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鱼市场的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些矮矮的老砖房。
骑着三轮车送货的小贩,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售卖海鲜的商铺里,码着成筐的青蛤白虾,冰碴子化在水泥地上,腥咸气飘满整条街。
就在这片靠海的旧城区深处,藏着一家没有招牌的黑诊所。
外间的等候室里,一台老电视机正滋滋拉拉播着午间新闻。
最里面那间被改造过的手术室,此刻无影灯亮得晃眼。
手术台上,火龙赤裸着上身,胸腹处的伤口敞开着。
被消毒液反复擦拭过的皮肤泛着一层冷光。
三道身影围在台前。
主刀的医师戴着口罩和布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异常明亮,像鹰一样锐利,又宛如古井深邃无波。
与此同时,手里的器械仿佛长在他指尖上。
每一个手术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尝试过程。
“再给我一点光。”
他的嗓音很低沉,响彻整间手术室。
左侧的年轻助手连忙调整无影灯,光束往下压了一寸,清楚地照亮创口。
右侧那名年纪稍长的黑市医生则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却不敢动,只能任由汗珠滴在口罩边缘。
尽管比起昨晚那场风险更高的肺部手术,今天替伤者取出的两块弹片位置要浅许多,但依旧凶险万分。
因为伤口明显是被某种大口径高爆子弹撕裂的,边缘极不规则,弹片深深嵌入肌肉组织内部。
稍有不慎就可能切断动脉,引发大出血。
这种恐怖的伤势,放在东都任何一家三甲医院,就算主任级别的医师会诊,也不敢轻易动刀。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黑市医生,可以说头一次见到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的。
眼前这个红头发的洋鬼子,生命力简直比蟑螂还顽强。
但主刀医师的手,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手术刀沿着清理过的创口路径精准切入,避开了所有重要的血管和神经。
“吸。”
助手立刻把负压吸引器贴上,将渗出的血水迅速带走,保持视野清晰。
第一块弹片露出狰狞的一角。
金属表面沾满了暗红的血污,死死卡在肌肉之间。
主刀医师换上血管钳,角度极小地调整了一下,顺着原有的撕裂方向一点点松动。
“别急。”
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安抚旁边紧张的助手。
弹片被完整地夹了出来,丢进不锈钢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右侧的黑市医生松了口气,随即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第二块的位置更刁钻。
它紧贴着肋骨,弹道弯折,几乎看不见全貌。
主刀医师换上手术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创口,确认弹片的具体走向和深度。
几秒钟后,他收回探针,手腕一翻,手术刀便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重新切入。
紧接着镊子探进去,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金属便被稳稳夹住。
主刀医师没有直接往外硬拽,而是先轻轻地回旋,让弹片与周围粘连的组织彻底剥离。
这个动作细微到极致,几乎看不出他在动。
但顺利取出,落在盘里的第二块弹片,却证明了一切。
两个黑市医生几乎同时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止血,清创,缝合。”
主刀医师的声音依旧平稳,开始进行收尾工作。
电凝器短促地响了几声,手腕翻飞,持针引线。
缝合伤口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一场艺术表演。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打完结。
他抬头看了眼监护仪上平稳的生命体征,这才缓缓直起身,沉声发话:
“结束了。”
作为助手的两名黑市医生见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主刀医师脱下沾血的手术服,摘掉口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两鬓已经有些斑白,面容肃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常年不怎么笑。
他把用过的器械分门别类地摆好,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淡漠:
“抗生素按时打,引流管观察六小时,有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是,是!”
两个黑市医生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敬畏:
“您这手艺,真是神了,我们打心底里佩服。”
男人没接话,只是洗了手,拿毛巾擦干净。
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戴上。
镜片一压,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瞬间变得温和浑浊,眼里的精光几乎被完全遮掩。
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变成街边随处可见的普通大叔。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推门走了出去。
“我的天……”
望着男人的背影,年轻助手擦了把汗,腿还有些发软:
“这人到底是谁啊?太猛了。”
年纪稍长的黑市医生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我觉得他刚才那种用刀的手法,很像一个人。”
“谁?”
“鬼手。”
“鬼手?!”
年轻助手一愣,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那是十几年前就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的狠角色。”
黑市医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当时整个东都道上,最顶尖、最神秘的黑市医师,人称再世华佗,鬼手神医。”
“传说他那双手,可以杀人于无形,也能把死人从阎王爷手里硬拽回来。”
“除了他,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有这般出神入化的本事。”
………………………………
走廊灯光昏黄,墙皮斑驳。
林福生抬起头,目光越过长廊,看向外面的接待室。
墙上的老电视机,正放着午间新闻。
画面是航拍的大厦天台,到处布满弹坑,拉着警戒线,如同战场废墟一样。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英俊,穿着简单的运动衫,身形挺拔,正凝神盯着屏幕。
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中年模样,文质彬彬,如同大学里的教授般。
当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时,林福生脸庞紧绷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些许。
“林叔。”
方诚听到脚步声,顿时转过头,起身喊了一声。
教授也跟着起来,眼中带着期待之意:
“老林,手术成功了吗?”
