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一座黑色的摩天大楼前停下。
周围是色调淡雅的灰色楼群,线条柔和,透著一股疏离感。唯独这栋建筑,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巨人,被铁黑色的玻璃幕墙包裹,冷硬、突兀,桀驁地矗立在天际线下。
“我本来以为,至少会看到两排黑衣墨镜男夹道欢迎,”愷撒钻出轿车,仰头望著那高耸的黑色壁垒,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你们日本黑道,已经放弃这项优良传统了么?”
“如果是在家族神社迎接贵客,我们依然会保持传统的仪仗。”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但在城市中心,我们不得不稍作收敛,以免过於惊扰周边的邻居。还请各位贵宾谅解。”
愷撒收回投向天空的视线,看向前方。只见一位白髮苍苍的老人正站在前方,他的身后站著五个人,昨天见过的源稚生也在队列之中,依旧是那副冷峻漠然的样子,只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阿蒙从轿车另一侧绕到愷撒身边,动作显得有些隨意。
就在他站定的瞬间,前方的老人,连同他身后的五人,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幅度標准而恭敬:“欢迎本部诸位专员,蒞临蛇岐八家。”
这时,作为司机的乌鸦走上前一步,侧身站在两拨人之间,开始逐一介绍。
“这位是橘家家主,橘政宗先生,亦是蛇岐八家现任的大家长。”
站在最前方的老人微微頷首,一身素净的麻衣,笑容温和,像一位邻家和蔼的长者,却又不仅是如此,那温和的笑容中,却有一种把事情牢牢掌握在手中的自信。
“源家家主,源稚生先生。除了何先生之外,诸位昨天已经见过了。”
源稚生面无表情,只是自光在眾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阿蒙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归於沉寂,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
“龙马家家主,龙马弦一郎先生。同时,也是现任日本分部的部长。”
龙马弦一郎穿著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髮用髮胶精心固定,每一根都似乎在恪守岗位。然而,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却萎靡不振,眼袋浮肿,眼神涣散,活脱脱一个被生活重压榨乾了所有热情的中年社畜。
路明非几乎能从他脸上读出无声的吶喊:加班、禿头、房贷、上司的臭脸、孩子的补习费、毫无希望的未来————我为什么还活著?
“犬山家家主,犬山贺先生。犬山贺先生是日本分部的第一任部长,也是昂热校长的老朋友。”
头髮花白的犬山贺笑容如阳光般照人,他挠头笑著说道:“何专员,我们又见面了,有时间一定到我那边去玩玩,世津子与弥美都很想你啊。
“”
阿蒙点头应道:“犬山君还是那么好客,有机会我会去的。”
世津子?弥美?
路明非、楚子航、愷撒等人立刻竖起耳朵,听得比乌鸦介绍橘政宗时听得还要认真——
——有故事!
“樱井家家主,樱井七海女士。她兼任日本分部的监察员。”
这位樱井家的家主是一位风韵夺人的美妇。儘管她穿著剪裁保守的深色套装裙,但那火辣曼妙的曲线依旧呼之欲出。一副深红色的粗框眼镜架在她挺秀的鼻樑上,给那张素净明艷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禁慾般的冶艷色彩。
路明非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第一个念头便是曹贼的爱好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最后,是风魔家家主,风魔小太郎先生。风魔先生是蛇岐八家的若头”,大家长不在时,家族事务由风魔先生决断。他不在日本分部任职,但为了这次的任务,我们借用了风魔家的“忍者组”,因此风魔先生也出席了今日的会议。”
风魔小太郎身穿笔挺的黑色纹付羽织袴,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冷冷扫过眾人时,带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总算,有了点符合外界对“极道大佬”想像的模样。
介绍完毕,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愷撒与楚子航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凝重。
虽然没有黑衣墨镜男列队迎接的浮夸场面,但眼前这阵仗,其分量与规格,恐怕远非“夹道欢迎”所能比擬。蛇岐八姓家主,其中六位赫然齐聚於此,躬身迎候————这已不是简单的礼仪,而是近乎顶格的隆重待遇!
路明非后脖颈的汗毛都悄悄竖起来了。这阵仗,这规格————他们几个何德何能啊?
他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本能地觉得不对劲————黄鼠狼给鸡拜年,八成没安好心!
这帮日本人摆出这么低的姿態,要么是憋著放大招坑他们,要么就是后面有天大的的麻烦事儿要求他们去办。否则完全解释不通。
旁边的芬格尔也把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前这远超预料的接待场面,让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就在这略显凝滯的微妙时刻,阿蒙忽然开口了。他自光扫过面前六位家主,语气平淡:“只有你们六个么?蛇岐八家————按理说,应该有八人才对。”
他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有点居高临下的质问意味。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忍住去扯阿蒙的袖子:
路明非心说:不是,师兄你这是要闹哪样啊?是不是有些太不客气了,人家都这幅姿態了,你还这冷冰冰的语气,真不怕惹火人家,人家觉得我们给脸不要脸,一声令下,几百號人抄出刀子来把我们细细剁成臊子?
与路明非想像的不同,橘政宗非但没有丝毫动怒的跡象,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些,微微欠身,解释道:“宫本家主身为岩流研究所所长,正在为此次任务进行关键的准备工作,此刻应该正与本部的装备部进行技术对接,暂时无法抽身。
“至於上杉家主————她的身体状况一向欠佳,医生嘱咐需要静养,因此未能出席,还请见谅。”
“上杉家主,身体欠佳?我知道了。”阿蒙隨意地点点头,看不出喜怒。紧接著,他反客为主地说道:“別都傻站在门口吹冷风了,进去说吧。”
更让路明非大跌眼镜的是,橘政宗闻言,竟然立刻顺从地再次弯腰,伸手指引,那样子別提有多恭敬了。
“您请。”
阿蒙双手往那身滑稽的旧军装口袋里一插,摆足了“上级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了以橘政宗为首的六位蛇岐八家核心家主中间。
几位在里世界跺跺脚都能引发地震的大人物,此刻却如眾星拱月般,簇拥著这个画风迥异的傢伙,向著那栋黑色巨塔的入口走去。
路明非和芬格尔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什么情况?”路明非用手肘捅了捅芬格尔,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怎么感觉蛇岐八家————有点怂啊?这真是日本最大的黑道?该不会全改行去做女僕咖啡馆或者卖珍珠奶茶了吧?”
芬格尔咂咂嘴,用同样小的声音回应:“不好说————也许他们是想响应號召,转型做亲民企业?我听说日本政府最近对极道的打击力度不小,可能是想树立新形象————”
金髮的义大利贵公子虽然眼底也掠过一丝疑虑,但他向来自负,更习惯於將任何场合都视作自己的舞台。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校服的衣领,迈开步伐,跟上了阿蒙和那群家主的队伍。
他的步伐坚定而富有韵律,腰背挺直,金色的短髮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仿佛君王在巡视自己忠诚的疆土。加图索家等待的天生皇帝,理应如此行走於世间。
唯有楚子航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如深潭,牢牢锁定在阿蒙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背影上。他的观察比旁人细致,直觉也更为敏锐——————
蛇岐八家今日表现出来的,与其说是对本部专员团的重视与礼貌,不如说————是带著某种微妙紧绷感的,针对何晓蒙个人的恭敬。
这说不通。
日本分部的桀驁不驯在卡塞尔学院內部早已不是秘密,近年来,连昂热校长的威望似乎都有些弹压不住。
他们怎么会对一个连执行部基础培训都没有完整参与过的普通专员,展现出如此超规格的、堪称谦卑的姿態?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迈开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