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立国號的影响,比李牧预想中,来得还要猛烈。
李氏宗族和一眾亲朋故旧,还有投奔过来的前朝文武,全部都爆发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看似国號只是一个称呼,实际上也是政治表態。
相较於其他王朝,大唐立国之后对前朝的政治清算,算是最少的。
李牧现在同样是勛贵子弟起兵,夺取的天下,相似度非常高。
以唐为国號,除了解决法统问题,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毕竟,对前朝宗室勛贵的清算,有人帮忙代劳完成了。
连根基最深的文官世家集团,也在乱世之中,被折腾的元气大伤。
曾经在大虞朝最显赫的一眾家族,大部分都走向了衰落,只有极少数还在苟延残喘。
大家族能够长盛不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有足够的人丁,能够保证每一代都出人才。
大量的族人死亡,给了各家沉重一击。
纵使还有人身居高位,也架不住后继无人。
指望有限的子嗣,连续几代都出人才,祖坟冒青烟也冒不过来啊!
任何一个家族,嫡系都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这种背景下就需要旁系子弟补上。
李牧能够崛起,就是碰巧赶上了镇远侯府下一代成长的真空期,获得了政治资源倾斜。
只有自家无人,才会选择培养外人。
虽然也能获得一定回报,但对整个宗族来说,却没有多少好处。
眼下的情况,没有数十年的经营,这些倒霉蛋根本恢復不了元气。
权力一旦出现空白,就会有人补上。
慢慢衰落下去,这是大概率事件。
宗族社会体系下,世家大族是杀不完的。
干掉了老牌世家,又会有新的世家崛起。
有些事情,暗中下黑手就够了,没必要把问题放到檯面上。
李牧想要的是逐步瓦解封建宗族制度,而不是单纯的为了杀戮而杀戮。
高兴的不光是这些人,跟著他一起打天下的元从派,同样表现的非常热烈。
虽然以“唐”国號,没能凸显他们的功绩,依旧改变不了他们是最大贏家的事实。
因为追隨李牧的时间最长,直接占据了朝中最重要的岗位。
其他后来者就算加入,也多是看起来光鲜,实际上半点实权都没有的虚职。
运气好的才担任各部副手,或者是去新部门任职。
没有办法,官场上从来都一个萝下一个坑。
王朝新开闢时期政治混乱,很大程度上都是利益分配不均,引发的內部斗爭。
这一次情况特殊,天下基本上都是元从派打下来的,其他人发挥的作用很小。
南方平定之后,北方这会儿人都没几个,收拾起来根本花不了多少力气。
立下的功劳小,自身实力又有限,根本硬气不起来。
为了改变现状,这些人想出来的最佳办法,就是走后宫路线。
皇帝三宫六院,可不光是因为好色,更多还是政治需要。
尤其是开国阶段,联姻是最省力的政治结盟方式。
相较於其他开国君主,三十多岁的李牧,无疑算是年轻的。
正是因为年轻,所以在联姻上,李牧才格外谨慎。
搞一堆出身显赫的女子进入后宫,现在確实有利於安定人心。
等到二三十年后,皇子们成长起来,那可就有得闹了。
在劝进风波进行时,天下局势也跟著发生变化。
在反王联盟跑路之后,收到南征大军团灭的消息,驻守江北各府的草原联军也撒丫子跑路了。
为了躲避官军阻击,他们甚至特意绕过了徐州和北直隶,直接从河南绕路进入山西出关。
这样的举动,直接导致徐州守军人心大乱,没坚持多久就遭到僕从军背刺。
徐州沦陷之后,盘踞在北直隶的草原联军,也跟著选择跑路。
