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某个契约者的影子里窜出来,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破布,啪嗒一声糊在目标身上。
被糊住的人会发出一种不太体面的惨叫,不是那种英勇就义式的怒吼,而是那种在菜市场被踩了脚趾头后本能发出的“哎呦我操”式的嚎叫。
这玩意儿不讲道理,你拿刀砍它,刀从它身体里穿过去,连个口子都不留。
你用技能轰它,它被炸散了,过几秒又从另一个人的影子里重新凝聚出来,像一块怎么都捏不死的鼻涕虫。
你跑,它追得比你还快。
你站着不动,它在原地转两圈,然后啪嗒一声糊在你旁边那个忍不住抖了一下腿的倒楣蛋身上。
整个天启乐园的大门口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粥里的米粒在翻滚,粥面上的泡沫在破裂,粥底的火在烧,掌勺的人却不知道该往锅里加水还是把锅端下来。
无名圣徒站在外围的一处高地上,手里的长枪垂在身侧,枪尖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盯着营地里那团还在四处游走的黑魔,眉头皱得很紧。
还有人建议找几个敢死队员把黑魔引到远离营地的位置。
这个建议的可行性最高,但问题在于敢死队员从哪里找。
天启乐园的契约者非常缺的是那种知道自己会死还愿意去死的人。
你跟他们说,你们进去引开那个怪物,然后自爆,你们会死,但你们的死会换来大家的安全。
他们会怎么回答?他们会说,凭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去?你说我是指挥官,我需要在外面统筹全局。
他们会说,那你去统筹全局吧,我在这儿待着也挺好。
这就是天启乐园和轮回乐园最大的区别。
轮回乐园的疯子们在知道自己必死的情况下,不会问你凭什么是我,他们只会问你往哪边冲能拉最多的垫背。
你告诉他们往东边冲能炸死三个,往西边冲能炸死五个,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西边,然后在冲锋的路上咧嘴笑,笑得像个被关了十年终于放出笼子的精神病。
无名圣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他现在不能乱,他一乱,整个天启乐园就真的散了。
小山丘上,毒师蹲在一棵歪脖子树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狙击镜的镜头看着山下那片乱糟糟的营地。
“老大,我们要不要下去加点料?”
幽灵妹蹲在毒师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粉色的卫衣帽子上那两个兔耳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盯着山下那片营地,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闪烁的火光和爆炸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看街景的猫。
毒师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重新叼回嘴里。
这一次林逸派过来的srt学生只有几十人,但这几十人用得好了,足够把天启乐园搅个底朝天。
美游的狙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一个人,一把枪,几颗子弹,就让天启乐园的大门口变成了一片谁都不敢乱动的雷区。
你动,黑魔糊你。
你不动,狙击手点名。
你既不能动也不能不动,你在中间当夹心饼干,上下两难,左右为难,前后都难。
“再加点料也不是不行。”
他掏出终端,点亮屏幕,准备在团队频道里问问疯医生那边的进度。
手指刚划开屏幕,黑寄生妹子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看战争联络频道。”
毒师看了她一眼,点开战争联络频道。
频道里置顶着两条消息,一条来自林逸,一条来自院长。
林逸的消息很简洁:自杀小队,搞点机器回来。
后面附了一张天启乐园物资堆放区的平面图,图上用红圈标出了几台关键设备的位置。
院长的消息更简洁:天启的采矿设备是全虚空最好的,搞回来。
毒师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的烟差点没叼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烟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指尖碾了碾。
如果是以前的毒师,在看到这个消息之后估计直接就在频道里面开喷了。
哪有这么压榨人的,你让我们自杀小队去送死也就算了,送完死还要我们当搬运工?你当这是自助餐呢,吃完还打包?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林逸派过来的srt学生确实帮他们降低了不少麻烦,如果没有美游在远处制造不确定性,黑魔早就被天启乐园的契约者用排除法找出弱点了。
但美游的狙击枪让“不移动”这三个字变成了奢望。
你站着不动,美游给你一枪。
你跑了,黑魔糊你。你在中间反复横跳,两边一起伺候你。
这个过程拖得越久,天启乐园的士气就越低,他们就越没有心思去分析黑魔的弱点,只会想着怎么从这片该死的战场上活着离开。
毒师将烟重新叼回嘴里,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了几下,放大了林逸发来的那张平面图。
物资堆放区在营地北侧,靠近飞船尾仓的位置,距离天启乐园契约者主要防守的正门有相当一段距离。
如果正门的混乱能再维持一段时间,北侧的防守力量应该会很薄弱,薄弱到可能只有几个人在看守,甚至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幽灵妹。”毒师侧过头,看向蹲在石头上的幽灵妹。
幽灵妹歪着头,那双在粉色的卫衣帽子下面的大眼睛眨了眨,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叫到名字的猫,好奇中带着一丝不太聪明的茫然。
“你去北侧,把那些机器装进储物空间,能装多少装多少。”
幽灵妹从石头上跳下来,拉了拉卫衣的帽子,将那两个兔耳朵扶正,然后抬起头看着毒师。
“老大,我一个人去啊?”
