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对于徐阶等人的反对,早有预料。
“可以让浙江一半的农田改为桑田,蚕丝获利远超务农,到时候粮食自然可以用赚的银子购买!”
嘉靖心里觉得,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想了想,还是问向一旁的宋青书。
“国师怎么看?”
“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富饶!
这改稻为桑的确可用,但好事不能光想着浙江嘛!
依我看,松江府雨水充沛,也是个种桑树的好地方。
不如这改稻为桑之策,以松江府为主,以浙江为辅,毕竟,江浙抗倭,老百姓已经够忙的了。”
宋青书笑着说道,顿时徐阶就急了。
“不可!
皇上,国师此言万万不可!”
他真的很怕嘉靖直接来一句,就照国师说的做。
改稻为桑什么的他完全顾不上了,关键松江府的土地不能上称!
一旦上称,不管成功与否,他这个清流次辅就做到头了。
“哦?有什么不妥?
都是为国开源,这浙江能行改稻为桑,松江府为什么就改不得?”
嘉靖眼眸中,已经闪烁着冷芒,只是跪着的徐阶看不到。
“皇上,这桑树不是一天能长成的,生丝顶不住饿,到时候松江府百姓钱没赚到,谈何买粮啊!
一旦饿殍遍野,激起民变,误了国家大事,更会误了东南平倭啊!”
本来,徐阶是不准备把这些弊病告诉皇帝的,正好看到严党吃瘪才符合他的利益。
可是如今,甚至不惜夸大其词,恐吓嘉靖。
“不要紧,朕可以等三年,这三年松江府的赋税可以减免!”
嘉靖帝心里知道,松江府一半的地都是徐阶家的,还有一半是其他豪绅的,本来就没有什么赋税!
徐阶心里着急,他要的是那点赋税减免吗?
他要的是投献,要的是更多的田!
“陛下,松江百姓,多种,余下的稻田本就不多。
改稻为桑适合浙江,可不适合松江府啊!
臣为松江府的百姓,祈求陛下另寻他处!”
徐阶态度很坚决,改稻为桑他可以不管,但是绝不能祸及松江府百姓!
“那就改为桑嘛,正好都是经济作物,不能当饭吃,生丝不是赚钱嘛!?
到时候这松江府的赋税,也可以供给国用!”
宋青书一句话,气氛顿时陷入沉闷。
“此等乱民祸国之政,臣,不同意!”
徐阶跪在地上不起来了,堂堂一个次辅,如同那些御史谏官一样。
“对了,听说徐阁老也是松江府之人,不如徐阁老家里先带头,试试为国牟利如何?”
“国师不懂,可不要胡说。
臣家里几亩薄田,刚够家里人的口粮。
那生丝绢布的事情,还是以浙江为点推广的好!”
“徐阁老这是不愿意?!”
“非不愿意,实不能为也!”
徐阶咬了咬牙,十分恼怒。
没想到今日最大的对手不是严嵩,而是这個初次见面的国师。
浑浊的眼神,隐藏着冰冷的杀机。
武当道首是吧,老夫要你死!
武当也挡不住!
这位一团和气的次辅心中,此刻涌现出无数的阴谋。
高拱和张居正也十分奇怪,为什么一个改为桑,一向隐忍的徐阶会如此强硬的拒绝。
这里面有大文章!
“那就拖下去,验明正身,明日送西市腰斩了吧!”
宋青书摆了摆手,立马一旁的陆炳便一脸崇拜的看着宋青书,架起徐阶就要往外面拉。
严嵩、徐阶、高拱的瞳孔紧缩,只有张居正若有所思。
今天,不是来倒严的吗?
这就要杀人了?
自己说什么了?
“宋青书,尔敢!
吾乃当朝内阁次辅,太子太傅,你的天子符节斧钺征伐,岂可对我乱用!!”
徐阶整个人都炸裂了!
本来还觉得这国师年轻,可以慢慢算计。
谁知道这就是个愣头青,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丝毫不管皇帝同不同意,国法允不允许,百官接不接受,朝野反不反对。
“还愣着做什么?
锦衣卫什么时候听一个阁老文臣瞎逼逼了?”
宋青书看着一旁停手的陆炳,顿时眉头一皱。
哪些证据是他锦衣卫查出来的,准备干掉徐阶,敲山震虎也是先前通了气的。结果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居然临阵怯场,这可不符合你陆炳的气质啊。
“徐阁老,跟我走吧!”
