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女对王將的倏然现身,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带著那张標誌性公卿面具的男人,如同从阴影里凝结出来,无声无息。面具上固定的笑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你要去哪里?”王將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到缺乏起伏的调子,却让源稚女感到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
“东京。”源稚女答道,语气平静。
“现在,可不是个好时机。”王將缓缓摇头,“蛇岐八家虽未擂响总攻的战鼓,但风魔小太郎那条老狗,已经亮出了獠牙。他正在暗中召集风魔家的忍军,准备清洗那些依附於我们的极道组织。东京是蛇岐八家势力最集中的地方,对於我们而言,那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源稚女静静地听著,心中那股怪异感却越发清晰————眼前的王將,说话的节奏、措辞的习惯、还有站立的方式,都与以往的他有些不同。
虽然差別很小,但对於观察入微,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的源稚女而言,这些都是非常明显的破绽。
更让他心惊的是,就在王將刚刚现身、自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剎那,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顺著脊椎窜上后脑。
那感觉,甚至比他当年第一次亲手將刀刃刺入王將心臟,而后又目睹他“復活”在自己眼前,微笑著对自己嘘寒问暖时感受到的战慄更甚。
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迅疾,如同幻觉般一闪而过。快得让源稚女几乎要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凝望著王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漾开,带著一丝讥誚:“你急了。”
王將微微偏头,声音平稳无波:“我有什么可急。如今的猛鬼眾,早已不是昔年蜷缩在阴沟里的模样。本家若不倾巢而出,这点小打小闹,还伤不到我们的筋骨。”
源稚女向前踏了半步,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嫵媚的线条此刻绷紧如刀锋,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那张公卿面具:“你急的,从来不是猛鬼眾会损失多少鬼”。鬼对你而言,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多几颗少几颗都无所谓,只要够用就行————”
“你急的是,秘党派来的人超出了你的预料。他们根本不在你精心布置的棋局之內,甚至————可能有能力,直接掀了这张棋盘。
“如果对手不按你的规则落子,而是抄起整张棋盘,狠狠砸向你的脑袋————那么,你棋艺再高又有什么用?”
他盯著面具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你下令收缩,並非惧怕蛇岐八家的打压。你怕的,是有人真的会用棋盘”砸过来。遇到这样的莽夫,再精妙的棋手,也只能————退避三舍。”
王將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或许吧。”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一种感慨的语调,“但鬼,本就该活在阴影里。当那太阳过於炽烈时,暂时退入更深的黑暗,才是生存之道————不是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这条法则,適用於我,也同样————適用於你,龙王。”
“所以————”源稚女眼中的讥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怒的冰冷,那冰冷深处,又藏著不易察觉的悲伤,“你今日现身,就是为了阻拦我前往东京,去见那些能用棋盘砸王將”脑袋的人?”
“太阳”的比喻,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神经中最敏感、最不愿被触碰的区域。
那个象徵光明、炽热、高悬於天的意象,无法控制地与他心底最深处那道黑色的身影重叠————天照命,他血脉相连的兄长,那个被他视为世间唯一温暖,却又亲手將利刃刺入他心臟、將他推入竖井的“太阳”。
话音刚落,室內寒光乍现!
源稚女身形未动,一道淒冷的弧光已自他袖中跃出,横架在“王將”的脖颈之上。刀锋紧贴著面具下缘冰冷的金属,映出他眼中凛冽的杀机。
“你到底是谁?!”他厉声喝问,再无半分方才的慵懒与嫵媚,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妖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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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利刃加颈,“王將”却似乎並无多少惊慌。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面具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带上了一丝戏謔与玩味:“哦?什么时候发现的?”
源稚女冷声道:“你装得破绽百出。许多细微的习惯都与他不同。而且,他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不是別人能模仿出来的。”
“我就把这话————当成是对我的夸奖好了。”假王將居然举起了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轻鬆得不像命悬一线,“但我觉得,我就是王將”啊。”
“什么意思?”源稚女目光更冷。
“吶,我亲爱的龙王”大人,”假王將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般的韵律,“你————见过王將”真正的模样吗?”
源稚女眉头蹙起,没有回答。
“龙马”见过吗?”
依然沉默。
“猛鬼眾里的其他干部、那些追隨王將”的鬼们————又有谁,真正见过面具下的脸,知道“王將”的真实身份呢?”
源稚女的目光微微凝滯,他已经隱约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假王將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看吧,既然谁都不知道王將长什么样,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是王將”?你又如何能確定,你以前见到的那些王將”,就一定是真的呢?”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恶意的挑衅:“也许,一直以来出现在你面前的,才是假货。而此刻站在你面前,才是那个真正的王將”呢?”
“呵————”源稚女没有再浪费唇舌。
回应假王將这番诡辩的,只有一声短促冰冷的嗤笑,以及一道骤然亮起、撕裂月光的斩击!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没有丝毫犹豫。
“王將”那颗戴著公卿面具的头颅应声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地一声轻响,滚落在榻榻米上。无头的躯体僵立了一瞬,才缓缓向后倒去。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榻榻米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
源稚女手腕一振,甩去刀锋上的血跡,归刀入鞘。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首,只是对著空气冷冷地开口:“不是谁都有资格成为王將”的,想假扮他,至少该多做些功课,那是一个————被斩下头颅、大卸八块,依然能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龙王大人————”樱井小暮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冒牌货罢了,把这里收拾一下。”源稚女淡淡地说道。
“是。”樱井小暮不疑有他。其实源智女杀的是不是真正的王將她所谓为。她也不忠诚於猛鬼眾的一號人物,在她眼中,“龙王”才是她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道轻轻的嘆息声响起。
“嘖————我明明就已经做好功课了的啊,还是不够么?那么龙王”先生,请问,你觉得我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吗?”
在源稚女略显惊恐的目光中,又一个戴著公卿面具的“王將”出现在了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