“你那个虚化技能,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人群吗?”
幽灵妹想了想,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只要我不主动攻击,不碰到人,虚化状态下他们的感知是捕捉不到我的。”
“那就去。”
幽灵妹又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山丘下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毒师,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老大,那些机器长什么样啊?我怕我装错了。”
毒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终端的屏幕转向幽灵妹,用手指在那些被红圈标出的设备图片上点了几下。
“这几个,看到没有,就是这个样子的。你看到长这样的,就全部装进去,装不下的就记下位置,回来告诉我。”
幽灵妹凑过来看了几眼,点了点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要去执行潜入任务的刺客,更像是一个去参加春游的小学生。
“让srt的人再放几枪。别打死人,打伤就行。打死人会让他们收缩防线,打伤人会让他们乱。”
美游的回复来得很快。
“明白。”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比之前更加沉闷。
天启乐园大门口的人群中,一个正在试图用能量屏障隔离黑魔的契约者突然捂着肩膀倒了下去。
子弹从屏障的缝隙中穿过,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肩窝,没有伤到骨头,但手臂短时间内是抬不起来了。
他旁边的人本能地想要扶他,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不是他们冷血,而是他们在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想起了黑魔的捕食规则——移动触发捕食。
你的手伸出去了,你的手在移动,你的手会不会被黑魔判定为移动目标?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手去验证这个答案。
那人的身体失衡,整个人向一侧倾倒,肩膀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一团黑色烂肉从天而降,精准地糊在了他的后背上。
“救,救我——”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周围的人群又向后退了几步。
正门的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让北侧的人加强警戒。”无名圣徒侧过头,对副官说。“轮回乐园那边不会只盯着正门打。”
“大人,北侧的人说……他们那边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轮回乐园的疯子们在正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那么他们的真正目标在哪里?在正门?在侧翼?还是在北侧那个堆放物资的地方?
幽灵妹蹲在一堆物资箱后面,粉色的卫衣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然后叹了口气,早知道就穿深色那一套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轮廓在模糊,颜色在褪去。
几秒后,她的整个人就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中,不是隐身,而是进入了虚化状态。
她穿过物资堆放区的围栏,穿过那些堆放的木箱和铁桶,穿过几辆停在空地上的平板运输车,向飞船尾仓的方向飘去。
飞船尾舱的舱门半开着,舱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契约者,穿着深色的轻甲,腰间挂着短刀,手里端着短冲锋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们的站姿很放松,靠在舱门两侧的舱壁上,偶尔打一个哈欠。
幽灵妹走过的时候,右边那名守卫突然打了一个喷嚏,鼻涕喷在了幽灵妹刚才走过的地方。
幽灵妹回头看了一眼,嘟了嘟嘴,继续向飞船内部飘去。
飞船内部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每一扇门上都标有编号。
幽灵妹在飞船的最深处找到了那扇门。
幽灵妹伸出手,穿过了阻碍,虚化状态下的她无视任何物理障碍。
门后的房间很大,面积至少有上百平米。
房间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木箱,木箱的尺寸和形状各不相同,有的箱子外面印着天启乐园的标志,有的箱子外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房间的最深处,幽灵妹看到了毒师让她找的东西。
那些机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最小的一台也有两米多高,最大的那台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她将手掌按在机器的外壳上,意念一动,机器从她面前消失了。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两个在打扑克的契约者。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打扑克,而是在吃泡面。
两个人蹲在角落里,一人端着一个纸碗,筷子上夹着面条,面条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被吸进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走到飞船尾仓的时候,幽灵妹的身体从虚化状态中退了出来。
她从舱门旁边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物资堆放区的围栏外面没有人,只有几盏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她从舱门后面走出来,快步穿过物资堆放区,翻过围栏,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小山上,幽灵妹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时候,粉色的卫衣上沾了好几片树叶,帽子上的两个兔耳朵歪向一侧,其中一个还挂着一条毛毛虫。
毒师看着那条在兔耳朵上蠕动的毛毛虫,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毛毛虫从兔耳朵上捏下来,弹到一边。
“装了多少?”
