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
这压根就是贾璉自己对自己的定位。
他很清楚,不管是从各方面上,他都比不上罗浮麾下,那些真正从底层廝杀出来的人杰。
哪怕罗浮开掛,可在打天下的过程中,罗浮麾下到底也是歷练出来一批当代人杰来。
只是相比起其他朝代的开国人杰,罗浮麾下的功臣集团,更加接近於光武皇帝的云台二十八將一般,光芒全都被罗浮遮掩了。
知道自己单凭真本事,不可能得到现在这样的地位。
想要握紧权利,那就必须向罗浮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来。
贾璉再也不想承受那种被人隨意践踏的屈辱了。
最让贾璉不能接受的,其实还是很多人,將他视为了罗浮的创业集团成员之一。
没错,贾璉在扬州的时候就被罗浮俘虏了,可他是俘虏啊。
可偏偏,他这种经歷嘲笑他的人太多了。
毕竟罗浮在扬州一役后,不知道俘虏了多少人,就连林如海,包括林家的那些文臣集团们,都是在扬州时,主动或者被迫加入罗浮摩下的。
其他人,现在几乎全都功成名就,甚至还出现了江淮功臣集团。
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罗浮摩下的根基,几乎全都是江淮地界的人。
谁让他起家的资本,就是漕帮呢?漕帮的成员,构成了罗浮麾下的武將集团,打下扬州之后,復活林如海带来的林家族亲,同年等等,又奠定了罗浮摩下的文臣集团。
不管是文武,还是整个江淮功臣集团。
唯独是贾璉,两边不靠。
他是京城人士,在江淮集团的大分类里,就直接被排除了。
按理来说,贾璉作为林如海的族亲,再不济靠他的长袖善舞,也该有点地位才对。
可谁让贾璉是贾家的人呢?从罗浮崛起之后,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罗浮当初的经歷?
这確实愈发让贾链遭到了几乎各方面的针对和打压。
当然了,所有人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毕竟,谁知道罗浮有一天会不会突然想要亲自惩罚贾璉呢?
不敢太过分,就意味著,贾璉完全在圈子之外了。
落寞的前朝勛贵,文武两大集团,整个江淮功臣集团里,全都没有贾璉的位置。
在这么长时间的打压之下,贾璉的內心几乎是被彻底的扭曲了。
成为东厂厂督的第一天,贾璉就亲自带人,登上了曾经相熟的前朝勛贵的大门。
在新朝建立之后,这些前朝勛贵,可以说是最低调的人,几乎全都搬出了曾经奢华的宅邸。
不低调不行啊,谁知道,他们这种前朝勛贵,会不会突然迎来灭顶之灾?
当然了,有搬迁的就肯定有不知死活的。
贾璉首先找上的,就是那些不知死活的傢伙。
在短短不过旬日时间里,整个京城,都因为贾璉和东厂陷入了恐慌的地狱之中。
贾链別的不行,但构陷的手段,著实炉火纯青了。
瓜蔓抄更是让他玩明白了。
只要找上一个人,打开突破口,那就能够像是顺藤摸瓜一样,牵扯出一大片来。
至於说,第一个该找谁,又该怎么打开突破口,这可是封建时代。
心性都扭曲了的贾链,可不会去讲什么证据。
与其说他是在按照罗浮的命令行事,不如说他是在肆无忌惮的进行报復。
被东厂抓住的人里面,既有前朝落寞的勛贵,也有失意的文臣,更有当朝文武百官,甚至就连寻常百姓也被牵扯其中,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肆无忌惮了。
就连知晓了贾璉所作所为的林如海都坐不住了。
可见,这段时间贾链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皇宫之中。
林如海带著一份他整理出来,適合成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单,来到了偏殿之中。
一进门,林如海就看到了这段时间,被传的沸沸扬扬,儼然如同人间恶鬼一般的东厂厂督贾璉。
曾经的贾链,虽然油头粉面,但却也算得上贵气。
但现在呢?贾璉看上去,那股阴柔邪异之气,让人不寒而慄。
此刻的贾璉,一席大红飞鱼服,看上去飞扬跋扈。
而这一袭飞鱼服的主人,此刻却是乖乖的跪在地上,聆听著罗浮的训斥。
罗浮似乎对於贾链的所作所为,並不是特別在意一般。
漫不经心的摸索著手中的一方印璽,道:“行了,林爱卿来了,你就先下去吧,不要太明目张胆,但对这些人打击,不能停。”
“奴婢遵旨。”贾璉心中一喜,连忙答应了一声。
在贾璉起身告辞的过程中,明显可以看到,林如海的脸色沉重了下来。
在进入皇宫之前,林如海也以为,贾璉將京城搞的人心惶惶,是因为贾璉自己的原因,现在看来,这一切的幕后主导,压根就是罗浮这个新朝的开国之君啊。
“林爱卿,看来你今天你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啊。”罗浮打量了林如海一眼后,意味深长的说道。
“陛下,臣————”
林如海尷尬的道:“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哦?”罗浮眉头一挑,道:“林爱卿,你知道吗?之前皇宫之中的大清洗,真正主持的人是谁?”
