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是对的,我们確实不该打守城战!
可现在这种时候,帝国已经没有选择。
外面数十万敌军围城,城中仅有不足八万兵力,其中骑兵不足三万。
真要是杀出去,我们能有多少胜算?”
呼格吉勒语气沉重的问道。
八万大军听起来数字不小,实际上韃靼嫡系只有两万多一点儿,剩下的都是鬼方人和虞人。
不是所有的草原人,战斗力都很强悍。
受物资匱乏的影响,除了精锐士卒外,大部分草原人的生活环境都很糟糕。
长期的营养不良,影响了他们的身体发育。
军中的鬼方步卒基本上都是凑数的,论起真实战斗力,实际上还赶不上虞人降兵。
这样的兵力,固守城池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倘若出去和敌军决战,大概率就是一场悲剧。
“大单于,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壮士断腕!”
“东线战场没有任何突破的跡象,战爭进行到现在,我们贏得胜利的概率微乎其微。
汉水侯正在整合南方各省,时间越往后拖,局势就对我们越不利。
与其留下来等死,不如先回辽东重整旗鼓,待来日再和敌军决战!”
那日松一脸严肃的说道。
战爭进行到现在,草原联军已经付出了惨痛代价。
三十万鬼方大军,陆陆续续折损了三分之一。
十万韃靼军队,这会儿可堪一战的,也就剩下了不到八万人。
至於僕从军的伤亡,更是一笔糊涂帐,反正光帐面上就陆续打没了三十五万部队。
伤亡惨重,取得的战绩同样显赫。
一路上歼灭的虞军不计其数,夺取的大小城池超过五十座,还先后攻克两京覆灭了大虞帝国。
遗憾的是这些显赫战绩,除了给他们拉仇恨之外,並没有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好处。
虞朝残部,在汉水侯的整合下,快速形成了合力。
利用江南的地形,在最短时间內,向他们发起反击。
反王联盟的跑路,中线战场的崩溃,后路被切断的风险,老巢遭受威胁————
一系列危机叠加起来,压的韃靼王朝喘不过气来。
“混帐!”
“帝国的勇士们正在前线浴血奋战,那日松万户,你休要扰乱军心!”
萨日娜当即训斥道。
看得出来,他此时的立场也发生了变化。
表面上在怒斥那日松,实际上有力度的反驳,一句也没有。
全程只提到了“扰乱军心”,却没有说那日松的提议不对。
战爭打到这种地步,韃靼一族中的聪明人,都意识到局势不妙。
继续死磕下去,且不说能不能贏得战爭,反正他们手中的嫡系精锐肯定会被打没了。
一场战役死上万儿八千,他们的家底根本承受不起。
如果族人损失惨重,纵使贏得了战爭,他们也无力享受战爭果实。
“够了!”
“老子不想看你们在这里表演!”
“传令给尼赤勒格他们几个,如果三天之內东线无法取得突破,那就放弃之前的计划,立即向南京靠拢。
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杀出一条北归的血路!”
呼格吉勒果断下令道。
吃一堑,长一智。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的仗,打一次就足够了,没必要死磕下去。
什么南下夺取大虞的江山社稷,这会儿都被他拋之脑后。
乱世中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王侯霸业那是属於强者的。
他已经老了,这次南征未能如愿,就不会再有第二机会。
纵观整个歷史,爭夺天下这种活儿,都是在一代手中完成的。
他自己没能在战场击败李牧,那么下一代贏得胜利的概率,只会更低。
註定失败,那就需要考虑后路。
儘可能保存族人,成为了当下唯一的选择。
苏州府,草原联军大营。
“三天之內拿下苏州府,这怎么可能?”
看著手中的命令,尼赤勒格忍不住惊呼道。
短暂的失神之后,他立即反应过来。上面不是要他夺取苏州,而是一封撤退命令。
毕竟,大军撤离也是需要准备时间的。
这最后三天时间,与其说是让攻城的,不如说是留给部队撤离的准备时间。
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把公文传递给营中一眾將领。
转瞬的功夫后,营帐內的气氛就紧绷了起来。
“三天时间,要夺取苏州府,没有任何可行性。
我看乾脆省点力气,不要再攻城了,直接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阿鲁坦忍不住吐槽道。
靠著拿人命填,东线战场刚看到一缕获胜的曙光,就收到了一封撤退命令。
让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部化作无用功。
搁在谁的身上,都会有怨言。
后方局势恶化,那是中线將领们指挥失误。
该承担责任的人,没有被严厉追责,反而要他们为此买单。
前车之鑑近在眼前,他可不认为大军能够轻易全身而退。
“直接撤退,那多没面子。
给最后三天期限,起码能证明————”
话说到一半,额尔敦急忙咽了回去。
有些事情可以想,但不能说出来。
撤退命令是呼格吉勒下的,公然跳出来反对,那就是在打自己大单于的脸。
哪怕韃靼一族的政治氛围,没有虞朝那么浓厚,这种事也不是他能干的。
“行了,命令大家都看到了。
废话不多说,下去之后就收拾行囊,三日之后启程。
为了迷惑敌军,这三天依旧保持常態化进攻。
不过在撤退之前,我们还需要有人留下断后。
此项任务关係重大,哪位將军愿意担此大任?”