幽灵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着设备型号的那一页,递给毒师。
毒师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将本子合上,递还给幽灵妹。
“不错。”
毒师收回目光,在团队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
“设备已到手,数量八台,型号已记录,晚点发过去。”
院长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
“你们见机撤退,这一次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毒师正准备回复,突然感觉到一阵能量波动从山下传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启乐园大本营的方向。
飞船的方向亮起了火光。
不是那种零星的火光,而是一连串的爆炸。
火光从飞船的尾仓开始,沿着飞船的外壳向上蔓延,在船身上炸开一朵又一朵橙色的火焰之花。
半分钟之后,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从山下传来,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
毒师看着那艘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天启飞船,转过头,看向蹲在石头旁边抱着布偶熊睡觉的幽灵妹。
毒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幽灵妹。”
“嗯。”幽灵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鼻音,像是在说梦话。
“你是不是在飞船里放了东西?”
“嗯。”幽灵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那团红色光芒里,声音更加含糊了。“放了几只小熊。怕他们发现机器被偷了,给他们的飞船贴了几个创可贴。”
“老大,飞船烧了,他们会不会跑啊?”
“不会。”毒师摇了摇头。“无名圣徒那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艘飞船被炸就放弃整场战争的人。”
“哦。”幽灵妹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布丁杯子,对着灯光照了照,确认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才将杯子塞回口袋。
“那就再炸一次。”
毒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山下,飞船的火光还在燃烧。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不是从飞船的方向,而是从营地正门的方向。
爆炸声足足持续了几分钟才平息,天启乐园的死伤并不严重,但他们的斗志却遭到了暴击。
军队有纪律,有秩序,有后勤,有指挥系统,你打掉它的指挥系统,它就会陷入混乱,你切断它的后勤,它就会撤退,你消灭它的大部分兵力,它就会投降。
疯子不一样,你打掉疯子的指挥系统,他会自己给自己下命令。
你切断疯子的后勤,他会从你身上抢。
你永远不知道疯子的下一步会怎么走,因为你无法用逻辑去预测一个不按逻辑行事的人。
黑魔之前所在的位置已化为一片焦土,但却消失不见。
“呜。”
一名小男孩坐在焦土上,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上,正抽泣着。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
看到这小男孩,无名圣徒的脑瓜子嗡嗡的。
他想知道,这次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所有人向后撤离,保持安全距离,不要移动太快。”
周围的契约者们听到这个命令,立刻开始向后撤离。
小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
“他们都欺负我,你们也欺负我。”小男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一个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家跟家长告状的小孩。
他的脸颊和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痕。
那些裂痕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裂纹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的亮度在快速攀升,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橙红色,从橙红色变成刺目的白色。
无名圣徒的瞳孔猛地收缩。
“卧倒。”
咚。
一朵蘑菇云升空,橙红色的火焰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无名圣徒被爆炸的冲击波顶飞,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看向爆炸中心的方向。
那里出现了一道巨坑,坑的直径超过二十米,深度超过五米,坑壁呈放射状向外翻卷,像一朵被从中间撕开的花朵。
坑底的泥土已经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血肉与破碎的衣物在巨坑内汇聚,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流向坑底,在坑底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血泊。
几秒后,衣着有些破烂的小男孩坐在巨坑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委屈的样子,像一个人在跟大人告状,说他们打我,他们欺负我,你要替我报仇。
无名圣徒打过这么多场战争世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就是轮回乐园的见面礼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