在撤离途中,韃靼人遭到麾下的僕从军背刺,丟失了大量的战利品。
当勤王大军北上时,北方的两个大敌,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本追剿残敌的任务,直接变成了一次武装行军。
兵不血刃收復大片土地,节省了大量的军费开销。
这样的结果,后方的文官们是高兴了。
渴望军功的前线官兵,却是一个个都气的吐血。
大家都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结果眼前却是一座座空城,想打仗都找不到敌人。
一仗没打就收復北方,意味著这次北伐,大家的功劳就只剩下苦劳。
哪怕是硬凑军功,顶多也就剿灭了几股不成器的山贼,主帅都不好意思向李牧邀功。
当家眷从永安府抵达南京时,官军收復北方一眾州府的捷报,也到了李牧手中。
还沉浸在劝进中的文武大臣,猛然间才发现,天下这就一统了。
尤其是那些因为谨慎,江南会战之后才决定下注的,此刻更是懊恼的差点拍断大腿。
到手的开国之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么白白的溜走了。
在打天下的过程中寸功未立,唯一参与的就是劝进的时候,跟著大家一起署名。
有他们不多,没他们不少,肯定没办法谈功劳。
同样懊恼的,还有参与徐州之战的一眾將领。
相较於这些反应迟钝的,他们加入时间要早得多。
怎奈因为一时的迟疑,为了保存手中的实力,白白错过了立功的机会。
仅仅收復一座徐州城,哪里够他们十几名总兵和几十名副將参將分啊!
更糟糕的是徐州之战尚未结束,江北的草原联军就先一步主动撤退,进一步拉低了此战的含金量。
哪怕他们打的非常苦,可是在天下人眼中,这依旧是一场可有可无的鸡肋战爭。
战爭结束之后,除了李牧给的一份嘉奖令,半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朝堂上都懒得討论,不光元从系的官员不提,连旧部派都不好意思提。
论起功绩来,云向文在苏州打辅助,都比他们的战功显赫。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错过了这一次机遇,后续想要封爵难度直接上升十倍都不止。
永寧宫。
“夫君,明天就是登基大典,我现在是不是该称呼你为陛下了?”
景雅晴笑著问道。
隨著家眷和百官的抵达,劝进的政治游戏,终於画上了句號。
相较於之前的封建王朝,这一次平定天下的速度太快,大唐尚未建立就先统一了天下。
这种高效的运转速度,让许多人都感觉自己在做梦。
受此影响,这次开国大典,也变得格外隆重。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景雅晴还是忍不住紧张。
“一个称呼而已,你隨便怎么叫都行。
若是愿意的话,你直接叫我名字,那也无所谓。”
李牧一脸淡定的说道。
没有敷衍的意思,这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往后的岁月里,都是称孤道寡。
敢直呼他名字的,估摸著是不存在了。
“哼!”
“若是真这么叫,朝中那帮大臣,还不知道要给我安上多少罪名。
你迟迟不肯纳妃,外面可有不少人,非议我是妒妇。
倘若再来这么一遭,岂不是有人要叫囂著废后!”
景雅晴一脸不爽的说道。
哪怕深居后宫,外面发生的事,还是瞒不过她的眼睛。
什么都没干,先被扣上了妒妇的名头。
涉及到自己的名声,没有哪个女人能不在意。
偏偏这种事情没法解释,甚至都不好出手报復。
“哈哈————”
“我的皇后娘娘,这是生气啦!”