好歹也是罗浮开国集团之中,称得上是文臣第一的存在。
在罗浮的开国集团之中,林如海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了。
谁让整个集团之中,只有林如海,是真正意义上的文臣之首,武將这边,除了罗浮谁够资格?
尤其林如海的女儿,还是罗浮明確敕封的皇后。
这就愈发巩固了林如海的权势和地位了。
后宫的清洗確实是做的很到位。
短短时间里,暴毙的宫女和太监太多了。
消息的封锁过程,也相当的快速,以至於,就连林如海,对於这场皇宫內部的大清洗,知道的也不多。
此刻罗浮莫名的提及,却是让林如海心中顿时一紧。
难道————难道主持这场皇宫內部大清洗的人竟然会是玉儿?
可————可这怎么可能?玉儿怎么可能做的出这种事情来?
林如海虽然对皇宫大清洗不太清楚,但却也知道,短短时间里,皇宫大內所少人莫名消失。
林如海自詡,自己的女儿肯定不会做出这种————这种看成狠辣无情的事情来。
可————万一呢?
作为文臣,林如海可是太清楚,那些曾经贤良淑德的女人,一旦得到了权利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吕后当年何尝会是那般狠辣呢?
现在黛玉成为了皇后,天知道她在宫中遭遇了什么。
林如海不敢赌。
明明林如海对罗浮是有著绝对忠诚,但现在他的做法,却好像有点偏离了忠诚。
但这只是表象而已,如果站在林如海的角度就会发现,他是真的认为罗浮一系列的做法,都做错了。
对罗浮的忠诚,和自身认知上的正確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这种情况下,林如海只能以婉转的方式,来既保证不会背叛罗浮的同时,也不会让罗浮走上一条暴君、昏君的错误道路上。
事实上这种人並不少见。
只能说,罗浮的手段到底还是有点太柔和了些。
他保证了林如海本身自我意识几乎是在没有受到太大伤害的前提下,对罗浮產生了忠诚。
但也因此,林如海本身的自我意识,反而让他做不到纯粹执行者,工具人的程度。
在猜到了,主持后宫这场大清洗的人,很可能是自己的女儿黛玉后,林如海苦涩的道:“陛下,何至於此啊。”
“哎。”罗浮幽幽的嘆息了一声。
这就是林如海的知见障。
罗浮不是没有和林如海交流过,他虽然逆练马列,但马列的诸多理论,罗浮还是非常熟悉和认可的,毕竟,某些东西不会因为否认而不存在。
但在罗浮和林如海的交流之中,明明林如海自己也认为,马列理论的正確性,但他却並不认可这种理论的唯一。
只能说,林如海受到儒家的规训有些太深了。
他接受马列理论,但却依旧坚持自己的儒家教化理想。
这才是罗浮和林如海之间最大的衝突。
在林如海看来,罗浮狠辣下手整治的江南士绅,天下官吏,都是可以教化的。
而罗浮,则不然,在他看来,这是纯粹的利益之爭,罗浮很认可一点,对於绝大多数的既得利益者而言,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都要艰难。
如果罗浮没有那份横扫天下的力量,那么妥协,教化倒也不是不行。
可明明罗浮都已经有了凌驾於三界之上的绝对实力了,谁还跟你玩儿什么怀柔?