尼赤勒格当即转移了话题。
坑队友的事情,有的是机会。
眼下这种时候,明显不適合內斗。
仅仅只是一时失言,就算揪著不放,顶多也就让额尔敦丟点儿印象分。
相比之下,还是赶紧安排好撤退事宜,才是当务之急。
自古执行断后任务,那都是把脑袋放裤腰上。
那种爭著抢著去送死的画面,只会出现在戏文中。
现实中安排断后任务,主帅都要多方权衡。
首先断后部队,必须要足够忠诚,不会敌军一杀过来就投降。
其次断后部队还要具备足够的战斗力,能够挡住敌军一段时间,不然断后就没有意义。
上一次中线战场,就因为安排了一群炮灰部队断后,被敌军有机可趁,导致好好撤退变成了大溃败。
尼赤勒格吸取了教训,希望有人能自愿接下这个任务。
可惜他高估了眾人的奉献精神,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没人主动跳出来揽下这个苦差事。
嫡系部队中倒是有將领跃跃欲试,但被他眼神给瞪了回去。
大单于下令撤退,摆明是见势头不妙,要保存实力。
在这种时候,安排嫡系部队干这种苦差事,损兵折將后他怎奈回去交代。
“乌力盖族长,海拉尔部落兵强马壮,可愿承担这项重任?”
见迟迟无人开口,尼赤勒格当即点名道。
相较於虞人僕从军,明显是这些鬼方人更靠谱一些。
儘管这次是被他们强拉著过来南征的,鬼方人內心未必情愿,但鬼方一族早就和虞人仇深似海。
纵使想和敌军妥协,双方也缺乏足够的信任。
换成虞朝降兵就不行了,汉水侯的旗號一掛,这帮傢伙战斗力就直接去了一半。
他就搞不明白,一个藩镇诸侯有啥好怕的,为何虞人士兵怕的那么厉害。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部自南征以来,不断损兵折將,恐无力担此大任!”
乌力盖果断拒绝道。
內心深处,他已经问候了尼赤勒格祖宗十八代。
平常有好事不想著他,这种要命的苦差事,一下子就给扔了过来。
在江南大地上,他率领的这些兵马,战斗力可不比虞人僕从军强多少。
真要是和敌军打了起来,恐怕两个海拉尔部落,也不够敌军打的。
何况韃靼人最是缺乏信誉,违反承诺也不是一次两次。
真要是接下断后任务,纵使侥倖给完成了,损失惨重的海拉尔部落也会被其他部落瓜分掉。
“乌力盖族长,你不要急著拒绝。
贵部面临的问题,我自然是知道的。
安排你们断后,也不是让你们送死。
除了海拉尔部落本部及其附属的五万大军外,本帅再给你留下八万大军,共同承担断后任务。
十三万大军归你指挥,只要能够拦截敌军五天,就可以自由撤离。
到时候本帅会派兵接应,確保你们顺利撤离!”
尼赤勒格当即许诺道。
做出这个决定,他的內心也在滴血。
出征的时候,总兵力有近四十万,到了这会儿已经打没了五分之一。
为了確保主力顺利撤退,现在又要填十几万进去。
前前后后一半的兵马,都给陪在了东线战场上。
至於派兵接应,那纯粹是糊弄人的鬼话。
眾人看到的命令是回去参加南京会战,同守军里应外合,一举击破围困南京的敌军。
他收到的命令却是匯合主力,北上寻找合適的地点渡江,返回辽东大地。
按照上面的部署,不光虞人僕从军是弃子,连跟著他们一起过来的鬼方人,在未来某个时候也会被拋弃。
毕竟,韃靼帝国在这一仗中损失不小,为了维护草原霸主的地位,只能让邻居变得更弱。
把三十万鬼方青壮留在江南大地,回头他们正好吞併鬼方部落,弥补自身在战爭中的损失。
“那好吧!
