在船上多立草人,以做出大兵回援之相。同时又令田徽所部率骑师前往北面的云社县,他料定齐人在看到舟师之后,为了隱藏踪跡,必然会再次北遁,这就给了一个两军遭遇的机会。
    而一旦遭遇,这就是汉军变被动为主动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战事发展,正如李矩所料,齐人虽然在竟陵对岸大造船只,声势浩大,却並没有真打算渡过汉水。等舟师浩浩荡荡地自下游溯流而上,齐人的斥候看见前锋舟师上人影幢幢,便道是大军已经追捕而来,立即將这一消息报告给王璋。
    王璋闻言大喜,他认为自己完全將李矩操弄於股掌之间,便忍不住讥讽道:“都说李世回有韩信之风,我看也不过一张郃而已,时无英雄,方才使竖子成名!”
    说罢,他便收拢军队,捨弃竟陵而走,继而北上直奔云杜。
    对於世人来说,云杜大概是一个较为陌生的名字,很难说得上重要,但放在三百年前,它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绿林山。此地以松柏眾多,四季常绿,地势复杂闻名。当年王莽篡汉,王匡、王凤便是蟠踞於绿林山中,与当时的莽军相互周旋,继而逐渐吸纳周围的反莽势力,发展壮大,其中也包括刘縯、刘秀兄弟。换句话说,此处就是东汉的龙兴之地。
    很显然,王璋之所以奔赴绿林山,就是要效仿当年的王匡兄弟,利用此地的复杂地形,继续摆脱可能到来的汉军追兵,在此地稍作补给休整后,再重新杀回江夏境內,打汉军一个措手不及。
    王璋计划得很完美,但可惜的是,这一次是李矩抢占了先机。他们刚望见了北面婀娜多姿的绿林山,就在官道上撞见了田徽所部,而田徽受命於李矩的军令,也不与王璋所部正面作战,撞见之后便主动撤退,进行避战处理。但他沿路分派有多股斥候追踪王璋所部的动向,而后率汉军骑师尾隨在后,与王璋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开始,王璋只道是汉军准备不足,虽然侥倖抓住了自己的踪跡,但还需要时间调兵遣將,所以才让自己逃脱出去。但没过几日,他便发现情况並非如此,汉军维持距离似乎是刻意为之,他们既无意与齐人进行作战,同时也无意放齐人继续肆虐,於是便採用这样的跟进策略。
    这正是李矩的主意,在他看来,想要收拾这支齐军,最难的步骤便是如何找到他们的踪跡。而只要这一步完成,后面的步骤就十分简单了。只需汉军与齐军一直相隔一到两刻钟的路程,齐人便无法停下来做任何事,既无法劫掠百姓,更无法进攻军坊,他们只能继续设法摆脱汉军的追踪,可仓促之间,上万匹战马的踪跡根本无法隱藏,仅凭骑军留下的蹄印与粪便,汉军的骑兵便能轻鬆地追上去。
    如此情形下,汉东战事就从齐人的游击战,逐渐转变为了单纯的追逐战。汉军在后方催逼不已,紧紧咬住齐人不放,但又不与他们做任何交战,齐军则全力试图摆脱汉军的追踪,只要將汉军的骑军拉开距离,他们就能重新掌握主动。
    但时间来到八月下旬,一连过了几日,王璋从云杜流窜到隨县,结果却愕然发现,自己过往的一切战术都在变得徒劳无功。就拿齐人最引以为傲的马术而言,汉军与齐军完全是旗鼓相当,双方根本拉不开差距。而齐人想要利用地形与汉军兜圈子,可他们自己对地形並不熟悉,反而是汉军如鱼得水,更何况还有本地乡民的指引。
    而在长时间的追逐之下,汉军的主场优势逐渐显现,他们能够迅速就地得到补给,但齐人却只能消耗此前掳掠来的存粮。可人顶得住,马却顶不住,在没有足够马料的补给下,齐人的战马已经开始陆续出现跑死病死的现象。各地的汉军封锁又在加强,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数日,齐军恐怕还没有打上一仗,就会將自己活活跑死。
    到了必须做决断的时候了,齐人经过短暂的议论以后,王彰下定决心,打算调转兵锋,主动与汉军进行一场硬碰硬的骑兵野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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