在罗浮眼里,那些既得利益者,压根不堪教化的腐肉。
相比起教化他们的代价,直接干掉无疑是最简单也最直接,同时代价最小的方式了。
“林爱卿,朕的想法,之前已经和你交流过了,如果说那些人真的是可教化的,歷朝歷代又岂会无法度过三百年大劫呢?朕不希望三百年后,再来一次王朝周期律。”罗浮很是认真的说道。
“陛下。”看到罗浮要跟自己辩经,林如海顿时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罗浮躬身行礼之后,道:“陛下开天闢地,手握绝对生杀之权,然则,刀剑可以杀人命,却无法杀人心啊,按照陛下的说法,王朝周期律,乃是人心不足,此正是需要教化的时候,否则,就算是现在陛下杀光了那些所谓的既得利益者们,焉知我等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代,不会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天下依旧在陛下口中的王朝周期律中。”
罗浮微微沉默了剎那,他知道林如海在这一点上,说的是对的。
如果说罗浮无法保证自己凌驾於三界之上,驻世长存,那么,未来新朝权贵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们,最终將他所建立的新朝,在三百年后拖入同样的王朝末日,绝对是必然的事情。
不过就算是知道,罗浮也没有打算,真的靠自己这个开国皇帝,绝对的镇压。
因为这样一来,天下和被罗浮圈养著有什么不同?
当初第一次进入共享空间归来后,罗浮满脑子都是成为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集邮三十六金釵。
可当三十六金釵彻底被他圈养在了后宫之中,就连天下也被他拿下之后。
连罗浮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思想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虽然罗浮没有直接一步到位的成为红色战士,甚至依旧以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自詡。
但实则,他的做法,已经激进到了极左的程度了。
当然了,罗浮更多的是在满足了自己的復仇,慾念等等追求之后,开始拿整个国家、
文明做实验。
这种试验,看似高远淡漠,仿佛视天下为芻狗一般,但实则,却是人道发展的某种必经之路。
只不过相比起来,罗浮走的太快,走的太激进了。
“林爱卿,开国皇帝,高举屠刀,清理功臣,是不是也是因为如此?”罗浮幽幽的看向了林如海道:“似乎凡是开国杀功臣的王朝,都能够平稳的达到三百年大限,反倒是开国一团和气,最终必生肘腋之患!”
这下论到林如海哑口无言了。
看似好像是罗浮说的太绝对了。
但饱读诗书的林如海却是非常清楚,歷朝歷代似乎真的如此。
凡是开国皇帝高举屠刀对功臣集团进行清理的,几乎绝大多数,都能够稳步的达到所谓三百年的王朝大限。
反倒是没有清理过功臣集团的王朝,几乎很早就走上了衰败的道路,最多也就是曇花一现,更多的是苟延残喘。
可林如海自己也是功臣集团的成员,甚至还是当今第一功臣。
当罗浮清理的屠刀,有可能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饶是林如海,此刻也萌生了一剎那的动摇。
但很快,林如海就再一次坚定了起来。
“诚如陛下所言,然则,臣担心,若是陛下以这般酷烈手段,怕是我朝————我朝根本撑不到大限,就天下大乱了,陛下莫要忘了二世而亡的秦隋啊。”
“爱卿多虑了,朕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朕更加清楚,做了还有可能打破那份诅咒,更何况,只要朕在,天下何人能反?”罗浮语气中丝毫不掩饰那份近乎於傲慢的自信。
罗浮的武功之盛,饶是以找茬的態度,林如海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