“命算是保住了。”
林福生点点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肺叶那块昨天已经处理妥当,今天取的这两块弹片问题不大,只要后续不感染,三天内应该能醒。”
“辛苦了。”
教授松了口气,语气诚恳地道谢:
“这次要不是你出手,我们都不知道该找谁帮忙,线索肯定就这么断了。”
方诚心中其实也有些诧异。
昨晚听教授说请来主刀的医生是林福生时,他就觉得很意外。
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只在跌打医馆里帮街坊正骨推拿的林叔,竟然真能做这种凶险万分的外科手术,而且技术比专业医师都高超。
“少来这套。”
林福生却不领情,喝了口水后,语气冷了下来:
“要不是你说这人跟阿诚有关系,我根本不会碰这趟浑水。”
教授张了张嘴,没反驳,只是低头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旧账未清的愧疚。
说话间,林福生的目光落在了电视机画面上。
屏幕下方字幕滚动,主持人正襟危坐,沉声播报着:
“……5月23日晚,金海路银翼大厦发生一起恶性恐怖袭击事件。”
“军方在追捕嫌犯过程中,一架武装直升机因为操作失误,不幸坠毁……
“目前,军警双方已联合成立专案组,对全市进行严密搜查,并悬赏征集相关线索,希望知情市民积极提供信息……”
林福生盯着电视里的那片废墟看了几秒。
随后转头看向教授,语气低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老叶,我不管你在策划什么行动,还是想调查那些人,总之离阿诚远点。”
“他是个老实孩子,别把他往你们那条死路上带。”
教授嘴角微扯,心中不禁吐槽。
方诚这种动不动就用拳头打爆别人的家伙,在你眼里还是老实孩子啊??
要知道,现在哪是我带他,分明是我给他打下手,听他的命令行事。
在这位昔日老友面前,教授显得处处吃瘪,完全没有平常那般从容淡定的样子。
方诚站在一旁,没接话,却也清楚林福生的意思。
林叔虽然没有过问,心里恐怕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正思虑着,林福生忽然转头看向他。
“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来店里坐坐了。”
他脸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和蔼的邻家长辈:
“是不是嫌我那地方破,没给你开工资,所以不想过来打白工?”
“哪能啊,林叔。”
方诚笑了笑,随口搪塞:
“最近工作上的事情比较多,实在抽不出身。”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林福生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空就过来坐坐,我又不是黑心老板,不会强迫你干活,你不在啊,我总觉得少个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语重心长:
“阿诚,我教你的那些推拿正骨的手艺,可别搁着生疏了,那是吃饭救人的本事。”
方诚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说实话,自己最近确实很少去林师傅的跌打馆。
主要是江北一带的黑道风平浪静,不像年前那会纷争不断,各个帮派乱成一锅粥。
打架斗殴的人少了,需要治疗骨折、跌打损伤的病人也就少了。
与其在店里闲着没事做,还不如自己在家锻炼其他技能,获得的经验值更多。
只是这话,他肯定不能说出口的。
“记着呢,林叔。”
方诚笑着答应:
“正好手有点痒,想给人松松骨头,这两天有空我就过去。”
说着,从衣袋里掏出车钥匙:
“走吧,我送您回旧厂街。”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别耽误你的正事……”
“我也准备回家,顺路而已。”
方诚不容分说,伸手接过林福生手里的布包,率先往门口走。
林福生看了他一眼,眼底浮现一丝暖意,没再拒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出门前,方诚回头朝留在原地的教授比了个电话手势。
教授心领神会,轻轻点头,示意自己会盯着火龙的情况,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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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路虎suv驶出金水鱼市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窗外,参差林立的广告牌与高楼,不断往后飞掠而过。
车里很安静,甚至显得有些沉闷。
林福生坐在副驾,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方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引擎声低沉,车稳稳地向前行驶。
当车子驶上通往jb区的跨江大桥时,林福生终于打破了沉默。
“阿诚,你现在……是跟他混在一起了?”
林福生没有指名道姓,但方诚知道,他说的是教授。
“算是吧。”
方诚轻打方向盘,车子平稳贴着车道走。
“他那个人,城府很深,脑子里的弯弯绕比迷宫还多。”
林福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江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当年,我和他就因为理念不合,吵过很多次。你跟他走得太近,自己最好多留个心眼。”
“谢谢林叔提醒。”
方诚目视前方,缓缓说道:
“但他现在是站在我这边的,这一点,我信得过。”
林福生叹了口气,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是转头看向车窗外,声音低沉了几分:
“昨晚的事,跟军方有关?”
“只是私人恩怨,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方诚语气平静,简单带过。
林福生沉默了。
他知道方诚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事,不是他这个当长辈的能干涉的。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回响。
过了许久,林福生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开口:
“阿诚,想不想听听你爸年轻时候的事?”
方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