“人家搞出这些流言蜚语,本身就是为了向你施压,越是理会就越吃亏。
命人查查是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又是谁在推波助澜传播,回头找机会一併收拾了便是。
因为一群败类的错误,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就不值得了。”
李牧委婉的劝说道。
对待流言蜚语,不同身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以往他们还是地方诸侯的时候,有人传播这些流言,还真不好去处理。
痛下杀手,要被外界认为狠辣。
放任不理,又觉得憋屈。
大多数时间,都是以流言对流言。
你散播我家流言,我就掀你的老底,主打的谁也別想占便宜。
当侯府变成皇宫,诸侯变成皇帝,那又不一样了。
非议皇家之事,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大不敬的重罪。
哪怕大唐的律法,还处於修订中,一样可以先用前朝的律法,把这些人绳之以法。
直接拉出去砍了,也没人敢说杀的不对。
“陛下,这可是你下的圣旨,回头可不能怪我手黑。”
景雅晴笑著说道。
看得出来,她这是想要立威了。
故意找李牧抱怨,无非是先通个气。
万一不小心把事情搞大了,捅出篓子来,也有人负责善后。
“只要抓住了他们的罪证,无论是什么罪名,都可以按律治罪。”
李牧当即许诺道。
对外界的流言蜚语,他同样很恼火。
以往身份地位低的时候,被人非议几句,他可以不挑理。
现在都要当皇帝了,那帮傢伙居然还妄图用流言蜚语,向自家皇后施压。
如果这种事情都能妥协,那么后面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本质上,这些都是下面官僚们,对他的一次试探。
类似的事件,歷朝歷代屡见不鲜。
最出名的,就是南北榜案。
李牧敢肯定,如果自己不严肃处理,要不了多久也会出现“大唐版的南北榜案”。
“那就勾结北虏吧,反正人都在狱中关著的,牵连到他们身后的家族,想来外界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他们的行为,导致大虞帝国覆灭!”
景雅晴缓缓说道。
清算是必须要进行的,但她不想直接牵扯进去。
相较於非议皇家的罪名,明显上勾结北虏,覆灭大虞帝国罪名,更具有杀伤力。
用这个罪名杀得再狠,都是替大虞末代皇帝復仇。
復仇是李牧起兵的政治旗號,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正好用他们的人头,祭祀大虞皇陵。
南京城,兰府。
“兰大人,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按照惯例,新皇登基都会大赦天下,您看能否————”
不等来人把话说完,兰林杰瞬间脸色大变,厉声呵斥道:“滚!”
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不假,可那也要看什么事。
城中被关押的那帮贰臣,可不在特赦的范围之內。
何况以他对李牧的了解,就算大赦天下,也不可能全面赦免。
顶多赦免一些没有社会危害性的,比如:前朝的欠税、私逃徭役————
其他杀人放火,勾结北虏之类的重罪,该杀还是要杀。
如果是中下层官兵投降了北虏,没准大赦天下的时候,能够从斩立决变成流放。
那些苦读圣贤书的贰臣,不光自己要人头落地,身后的家族也得跟著脱层皮。
搞不好诞生贰臣多的书院,都要因此被封禁。
现在留著没动,故意给他们创造活动的空间,在他看来这是皇帝在钓鱼。
敢往里面凑的,甭管是谁,都討不了好。
作为最早的从龙功臣,公爵之位马上就要到手了,他可不想因为一时的贪婪,把自己给搭进去。
“兰大人,下官还没说完了。
您可以放心,我们这次要救的人是圣人后裔,不是普通的贰臣。
歷朝歷代那么多皇帝,在对待圣人后裔的时候,都会网开一面。
孔先生被北虏册封为衍圣公,那也是迫不得已,绝非自愿。
获得册封之后,也从未给北虏出谋划策,实在算不上贰臣啊!”
吕亦航急忙补救道。
从兰林杰的態度,他已经意识到事情有多棘手。
可是没有办法,孔家是儒家的標杆,也是士绅集团竖立的一面旗帜。
一旦“衍圣公”被打上贰臣的標籤,对整个儒学体系,都是一次严重衝击。
“迫不得已,没有出谋划策!”
“那么是谁给北虏献的降表?”
“又是吼在宣扬,胡汉一体?”
“就算那一封封亲笔劝降信,也都是北虏逼著写的,可我辈读书人的气节呢?”
兰林杰当即嘲讽道。
站在读书人的立场上,他也不想孔家人牵扯进去,怎奈事情已经发生了。
北虏册封的那丞衍圣公,干了一堆的破事,想洗都洗不白。
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让他一命呜呼。
可眼下李牧没表態,他这个做臣子的,可不敢擅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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