不过留下的十万大军,必须要是能打的精锐,不能拿民夫凑数!”
见推卸不掉,乌力盖一脸无奈的说道。
毫无疑问,要留下听他指挥的倒霉蛋,肯定是地位更低的虞人僕从军。
这些人前面打大虞的时候,也表现出了不俗的战斗力。
南征的主要战役,基本上都是他们打贏的。
留下这些能打的部队,断后任务也不是没法完成。
“乌力盖族长放心,我会让归义侯、浑南侯、邓总兵率部留下,同你一起执行断后任务。”
尼赤勒格强忍著肉疼点將道。
点到的三人所部,不光是僕从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也是最听话的。
如果不是迫於无奈,这些好用的手下,他还真不想拋弃。
可是没有办法,断后任务肯定要有人完成。
如果敷衍了事,万一出了紕漏,影响到主力部队撤退就麻烦了。
“砰!”
“狗娘养的韃靼人,他妈的这是真不把我们当人啊!”
收到断后的命令,破防的曹子睿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原本还对背叛有一丟丟愧疚之心,这会儿彻底烟消云散。
真要按照韃靼人的命令,拦截东线的勤王大军,损兵折將都是轻的,搞不好还会全军——
覆没。
“侯爷息怒!”
“既然韃靼人不仁,也休怪我们不义————”
当著军中眾將的面,史琦配合的唱起了双簧。
韃靼人对他们这些降將的防范,一直都没有断过。
再次倒戈这种事,自然不可能闹的沸沸扬扬。
此时暴露出来,那是和勤王大军谈好了条件。
恰好韃靼人要把他们留下当炮灰,能够激起眾將同仇敌愾,成为了最好摊牌的契机。
“侯爷,史师爷说的不错。
韃靼人既然拋弃了我们,吾等也没必要继续和他们卖命。
只不过吾等在朝廷那边也是掛了號的,若是再和韃靼人闹翻,恐怕结局不容乐观啊!”
包俊贤一脸为难的说道。
大虞朝对待叛徒,从来都是斩尽杀绝。
他们本就是叛军招安,而后又復叛投奔北虏的,再想回去难度只会更大。
幸好中央朝廷没了,不然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云提督答应替我们作保,只要能配合勤王大军击溃北虏,前面的事情一概既往不咎。
如果能够斩获一些真虏首级,云提督还可以帮我们运作,把之前的背叛定义为臥底,洗刷吾等身上背负的骂名。”
史琦缓缓说道。
洗刷身上的骂名,对眾將领来说,绝对充满了诱惑力。
以往的时候大家不担心,那是北虏势大,眼看就要夺取天下。
追隨胜利者,背负些许骂名根本不算啥。
现在情况不一样,眼瞅著北虏就要完了,再顶著这一身的骂名,他们连葬入祖坟的资格都没有。
“干了!”
变有丝毫迟疑,眾人纷纷表明立场。
能够混到帅营的都是聪明制,非常清楚听到这种要命的消息,那就变有了退路。
如亢敢有一丝犹豫,那就別想活著离开。
类似的一幕,不断在僕从军营地发生。
无论是否承担断后任务,在获悉了草原联军要撤退的消息后,大家都得出统一结论韃靼制要完!
明知道船要沉了,自然不能留下,同韃靼制陪葬。
在这种背景下,云向文拋来的招降文书,一下子就变得价值连城。
乱世之中,有大军在手,就是他们最大的胞码。
黎明时分。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谁让你们过来————”
巡逻的兵丁,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长枪穿透了身体。
“敌袭!”
附近的兵丁,急忙发出预警。
可兵变既然发生,就不是一两声示警,能够阻拦的。
转瞬的功丐,堆积如山的粮草,就燃起了熊熊烈火。
急匆匆从睡梦中醒来的韃靼制,直接被眼前的大火给惊呆了。
不等回过神来,弯往跟在他们身边溜须拍马的僕从军,这会儿也伙他们亮出了屠刀。
崖多人都来不及穿上鎧甲,就稀里糊涂被送去了轮迴。
收到了进攻讯號,城中早就整装秆发的守军士兵,也顺势杀了出来。
喊杀声、打斗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演开出了独特的战场进行曲。
“外面发生了什么?”
睡梦中醒来尼赤勒格,惊慌失措的询问道。
“敌袭!”
“不对是譁变!”
“也不对!”
“那帮低贱的虞制誓结敌军,在营中造混乱,同敌军里应外合————”
不等亲兵说完,尼赤勒格就翻身下床,迈出了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