陆炳顿时心里一紧,这几天宫里的人都知道,得罪了皇帝可以,但千万不要得罪国师。
一个陈洪,不过是嘟囔了几句,便被打发到南京做镇守太监了。
一见陆炳玩真的,都要伸手摘取他的帽冠,而嘉靖却默不作声,徐阶顿时慌了。
皇帝,你是被魇镇了吗?
你如果被挟持了,就请眨眨眼,不要拿老臣的性命开玩笑啊!
还有高拱张居正,你们这帮猪队友,为什么还不开口阻拦!
裕王,我是你在内阁最大的支柱,你倒是阻拦一下啊!
完了,都靠不住,看来还的自救!
“皇上,臣要弹劾国师宋青书,滥用职权,祸乱朝纲,僭越欺主,擅杀大臣!”
既然躲不过,那就直接开干吧!
他就不信,这大明的天还能换了!
“哦?朕怎么不知道?”
嘉靖就像刚睡醒一样,冰冷的话让徐阶心底一寒。
不过他这一开口,高拱和张居正终于动了,他们纷纷跪下求情。
“陛下,徐阁老之去分宜,诚有功于天下。
今一言不合,就受此折辱,如此儿戏轻浮,岂是国体之所当,人臣之所为哉!
更不用说,以次辅之尊,国师言笑间,以西市恐吓,乱政骋威,莫能忍也!”
高拱还是很有战斗力的,一开口首先就强调了徐阶作为老臣不应该被这样戏弄。
虽然徐阶,除了迎合皇帝,操弄心机权术,的确也没做出什么大贡献。
但他把宋青书的话,比作了国师显摆威风的恐吓游戏,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陛下,国朝之事,当同舟共济,不可以政见不同,就取人性命,如此国法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张居正倒是没有攻击宋青书,虽然疑惑徐阶的抗拒,但也觉得,这样就把一个次辅咔嚓了,的确不符合国法。
“是吗?
大明的锦衣卫,从来不会错杀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跑一个坏人!
伱们以为严嵩贪,严世蕃贪,你们眼前的这位徐阁老就不贪了?”
宋青书就是要打响第一炮,没有什么比踩着一国次辅的人头入江湖,更有威慑力的了。
有,那就是首辅严嵩的头!
相比较徐阶这种偷着坏,藏着奸。
严嵩至少能维稳,加上嘉靖念着往日君臣情谊和他的岁数,想要给他一个机会。
宋青书表示无所谓!
“知道为什么咱们的徐阁老,死也不愿意在松江府改为桑吗?
因为半个松江府的土地,都是投献到徐家名下的!
东南最大的布走私海外的豪绅,就是我们徐阁老的徐家!
四十万亩的田地,里面有多少冤魂哀叹!
私铸兵甲三百套,招纳亡命之徒五百人!
来往海外贸易船只30艘,都赶得上严世蕃的亏空啦!
徐阁老,这是要把松江府打造成徐家的松江府啊!”
听到宋青书的话,徐阶顿时脸色灰败,瘫软在地。
完了,查的这么清楚,显然锦衣卫已经把证据收集到了。
他这一辈子的清誉,成了笑话。
高拱和张居正嘴巴都能塞个鸭蛋了,这是徐阶?
宋青书说出如此准确的数字,还有皇帝那笃定的神情,显然宫里不是在冤枉一个次辅!
“陛下,臣请致仕!”
徐阶知道,这账翻不过来了。
只求皇帝看在彼此面子上,让他退休。
这是权利的退让,要是爱面子的嘉靖,还真的有可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可惜今天遇到了宋青书。
“你怕是在想屁吃!
拖出去,明日斩了吧,记得把他的罪证,尤其是通倭的贴在城墙上,刊载邸报,让全天下的官员引以为戒!”
宋青书挥挥手,这次陆炳不再犹豫,高拱和张居正也没脸求情。
一辈子清流,结果最大的贪污犯,是清流的领袖。
“陛下,饶命啊,老臣为大明流过汗!”
徐阶绷不住了,这是要来真的啊。
不仅命保不住了,就连身后名都保不住!
千万年后,他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杀人诛心,没有比这更让文臣惊恐的了。
可惜,嘉靖根本不搭理,愤怒绝望的徐阶,在快要被拉出玉熙宫时,终于绷不住了。
“昏君!佞臣!
与民争利,不恤老臣!
大明王朝,要亡在你们手里啊!”
(本章完)